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严嬷嬷递话出来:于大人园子里的蔷薇开了,明日休沐,带你去讨茶。
第二日一早,沈昭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出了西华门。含霜要跟着,严嬷嬷说不用,于大人不见生人多。含霜只好把一包点心塞给她,说是给老人家下茶的。
于园在城西,巷子很深,深到听不见市声。门是柴门,没锁,严嬷嬷推门就进。
园子不大,一半是花,一半是菜。一个干瘦老者蹲在花畦里,穿一件打了补丁的葛衫,正拿小铲起一株芍药。听见脚步,他头也不回:“茶在屋里,自己倒。”
严嬷嬷也不客气,真就进屋倒茶去了,把沈昭一个人撂在园子里。
沈昭站在畦边,福了一福:“下官沈昭,见于大人。”
老者不理,接着起他的芍药。起了半天,那株花根子太深,土板得紧,小铲撬不动。他忽然把铲子往沈昭脚边一丢。
“你来。”
沈昭挽起袖子,蹲下。
她先看那株花,根团有多大,须根往哪边伸。然后她不急着撬,先拿铲子把根团四围的土一圈一圈松开,松到一指深,再往里,两指深。土松透了,她才把铲子斜着插到底,手腕一沉一抬,整株芍药连根带土,起来了。
老者接过去,看了看根,一根须子没断。
“做过农活?”
“没有。”沈昭拍了拍手上的土。“下过笔。笔要走得稳,先要知道纸吃多深的墨。”
老者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夸是贬。他抱着芍药往新畦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会移花,就会移人。记住这个顺序,先松土,再断根,末了才起苗。上来就起苗的,苗死。”
起完芍药,老者又指了指墙角一畦蔫了的苗:“那畦,你说说,怎么救。”
沈昭蹲下去看。苗是黄瓜苗,叶子打蔫,根部的土湿得发黑。
“水浇多了。”她说。“根沤了。把土翻开晾着,三日别浇水。”
“若是等不及三日呢?”
“等不及,就换土。”她说。“旧土沤根,不换,晾多少日都是死。”
老者没说话,拿了瓢,去浇别的花了。
屋里,严嬷嬷已经把茶沏好了。三个人坐下,老者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问沈昭:“知道我为什么种花么?”
“怡情。”
“放屁。”老者说。“种花是因为花不会说话。我在都察院三十年,听人说话听够了。”
严嬷嬷在旁边笑:“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别理他。”
“我脾气好得很。”老者放下茶盏。“脾气不好的人,参人三十年,坟头草都三丈了。”
沈昭问:“大人参了三十年,可曾参错过人?”
老者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那半盏茶的工夫都长。
“参错过一个。”他说。“永昌十七年,有个写牒的书令史,人人说他私通外藩。我也这么说。我没参他,可我信了他们的话。后来再想翻,人已经在诏狱里了。”
沈昭手里那半碗茶,轻轻碰了一下桌沿,磕出一声极轻的响。她自己没察觉。
于慎之看见了,没说。
屋里静了。窗外的日影移了一寸。
老者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往后每月来两回。不许带礼。茶只有半碗,喝完就走。”
临走,严嬷嬷在屋里收拾茶盏,收拾得很慢。沈昭看出来,她是特意留下陪老友说几句话。这两个人,四十年交情,一年见两回,一回想说的大概比一年还多。
沈昭起身告辞。老者送到屋门口,忽然说:“政事堂那日的记录,我看到了。”
沈昭一怔。
“邸报上抄的。”老者说。“字是你的,我看得出来。缺笔藏得好,可惜太好了。好的东西,人人都想要,想要的人多了,你的字就不归你了。”
他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走到园子门口,她回身,看见老者又蹲回花畦里去了,葛衫的后背洗得发白。
那架蔷薇搭在西墙下,花开得正好。她多看了一眼,看出那架蔷薇的根,是老根,比园子里所有的花都老。
回程的车上,严嬷嬷问她:“今日学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讲。”
“讲了。”严嬷嬷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移花就是。”
沈昭想了想,说:“嬷嬷,他方才说参错了一个人的事。”
“老身听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严嬷嬷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他就是这样的人。欠了人的,记三十年,嘴上一个字不认。”
车过巷口,有个挎篮的老妪跟车里的严嬷嬷打招呼,又探头看了看沈昭,笑问,于大人家里来客人啦。严嬷嬷说是。老妪说,稀奇,他家三年没进过客人了。
走出巷子,沈昭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安安静静,一户挨着一户,谁都不知道巷子最深处那座种花的园子里,住着三十年前满朝最怕的一支笔。
车到宫门,沈昭下车。严嬷嬷在车里又说了一句:“昭儿,那半碗茶,不是怠慢你。于大人家的规矩,头一回来,茶只给半碗。茶给满了,就是送客。”
沈昭站在宫门口,望着那辆车走远。
半碗茶。她把这个规矩记下了。
回屋,含霜迎上来,先问点心下茶了没有。沈昭说下了。含霜又问于大人什么样。沈昭想了想,说,像个种菜的。含霜说,嬷嬷引荐的大人物,怎么像个种菜的。沈昭说,所以才大。
当夜,她在私簿上记:于园。半碗茶。移花,先松土,再断根,末起苗。
写完了,笔停在纸上。
他说的参错的那个人,是永昌十七年的人。
这句话她没有写在私簿上。有些字,落在纸上是祸,落在心里,是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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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