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玉雅斋的气氛都有些沉闷。
那夜从日租界回来后,虽然顺利拿回了魂玉碎片,但若素显然耗损极大,连着两天都恹恹的,吃得少,话更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发呆。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常常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像是透过眼前的街景,看到了千年前崩塌的雪山和湮灭的城池。
沈玉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那些记忆对若素的冲击有多大,千年国殇,一夜尽碎,任是谁也需要时间消化。可看着若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喘不过气。
桂姨也察觉了,悄悄问沈玉薇:“若素姑娘是不是病了?脸色总是不好,饭也吃不下几口。”
沈玉薇只能含糊应付过去。有些事,没法说。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地好。雪停了,天空湛蓝,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铺了满室金黄。阿沅在柜台后擦着那些瓶瓶罐罐,嘴里哼着小调。桂姨在灶间熬着冰糖梨水,甜香飘了满院。
若素依旧坐在惯常的位置,手里拿着本《红楼梦》,却久久没有翻页。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沈玉薇合上账本,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若素抬起眼,看向她,眸子里有些茫然。
“今天天气好,街上热闹。”沈玉薇笑着,眼里闪着光,“我带你去听相声,听说劝业场新来了个班子,讲得可逗了。再去吃碗茶汤,买两串糖墩儿,怎么样?”
若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沈玉薇今天穿了身水红色的夹袄,衬得皮肤格外白,眉眼弯弯,笑容明亮,整个人像一株沾了晨露的海棠,鲜活,生动。
这样的鲜活,和若素记忆中那些苍白、冰冷、沉重的画面,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人。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那快去换衣裳!”沈玉薇眼睛一亮,拉着她起身,“穿那身浅豆绿的,配那件灰鼠毛的斗篷,好看!”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门。
沈玉薇特意没让阿沅跟着。她想让若素真正放松一下,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就单纯地,像个寻常姑娘一样,逛逛街,听听曲,尝尝小吃。
劝业场在法租界,是津门顶热闹的地方。三层楼的砖石建筑,飞檐翘角,挂着各色招牌。里头商铺林立,卖绸缎的,卖洋货的,卖吃食的,卖小玩意的,应有尽有。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若素被沈玉薇拉着,走在熙攘的人流里。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小贩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姑娘们的娇笑。空气里混合着脂粉香、食物香、尘土味,还有冬日阳光晒在石板路上的暖烘烘的气味。
这一切,陌生,嘈杂,却充满生机。
沈玉薇熟门熟路,先带若素去吃了碗茶汤。小小的摊子,支在劝业场后门。老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手法娴熟,滚烫的开水冲进装着糜子面的碗里,瞬间凝固成糊状,再撒上红糖、芝麻、花生碎、青红丝。热气腾腾,香甜扑鼻。
“尝尝,津门特色。”沈玉薇递给她一碗,自己捧着另一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若素学着她的样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滚烫,香甜,细腻,各种味道在舌尖炸开。很新奇的味道。
“好吃么?”沈玉薇问,眼睛亮晶晶的。
若素点点头,又舀了一勺。
“慢点,烫。”沈玉薇笑着,也低头吃起来。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鼻尖上细细的汗珠。
吃完茶汤,沈玉薇又买了两串糖墩儿。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她递给若素一串:“这个也得尝尝!”
若素接过,咬下一颗。外层的糖壳脆甜,里面的山楂酸得她微微蹙眉,但酸过之后,又是回甘。很奇妙的滋味。
“酸吧?”沈玉薇看她表情,乐了,“但越吃越上瘾。来,这边!”
她拉着若素,拐进劝业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旧的平房,门口挂着“茶社”“书场”的招牌。其中一家的门脸格外热闹,门口挤满了人,里头传来阵阵哄笑和叫好声。
是家相声园子。
沈玉薇买了两张票,拉着若素挤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场子,摆着十几张方桌,坐满了人。台上,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两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站在那儿,一捧一逗。
“哟,来啦姐姐?里边请里边请!”跑堂的伙计操着一口正宗的津门话热情地招呼,引着她们在靠墙的一张空桌坐下,麻利地摆上茶壶茶碗,瓜子花生。
台上,逗哏的那个是个圆脸胖子,正手舞足蹈地比划:“……我那邻居,昨儿晚上,您猜怎么着?他们家那猫,上房了!”
捧哏的瘦高个一脸不信:“猫上房?那有什么新鲜的?”
“新鲜的在后面呢!”胖子一拍大腿,“那猫不是自个儿上去的,是让耗子给撵上去的!”
“啊?!”瘦高个瞪大眼。
“那耗子,这么大!”胖子两手一比划,足有脸盆大小,“叼着根擀面杖,追着猫满院子跑!猫没地儿躲了,蹭蹭蹭,上房了!”
“嚯!这耗子成精了!”
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沈玉薇也笑得前仰后合,瓜子都忘了嗑。她侧头看若素,若素正盯着台上,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没太明白笑点在哪里,但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嘴角微微弯着。
沈玉薇凑到她耳边,低声解释:“别怕,他在胡说八道呢,津门哪有那么大的耗子,就是逗人乐的。”
若素眯着笑点点头,目光又回到台上。
接下来的段子一个接一个,有讽刺时弊的,有调侃市井的,有学各地方言的。台上的演员口若悬河,表情夸张,动作滑稽。台下的观众笑得东倒西歪,拍桌子跺脚,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玉薇完全放开了,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叫好,瓜子嗑得飞快,茶水喝了一碗又一碗。
她时不时侧头看若素,见她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渐渐听懂了一些,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最后,在一个特别夸张的学老太太说话的段子里,若素终于没忍住,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很轻的一声笑,像雪落在梅花上,几乎被周围的笑声淹没。
但沈玉薇听见了。她转过头,看见若素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浅灰色的眸子里,漾着真切的笑意,像春风吹化了冰湖,泛起细碎的、明亮的光。
那一瞬间,沈玉薇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若素的手。若素转过头看她,眼里还残留着笑意,然后,也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松开了。但掌心残留的温度,却久久不散。
一场相声听完,已是日头偏西。两人从园子里出来,脸上都带着笑,身上也沾满了瓜子的香气和热闹的人气。
“好玩么?”沈玉薇问,眼睛亮晶晶的。
若素点点头,嘴角还弯着:“他们……说话,很有趣。”
“是吧!”沈玉薇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就说你会喜欢的!”她拉起若素的手,“走,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她带着若素,绕到劝业场后面,那里有条小河,河上架着座石拱桥。冬天河水结了冰,白茫茫一片。但岸边有几株老梅,正是盛开的时候,红艳艳的花,衬着白雪蓝天,格外好看。
桥上没什么人,只有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玉薇趴在桥栏上,看着河面的冰,忽然转过头,对若素挤了挤眼,清了清嗓子,学着刚才台上那个逗哏胖子的腔调,操着她那口正宗的津门话说:
“哟,这位姐姐,看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发亮,双目有神!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啊!”
若素一愣,没反应过来。
沈玉薇憋着笑,继续学:“姐姐您别不信!我给您算一卦!您啊,最近是不是有桩心事,牵肠挂肚,夜不能寐?”
若素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和动作,终于明白她是在模仿刚才的相声,忍不住又笑了,配合地问:“什么心事?”
“这个嘛……”沈玉薇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眉头紧锁,然后猛地一拍巴掌,“哎哟!您这是——想我想的呀!”
这话一出,她自己先撑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若素也笑出了声,肩膀抖个不停。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镀上温暖的金色。笑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惊起了岸边枯枝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沈玉薇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看着若素。若素也在笑,眉眼弯弯,脸颊因为笑和冷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那双总是雾蒙蒙的浅灰色眸子,此刻清澈明亮,映着夕阳的光,和她自己的影子。
这一刻的若素,没有了千年前的悲怆,没有了初醒时的茫然,也没有了这些日子的沉郁。她就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在冬日的夕阳下,因为一个并不高明的玩笑,开怀地笑着。
沈玉薇看着这样的若素,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开若素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碎发。
“这样就对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多笑笑,好看。”
若素的笑渐渐止住,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沈玉薇脸上,将她细腻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她的眼睛很亮,很暖,像两汪盛满了阳光的泉。
若素忽然想起,在那些破碎的记忆里,昆仑的雪山上,也有这样的阳光。照在终年不化的积雪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不似人间。
但那时候的阳光,是冷的,是远的。
不像此刻,落在脸上,是暖的。近在咫尺。
“沈玉薇。”她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沈玉薇眨眨眼,故意板起脸:“谢什么谢!走,带你去吃煎饼果子!咱往里打三个鸡蛋,那才叫一个香!”
她拉起若素的手,跑下石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跳跃、重叠。
风里传来煎饼果子的香气,混合着酱油、面酱、葱花、鸡蛋的味道,是津门冬日傍晚最诱人的烟火气。
沈玉薇跑在前面,回头朝若素笑,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水红色的夹袄在暮色里格外鲜亮。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整个人鲜活明亮,像一团跳动的、温暖的火焰。
若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夕阳下飞扬的发梢和衣角,看着这个将她从千年沉睡中唤醒、带她见识这个陌生时代、陪她哭陪她笑、在雪夜里与她并肩冒险、在夕阳下逗她开心的女子。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沈玉薇手指的温度。
心里,那千年积雪覆盖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她加快脚步,追上沈玉薇,与她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远处,玉雅斋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了灯。桂姨大概已经做好了晚饭,阿沅一定在门口张望。
人间灯火,寻常巷陌。
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陌生,不再觉得疏离。
因为身边有这个人在。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绚烂的橘红。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