小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姐,常松来了。”
蓝玉侧着身却没动,过了大半盏茶的功夫,小梅忍不住又催了一声,“小姐。”蓝玉这才回过头来,神色茫然,满目的灰心颓败。
小梅心里咯噔一下,强忍着没露出惊诧来。
小姐是要强的人,这一路走过来受尽冷落,可不管遇到什么,从没见她这样失态过。
“小姐,今天还过去吗?”问完她就有点后悔,小姐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耽搁去那边。
幸好蓝玉还没回过神来,没有注意到她的这句话,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和往常一样麻利地披上,跟她出了门。
常松和盛英见到她一个低头默不作声,一个犹犹豫豫地叫了声小姐。
蓝玉神色如常地去了东次间。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东次间传来常先生严厉的训斥声:“小姐若有惦记的事由,大可先去操办,老朽候着就是,膳食虽说不比汤药,可要是人人都能做这份膳食,小姐也就没有这刻苦攻读的必要了。一汤一饮皆有源,不对症不可下,养颜汤为何做了七种,入口之事可大可小,既然做了这达官显贵的口舌营生,就要提起一万分的小心,老朽愚钝,约摸着小姐是预备好了求人善后的事项了?”
常先生在功课上向来严苛,可也少有把话说到这么让人下不了台的份上。
盛英端着红漆茶盘站在门口,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听到蓝玉低声下气陪着小心。
接着就传来常先生高亢且怒气未消的声音,“既然小姐的心思不在这上头,老朽费尽口舌也是徒劳,今日就到这里吧。”
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脸怒气的常先生看也没看站在门口的盛英,扬长而去。
盛英苦笑着摇摇头进去,就看到同样一脸苦相的蓝玉,“把常先上气走了。”她摊了摊手,却仿佛松了一口气。
她接过盛英手里的茶抿了一口问,“小梁子来了没有?”原定的今天先跟常先生学习药理,后跟小梁子研究新菜式,依照以往的惯例,小梁子会提前一个时辰就过来,现在常先生走了,只好用剩下的时间去做菜了。
“来了,”盛英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小姐要不要先歇息一会儿。”
蓝玉摇摇头,起身去了西次间。
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未暗,小梁子一脸喜色,蓝玉则满身疲惫。盛英惊讶地发现她的手被烫红了一片,要赶着给她包扎,眼看着天色渐暗,蓝玉拿着盛英的药匆匆走了。
这边,常松和盛英则在院子里对站良久。
“你……”
“我……”
“你先说,你先说,”常松腼腆地笑了一下。
“殿下那边可有什么话?”
常松摇摇头,也是一脸的不解,“许是皇上交派的事还没有好吧,我听说大殿下跟二殿下去了,都没见到殿下呢。”
盛英微微摇了摇头,“不会,以殿下的行事,一回京就会有消息过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觉得蹊跷,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蓝玉匆匆喝了几口粥,就开始补常先生那边的功课,要是下回过去还是如此,常先生定要大发雷霆,说不定从此就不愿意教她了。
常先生祖上曾做过太医院院正,对前朝**痛心疾首,开国后不愿就仕,六哥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云游在外的常先生请过来,她要是再惹恼常先生,恐怕明天六哥就得亲自过来训她了。
一上午埋头苦读,看这日头已过了未时了,蓝玉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叫了声小梅却没人应。
出了内室,屋子里空荡荡的,推开门院子里也空荡荡的,大概是小梅和小菊怕打扰她,一早躲出去了,正想着就听到厢房里有嘀咕声,蓝玉缓缓走了过去,叫了声小梅。
静默了两秒,门猛地开了。
“小姐,您饿了吧,奴婢这就去准备。”说完礼也不行匆匆就走。
“等等,”蓝玉叫住了她,“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听到她问,小菊的脸色忽的变了。
“也没什么,就是璧小姐要出门子了,”想了想又补了句,“就后天。”
蓝玉微微吃惊,日子是定好了的,怎么说提前就提前。
“可是有什么事,怎么突然就提前了?”
小梅和小菊也是满脑子的疑问,一整天能打听出来的消息就这么多,“听说是咱们家提出来的,具体是什么由头,这会子正房里的口风正紧,怕是要过几天才能打听出来。”
早晚都要出门子,蓝玉也就没有多问,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吩咐小梅,“打听着点,太太要是传我可别晚了,我困死了,先眯一会,后头再念不好又要被常先生骂了。”
小梅抿嘴一笑,服侍她睡下匆匆出了屋子。
太太果然传她了,传话的婆子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好在夏天白天长,屋子里一直亮着,蓝玉也没睡太实,匆匆起来收拾了去了正房。
蓝璧、蓝瑾都在,让她没想到的是,父亲竟然也在。
蓝玉住得偏,是以来得最晚,她恭恭敬敬地给父亲和胡氏行了礼,小丫鬟搬来了锦杌子,她学着那两个姊妹的样子轻轻地挨了一个边儿。
“你四妹妹后儿个就要出阁了,你们姊妹一道陪你父亲吃顿饭,出了门子就是人家的人了,做什么可就没有在家里这么便宜了。”
蓝璧眼睛红了,蓝瑾和蓝玉都默默坐下,几个人各有心思,一顿饭吃得闷声不语。
饭后,蓝瑾凑趣说了几个笑话逗胡氏开心,蓝璧却冷着脸一声也没吭。胡氏让蓝璧先回去跟胡妈妈学规矩,特意留了蓝玉跟蓝瑾。
胡氏笑盈盈地领了她们到次间,“璧儿出阁,咱们家宴开三天,这是新做的衣物首饰,你们姊妹挑挑,后儿一早跟我到花厅去,一来,遇到哪家的小姐替我接待接待,二来,也学着点规矩,别日后出了门子叫婆家笑话。”
蓝瑾红着脸嗔了句,“母亲。”
蓝玉心里一动,他们这样的公侯人家,婚丧嫁娶自有规程,当家主妇不过是把银钱和东西备好,按部就班。接待来客家的夫人、太太、小姐,是一个认识公侯夫人小、姐的大好时机,许多公侯夫人都是在这种场合相看媳妇的,看来胡氏心里是有意向的人家了。忽然赏了她这么多鲜亮扎眼的衣服饰物,让她在这场合抛头露面,除了给人相看还能有什么原因。
到了接待客人的那天,蓝玉留了心,虽然穿戴了胡氏给的衣裳、首饰,却特意让小梅描了一个清冷苍白的妆容。
进了花厅,看到婆子手里的名单,她就有些明白了。
最近京里出了几件大事,六皇子回京,北定侯北上,储位未决,几位有实力的皇子都在蓄力相争。
圣意不明,皇上又严令禁止大臣私下聚众议论朝政,遍布京城的黑衣军,官员们虽有心却不敢私下来往,英武侯府的喜事正好提供了一个场合,难怪一向在宴席上争强好胜的胡氏,这次却一反常态不那么看重菜式了。
蓝玉看了一眼不远处笑语盈然的蓝瑾,微微苦笑,她是胡氏嫡亲的女儿,却像真不知道胡氏的意图似的!
父亲贪功好利,从前还顾及着几分面子,现在是连里子也不要了。蓝玉扫了一圈满堂的公卿贵妇,不知道这些人里头,哪个人会成为她未来的婆婆,哪个人会成为她未来的妯娌、大姑小姑。
“夫人,北定侯夫人跟郡主到了。”
胡氏立刻满脸堆笑迎上去寒暄,“我刚想着问呢,你们婆媳两个就来了,周夫人可是一早就放出话来了,上回输了彩头,正盘算着捞回场子,这可是你们主动送上门来的。”一席话说得众人皆笑。
众人都知道北定侯夫人王氏最是小气,一个妇人便打趣道,“萧夫人,周夫人可是有名的打遍城东无敌手,小心你这镯子和簪子一会别姓了周了。”
周夫人是殷家二小姐的婆婆,一早被安排在上首,听着夫人小姐们调笑,好脾气的周夫人笑着指了指那妇人,“我倒不信了,你婆婆不来,偏就治不了你这张刁嘴了,看我下次见到她怎么狠狠给你贴一鼻子。”
胡氏这才拉着北定侯夫人的手,笑道,“萧家姐姐快请坐下,不仅周夫人,我那副象牙骨牌也是十分想念萧姐姐呀。”
花厅里的夫人、奶奶们顿时大笑。
英武侯府大喜,本来身为长女的蓝琼、次女蓝珮最应该来,可蓝琼刚生了次子,蓝珮孩子还小行动不便,两位婆婆只好代媳妇来吃娘家的酒席。周夫人还好,端王的老母亲,连皇上都要称一声婶婶,老太君在上,下头的夫人、奶奶们不敢喧闹,胡氏刚才一说笑气氛才算慢慢松下来。
老太君笑眯眯地冲人群里招了招手,“崇宁你过来。”
一个圆脸盘,眉目明亮的妇人笑盈盈走了过来,她身穿大红杭绸绣嫩黄缠丝花小袄,黄绿百褶裙,步履优美,仪态端庄,行礼时头上的金丝八宝蝶恋花步摇微微颤动,闪闪发亮。
“你母亲最近怎样了?你回去告诉她过些天等我们小四的事忙完了,我再去瞧她。”
崇宁郡主亲热地搀着老太君,“我昨个回去时母亲已大好了,知道您一直惦记着,母亲很过意不去,昨儿个府里的厨娘做了一个荷花糕,母亲赶着催着叫给您送过去几匣子,不知道您老可用了?母亲一直念叨,上回您老匆匆回去连口茶也没喝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您得空,容我请您老人家到府上坐坐,也叫我在您面前尽尽孝心。母亲不方便出来,有心请您过去,又怕府里正清淡着有所慢待,您老要是不嫌弃,得了空可要到我府里喝杯茶,不然就是不把我们娘俩放在心里了。”说着自己便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难得见你有这么俏皮的时候。”
“这不是借着喜事跟着凑个趣儿吗,您总不能叫我板着一张脸过来送恭贺吧。”
胡氏笑盈盈地插了句话,“都说郡主端惠无双,可也要看在什么人跟前儿了,与老太君天生的亲厚,郡主这么着又顺了公主的意,又变着法地孝敬了老太君,可真是让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看着眼热,”说罢爽朗地笑了起来,随即冲蓝瑾跟蓝玉招了招手,“玉儿、瑾儿你们姊妹俩过来,叫我们家的笨丫头给老太君,老夫人跟郡主问个安。”
蓝玉虽恭敬,脸上的笑容却很浅,蓝瑾倒笑得满面含羞,姊妹俩一淡一浓,挨着给萧夫人跟郡主行礼。
蓝玉一边行礼一边想:“老太君是端王的母亲,大姐姐已经嫁到端王府了,父亲跟胡氏就是再心急,也不可能再嫁一个女儿过去。”
那传言就是真的了,看来是胡氏是看上了北定侯府的二爷,想把蓝瑾许过去。前些天,府里还传着胡氏看上了永昌公主的小儿子,这么快又转成北定侯府的二爷了。蓝玉想了想,心里一阵冷笑,看来是父亲看上北定侯这个炙手可热的守边大将了,只是不知是仅仅看上北定侯家这门亲事,还是旁的什么。
崇宁郡主是永昌公主跟宋国公唯一的女儿,又是北定侯世子夫人,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婆家,自然是要亲自来看看蓝瑾的。
可大半天过去了,该来的夫人、奶奶都来了,胡氏借着陪各府小姐用茶叫她跟蓝瑾去了偏殿,蓝玉有些糊涂,难道她的婆婆不在这些公卿家里头,是跟蓝璧一样的不知名的穷书生?
若是穷书生倒真是不错,她今日就当是给蓝瑾陪衬了。
又想难道真是端王府?不然不可能让她这么明着给老太君请安。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永昌公主的小儿子,北定侯府的二爷,都是胡氏给自己的亲闺女蓝瑾预备的,想来人选应该不错,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便宜了她,胡氏不会这么傻。
蓝玉绞尽脑汁,无奈在这些事上实在不擅长,想要知道胡氏究竟看重了谁家,看来还得花大价钱到正房里去打听了。
外面鞭炮声一阵赛过一阵,接花轿的时辰到了,女眷们都簇拥着去看新娘子上轿,蓝玉总算得了个空,找个地方坐下歇脚。
蓝璧的嫁妆比常姨娘置办的翻了倍,看过嫁妆的各府夫人、奶奶们纷纷称赞胡氏贤德,一个庶女的嫁妆竟然比常人家嫡出的都要丰厚。
蓝玉却是知道的,蓝珮这些嫁妆样子货居多,实用的并没多少,胡氏临时改主意,多凑了一些可不是为了这个贤名。英王在北边的战况对英武侯府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何况还是一个骄奢的开国武将,皇上早就张好网等着这些人往里面跳了。
胡氏在这上头一向敏锐,不然不会轻易花这笔钱给蓝璧——一个她憎恶的妾室生的女儿。
蓝玉整整站了大半天,先是像个摆件一样任人打量品评,后又跟着蓝瑾到小花厅招待各府来的小姐们。她不像蓝瑾,府里宴客时常出席,跟各位小姐都熟悉,有的是话说。这一群红红绿绿,她是一个也不认识,这些小姐也一样,只知道英武侯府有位三小姐,却少有人见过,第一次见她不免好奇,小姑娘都没什么城府,三个两个指着她交头接耳的。
尤其胡氏给她跟蓝瑾备了这么扎眼的衣裳和首饰,蓝玉恨不得立刻把这些东西脱下来扔掉。
“小姐,”好不容易得个空,小梅偷偷递给她一个纸包,“没人看见,快吃点垫垫吧,小菊在门口看着。”
蓝玉匆匆吃了几块荷花糕,把小梅递过来的茶叶猛灌了两大盏,才有心情说话,“也不知道要把我塞到哪家去,”她很苦恼地抚着额头,“倒是提前透个风儿给我呀,我也好巴结巴结未来的婆母、妯娌,这乱糟糟的都不知道往哪磕头。”
小梅强笑着,神色却是凄然的,“小姐还吃不吃了,不吃就赶紧过去吧,等会夫人看见小姐不在,要不高兴了。”
蓝玉点点头匆匆往厅堂走去,走到门口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把吃的给蓝瑾几块吧,刚才我都听到她肚子叫了,她要是饿昏了更给府里丢脸。”
小梅努嘴,一副不想去的样子,“五小姐有自己的丫头,我怎么好去。”
“给她丫头就行了。”
“她平日对咱们什么样儿,巴不得看咱们笑话,小姐何必想着她。”
“就当我突发善心,快去吧,别啰嗦了。”
蓝玉是真的突发善心,她在净慈寺住了快八年,蓝瑾是一直在府里长大的,两姐妹之间没什么感情。蓝瑾是胡氏亲生的,看不上蓝玉和蓝珮、蓝璧这几个。若是平时,蓝玉也懒得管她饿不饿,今天看到蓝瑾那么殷勤投入地讨好萧夫人跟崇宁郡主,心里突然就涌过一股深深的悲凉。
英武侯府在京里名声不好,英武侯无子,五房妻妾倒个个不落空,各生了一位小姐,英武侯府的五朵金花不知被京里笑了多少年。如今,眼看着五位小姐一个个地通过婚嫁为老父攀附权贵,京里人的酸味又起来了。
今日,蓝瑾卖力表现,也只是想要未来过得好一点,她只有十二岁,一个一直养在深闺的侯府小姐,毕生的愿望只是想嫁一个好夫君,平安富贵的度过后半生,这个要求没有错。
小菊回来了,跟小梅嘀咕了一会儿,小梅拉着脸过来,趁胡氏和那些夫人们说笑的时候,凑到蓝玉耳朵旁,“就跟小姐说了不要多事,东西被退回来不说,小菊还被排揎了一通。”
蓝玉不过一笑。
喧嚣了一整天的英武侯府总算安静下来,胡氏留了蓝玉用晚饭,蓝瑾忙着服侍胡氏用汤用菜,蓝玉也在一旁递茶递水。
饭后当胡氏亲热热地拉着蓝瑾的手,叫了一声“我的儿”,蓝玉屈膝道,“母亲,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胡氏满意地点点头。
蓝玉一路疾走,小梅小跑着追过来,“小姐慢些,也不一定这么快就能有消息,您别摔着了。”
回到院子里,蓝玉一把推开门,秦妈妈已经在等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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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抛头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