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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苏晚晴

晨光透过窗纸,玉雅斋后院一片宁静。雪停了,天放晴,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玉薇和若素一早就出门了。沈玉薇说,此间事了就要进行下一步。她打算去津门几个相熟的古玩商那里转转,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关于古玉的传闻。若素自然跟着。

桂姨在后院浆洗衣裳,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阿沅在前头铺子里,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博古架上的灰。她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

昨天小姐和若素姑娘回来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若素姑娘,眼里那层雾蒙蒙的东西似乎散了不少,整个人看着都松快了些。阿沅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高兴。她喜欢家里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

掸完灰,她又拿着抹布,将柜台、桌椅、甚至门框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玉雅斋门脸不大,但被阿沅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门口那块“玉雅斋”的匾额,她都踩着凳子,踮着脚,小心地擦过了。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阿沅搬了把小凳,坐在柜台后,拿起昨儿没做完的针线。

是给桂姨做的新棉袍,已经絮好了棉花,正在上袖子。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棉线穿过厚实的布料,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车马声,叫卖声,邻家铺子下门板的动静。阿沅一边做针线,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时不时抬头朝门口看一眼。

快到晌午时,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阿沅眼睛一亮,放下针线,站起身。果然,下一刻,门被推开,苏晚晴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驼绒大衣,围着条米色围巾,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精神十足。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苏小姐!”阿沅立刻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您来啦!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冷吧?”

“可不是嘛,这风跟刀子似的。”苏晚晴摘下围巾,搓了搓手,目光在铺子里一扫,“沈掌柜呢?还有若素姑娘,都不在?”

“小姐和若素姑娘一早就出门办事去啦,说是去打听什么西北的玉,得晌午后才能回来呢。”阿沅麻利地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苏小姐您先坐,喝口热茶。桂姨在里头做饭呢,您要是没事,中午就在这儿吃吧?桂姨炖了羊肉,可香了!”

苏晚晴接过茶碗,捂在手心,笑道:“那敢情好,我可就不客气了。正好,我这儿有点事想跟沈掌柜商量。”她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重新戴上,看向阿沅,“就你一个人看铺子?”

“嗯呐!”阿沅点点头,也在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继续做活,“小姐说今儿可能客人不多,让我看着就行。苏小姐您找小姐什么事呀?要紧不?要不我去找找她们?”

“不用不用,不急。”苏晚晴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舒服地叹了口气。她打量着阿沅手里的针线活,笑道:“阿沅姑娘手艺真不错,这针脚密的。是给沈掌柜做的?”

“是给桂姨的。”阿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手艺粗,比不上桂姨。桂姨那才叫好呢,绣的花跟真的似的。我这是笨功夫,慢慢磨。”

“慢工出细活。”苏晚晴说着,从帆布包里取出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有驴打滚,有绿豆糕,还有几块芝麻糖。“路过稻香村买的,还热乎着,尝尝。”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阿沅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稻香村的点心,可不便宜。

“客气什么,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苏晚晴拿起一块驴打滚递给她,“快,趁热。”

阿沅接过,小口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豆沙馅细腻,外面的黄豆粉香喷喷的。她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谢谢苏小姐!”

苏晚晴自己也拿了块绿豆糕,慢慢吃着。两人一时无话,铺子里只有阿沅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苏小姐,”阿沅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上回报馆写的那篇关于女学生剪头发的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

苏晚晴挑眉,有些意外:“你也看那些报纸?”

“嗯!小姐订的,每期都看。我不怎么识字,但小姐有空会念给我听。”阿沅眼睛亮晶晶的,“您那篇文章里说,女子剪发不是伤风败俗,是追求进步和新生活,说得太好了!我们巷子口刘家的闺女,就是想剪短发,被她爹打了一顿,说她不学好。要是她爹能看看您写的文章就好了!”

苏晚晴笑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你也觉得女子该剪短发?”

“当然该!”阿沅毫不犹豫,“长头发多麻烦啊,梳头费时,洗头费事,干活还不方便。你看若素姑娘,剪了短发多精神,多好看!我就想剪,可小姐说……”她吐了吐舌头,“小姐说我现在这样挺好,梳两个小髻,可爱。”

苏晚晴打量了一下阿沅。她今天梳着双丫髻,用红头绳绑着,圆脸,大眼睛,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就讨喜。确实挺适合这发式。

“沈掌柜是疼你。”苏晚晴说,“不过,头发是自己的,想剪就剪,只要自己乐意。”

“嗯!”阿沅用力点头,又好奇地问,“苏小姐,您当记者,是不是天天能见着好多新鲜事?能去好多地方?”

“新鲜事倒是不少,地方嘛,也就津门这块地儿跑得多。”苏晚晴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来了谈兴,“昨儿我还去了趟南开中学堂,采访了几个女学生。她们组织了个读书会,不光读新书,还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女子该不该参政,该不该自由恋爱,可有意思了。”

“自由恋爱?”阿沅眨眨眼,“就是……自己找对象?”

“对,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找情投意合的人。”苏晚晴点头,“现在新派的年轻人,都讲究这个。”

阿沅听得入神,手里的针线都忘了。她从小在沈家长大,见过的世面有限,听苏晚晴讲这些,只觉得新奇又向往。“那……她们找着了么?”

“有的找着了,有的还在找。”苏晚晴笑道,“不过重要的是有这个心,有这个胆。女子活一世,不能总被关在后院里,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得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

阿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小声说:“苏小姐,您真厉害。一个人,从南边到北边,当记者,写文章,什么都懂,哪儿都敢去。我就不行,我胆子小,除了玉雅斋和附近几条街,哪儿都不敢去。”

“谁说你胆子小了?”苏晚晴看着她,认真道,“你一个姑娘家,帮着沈掌柜撑起这么大个铺子,招呼客人,打理家务,还能做一手好针线,烧一手好菜。这已经很不简单了。胆子是练出来的,你多出去走走,见见人,经经事,自然就不怕了。”

阿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线,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我……我就是瞎忙活。小姐才不容易呢,父母去得早,一个人撑着家业,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沈掌柜是不容易。所以你这个贴身丫鬟,就更要帮衬着她,照顾好她。”

“嗯!我知道!”阿沅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一辈子都跟着小姐,伺候小姐!”

苏晚晴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微微一动。这姑娘,心思单纯,却重情重义。她想起第一次来玉雅斋时,阿沅也是这样,忙前忙后,笑容灿烂,像个小太阳,把整个铺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对了,”苏晚晴想起正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阿沅,你跟沈掌柜时间长,可知道沈掌柜对津门地界上那些倒卖文物的勾当知道多少?”

阿沅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压低声音:“苏小姐,您问这个干嘛?是不是……又要写文章?”

“是,也不是。”苏晚晴合上笔记本,正色道,“我最近在查一个走私网络,牵涉很广,不少洋人和本地商人都掺和在里面。他们从各地搜罗古董文物,偷运出境,卖到国外去。沈掌柜是做古玩生意的,消息灵通,我想问问她,有没有听说过什么风声,或者……有没有什么线索。”

阿沅的脸色变了变。她虽然不识字,但在玉雅斋待久了,耳濡目染,也知道这行当里水深。倒卖文物,尤其还是卖给洋人,那是要掉脑袋的勾当。小姐平时最忌讳沾染这些。

“小姐她……”阿沅犹豫着,“小姐从来不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玉雅斋的货,都是正经收来的。那些走私的……小姐躲还来不及呢。”

“我知道沈掌柜是正经生意人。”苏晚晴点头,“我就是想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可疑的货,在市面上流通过。你放心,我不会把沈掌柜牵扯进来,就是私下问问。”

阿沅咬着嘴唇,想了想,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苏小姐,我跟您说,您可别说是我说的。前阵子,是有人来问过小姐,说有一批‘地底下的货’,想出手,问小姐收不收。小姐当场就回绝了,连东西都没看,就把人请出去了。后来我听小姐跟桂姨说,那批货来路不正,沾着血,不能碰。”

苏晚晴眼睛一亮:“是什么人?长什么样?还记得么?”

“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左脸有颗大黑痣,说话带着保定口音。”阿沅回忆道,“穿得挺体面,但看着……眼神不正。小姐说他身上有土腥味,是常下地的。”

“下地”,是行话,指盗墓。

苏晚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又问:“他还说了什么没有?比如货从哪儿来的,要卖给谁?”

阿沅摇摇头:“没说。小姐没让他多说。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送他出去时,在门口听见他嘀咕了一句,说什么‘山本先生那边催得急’……”

“山本?!”苏晚晴笔尖一顿,猛地抬起头。

“嗯,是叫山本。”阿沅肯定地点头,“好像是个日本名儿,我记得清楚。”

苏晚晴的脸色沉了下来。山本。又是他。从拍卖会到走私网络,这个日本商人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津门文物市场的暗处。

“阿沅,这事你没跟别人说过吧?”她合上笔记本,郑重地问。

“没有,我就跟小姐和桂姨提过一句,小姐让我把嘴闭严实,别再提。”阿沅连忙道,“苏小姐,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不然小姐该骂我了。”

“你放心,我绝不会说。”苏晚晴保证,又叮嘱道,“这事你也别再跟任何人提,包括沈掌柜。就当不知道,明白么?”

阿沅用力点头:“我明白!”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沈玉薇和若素回来了。

阿沅立刻跳起来,迎上去:“小姐!若素姑娘!你们回来啦!苏小姐来了,等你们半天了!”

沈玉薇和若素一前一后进来。沈玉薇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明亮,看见苏晚晴,笑道:“苏小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等久了吧?”

“不久,刚跟阿沅姑娘聊了会儿天。”苏晚晴站起身,笑着打量她们,“看样子,出去这一趟有收获?”

沈玉薇看了眼若素,若素轻轻点了点头。沈玉薇便对苏晚晴道:“有点眉目。苏小姐,你来得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商量。咱们里头说?”

“好。”

沈玉薇引着苏晚晴往后院去。若素安静地跟在后面。阿沅看着她们进了堂屋,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刚才跟苏晚晴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苏小姐是好人,是帮着小姐的。而且,山本这名字听着就讨厌,肯定没干好事。

她坐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针线。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外头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阿沅低下头,一针一线,认真地缝着棉袍的袖口。针尖在布料里穿行,发出细微的嘶啦声,规律,安稳。

屋里,隐约传来沈玉薇和苏晚晴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语气似乎有些凝重。

阿沅停下针,抬头看了眼紧闭的堂屋门,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心里却想着,苏小姐带来的那几块点心,真甜。下次她发工钱了,也去买一点,给小姐、若素姑娘、桂姨都尝尝。

还有,苏小姐说的那些话,女子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