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笑盈盈地给殷震续了茶，随意道，“老爷，上回去永昌公主府吃酒，妾身无意中听到些消息，有人说英王殿下劝降了右贤王，不费一兵一卒招降了几千人马，可宁远将军……”她谨慎地瞟了殷震一眼，“军国大事，妾身当时也没敢打听，只是想着不知道老爷有没有听说。”
看殷震并没有吃惊，胡氏知道他这是听到消息了。
宁远将军镇守北地，论对陛下忠心，论战场上的骁勇自然没的说，不然皇上也不会叫他戴罪立功。
殷震是军武出身，这些消息比内宅妇人灵通。开国后，南北两边皇上采取软硬兼攻的政策，利用南方几个部落的矛盾招降的招降、安抚的安抚，北边这几年却是一味地硬碰硬。
这回，鞑靼一改以往从西北边单线发动进攻的惯例，分了两路人马从东北边绕过来，不到两天功夫就直下两城，宁远将军立即调兵迎战，由于战况不明又是仓促出兵，前锋大将带领的两万大军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宁远将军一边下令据守，一边差出几波快马去报英王，这几日无论鞑靼怎么叫嚣都拒不出兵。
英王先前拒不出兵，宁远将军负气上本给皇上，不听指令独自出兵。圣旨到了北地，英王不得不出。可谁都没想到他居然能不费一兵一卒，招降了鞑靼右贤王，还回兵解救了宁远将军，这样一来，宁远将军的处境就有些难看。
不仅是宁远将军，就去年同去北地的许国公和英武侯脸上都不大好看。鞑靼右贤王那是什么人，当年遇到皇上都没有败走的主。
北边的战事，京师里传得沸沸扬扬，怎么说的都有，有传英王大胜，招降鞑靼右贤王的，还有传宁远将军拒不出兵，城门眼看着就要被攻破了，北地的百姓接二连三地往南跑，临近几个城里，有名的人家都开了施粥的铺子。
宫里没有明旨下来，邸报也没有发出来，京师的几个闹市区都开始排演英王招降的戏目了。
文武百官都眼巴巴等着看，皇上会怎么发落宁远将军，他可是宋国公的亲弟弟，永昌公主的嫡亲小叔子。
崇宁郡主一个月里连回了三趟娘家，说是永昌公主昨个儿进宫只在长春宫给皇后问了安，连皇上的面都没见上。
这些天胡氏去端王府吃了满月席，去庆昌公主府吃了寿宴，到长兴侯家吃了喜酒，到处打听消息，生怕宁远将军的事牵连到自个儿家里，可现在看殷震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不禁就赌了一口气。
自从英武侯得胜还朝，这一年多府里便如香火旺盛的庙会似的，大门口送礼的车队都拐出了街巷，京里人纷纷盛赞英武侯英勇，就连瓦舍里的唱词，都是英武侯奇袭鞑靼大营的桥段。
是该风光的，皇上派成王出城亲迎，两千战士押着战利品游街，京城里的百姓夹道欢呼，仪仗都走了半天了人还不散。
有御史参英武侯在回京途中欺辱鞑靼王妃，使那女子羞辱自尽，皇上却只字不提。
英武侯府圣宠日盛，风头无两，京里公卿反倒不嫌弃胡氏商贾出身了，有那贪功贪利的，竟开始打听英武侯府家的小姐，攀着赶着想结亲。
蓝玉倒是佩服起了这位胡氏，早早把她盘算进来，这下满京城都知道，英武侯府还有她这位没有出阁的三小姐了。
和往常一样，蓝玉卯时二刻准时醒来，今天睡得不好，中间醒了好几回。
小梅见她醒来，忙服侍着梳洗，知道她睡得不好，一边把帕子拧干递给她一边小声道，“殿下久经沙场，定会平安无事的，您就放宽心吧，说不定明儿奏报就来了。”
蓝玉没吭声。
小梅又道，“花盆子里种的那些药茶看着像是要出芽了，我跟小菊都摸不准，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
蓝玉知道小梅是想让她出去散散心。
蓝玉跟着小梅查看了一番药茶，正交代小菊怎么间苗，墙那边传来“哎呦”一声呼叫。
她住在殷府花园子西北角，一个很偏的小院子里，和热闹的花园隔着一个偌大的翠漪湖，除了婆子们捞鱼、采藕，平时很少有人过来，更别说这么大的声音了。
一个哑嗓门大声道，“大半个月没瞧见您老人家了，我说今儿晨起怎么眼皮一直跳，可不是要遇贵人了，我瞧您老人家越发精神了，可是新入门的媳妇儿称了您的心吧。”
小菊支楞着耳朵听了几句，用嘴型冲着蓝玉说了句，“祁婆子。”
就听一个冷淡的声音道，“太太要办荷香宴，我来看看这湖里哪些个能用得上，缺了少了的好赶着去置办。”一副有事快说，没事让开的口气。
倒亏得祁婆子还能这么热络。
“啧啧，府里可不是又要有一番热闹了，北边还是那样的节气，京里都能办荷香宴了。要说咱们家的荷香宴在京师可是头一份，那么多宅子，就咱们家这里地气最暖，谁家的池子里这时候能有这个，别说开了的花，就连个骨朵也没努出来呢。圣上封赏咱们侯爷，咱们府里真真是那火上浇了油了，芝麻开花节节高，”又叹了口气，惋惜道，“说起来是主子的脸面来，倒少不得您老人家要辛劳了，也就是您老什么都经见过，换了这府里哪一个也不能这么样。”
瞧她话说得不得体，倒句句恭维，那人就慢慢转为悦意了，“做下人的，主子瞧得起是给脸面，少不得也要对得住主子的看中不是。”
“哎呦，您说的可不正是这个理儿，要不怎么都说您老人家眼界最宽呢。”
宋妈妈是胡氏的陪嫁妈妈，虽比不得胡氏身边的第一得意人胡妈妈，在府里也是掌权柄的妈妈，她说句话比小姐们都有效用。
宋妈妈待人平和，办事也有胡氏的精明，跟府里人都有交道。府里的丫头婆子们犯了事，畏惧胡妈妈处罚，都会去找宋妈妈说情。
平日里，府里的管事婆子们，都要想方设法巴结宋妈妈，像祁婆子这样守着一个偏远不讨喜的差事，哪里有门路巴结，乍一见到宋妈妈好比见到亲娘般热络。
“要说这荷花宴，也有几家学咱们家办过，可满京师比比，没有哪家能胜过咱们英武侯府的，要说这还是当年您老人家出的主意。咱们家的湖菱米、荷叶尖、荷蕊乌鳢那可是公卿府里的头一份。”祁婆子越说越得意，想着法儿地恭维，“满京师哪个不说，咱们太太是头一份的爽利能干，老话儿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咱们太太在外头的名头，怎么也少不了您老人家的这份儿。我们这些为下的，可是看得真真儿的。这么大的侯府，平日里大事小情，得有多少个桩桩件儿件儿，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摸不着北门了。平日也总惦记着能给您老人家分个忧，倒是我最是个嘴笨手拙的，又怕给您分不了忧反填了乱，”祁婆子话头顿了顿，“平日里也不敢到跟前叨扰，也是合该今儿我有这个福分，您老看，这雨虽说是停了，湖上还有些个凉意儿，您要是不嫌我粗笨就交代几句，我来给您老人家探查探查这湖里的作物，您老人家也好腾出手来忙别的。”
祁婆子也不是一般人，一番话说得宋妈妈通体舒泰，倒和祁婆子又扯了不少闲的，顺势就说起了到永昌公主府送恭贺的事。
祁婆子艳羡，“咱们夫人在人情客往上，可是有名的出新意儿，不知这回可送了什么稀罕物件，您说出来也叫我们跟着开开眼界儿。”
宋妈妈的声音里又有了笑意，“不过是按例送了个玉麒麟，心意罢了。”
“啧啧，那可是永昌公主府，永昌公主的长女一生下来就封了崇宁郡主，皇上赐婚嫁了萧家世子，如今公公又新封了北定侯，可不是一门子富贵。”
“说来也奇，郡主嫁了萧家，萧家封侯只亲戚们摆了几桌，永昌公主府倒热闹起来了。平日里公主府门口都是人来人往，赶上这时候，整条街车堵在路口，送礼的人只能抬着箱子一队一伙地走进去。”
被祁婆子奉承得高兴，宋妈妈竟然又拉拉杂杂和她说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交代了她要多少菱角、多少荷叶、多少莲蓬。
祁婆子得了差事欢天喜地，少不得又说了一大堆恭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