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那个假采买又来了。
这一回,他到含霜弟弟的铺子里,说上回订的灯芯好,宫里还要一批,双份。说话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生面孔的伙计,说是新请的,帮着搬货。假采买跟那伙计对了句什么,声音很低。
含霜弟弟照着姐姐教的,只说一句话,我们家的生意,我姐姐管得严,大宗的单子,要她点头。
假采买笑了,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定钱搁下,人走了。
定钱是五两银子,下得很重。寻常灯芯铺子,一年的流水也不过如此。
消息经阿荞的手,当天就递进了宫。
阿荞还递来另一宗事。书坊的小伙计,认得那个生面孔。那人上月在城南牙行里混过几日,出手阔绰,专跟各家铺子的伙计套近乎,问的都是同一类话,东家是哪个,东家跟官面上什么来往,东家里头还有什么人。
“牙行里这种人多。”阿荞在字条里写,“掮客,眼线,吃打听饭的。此人花钱大方,问话有路数,不是寻常混混。他背后的人,出了牙行就断了,走了三道手,查不到头。”
那五两定钱,她让含霜弟弟照旧收下,货照备,工照做,只是每一笔进出,都上了账。收谁的银子,办谁的事,办成什么样,一笔一笔,落纸。
“钱烫手么?”含霜问。
“烫手。”沈昭说。“烫手的钱,最要记账。记在账上,它就不是赃,是证。”
字条烧掉之前,沈昭把它看了三遍。
三道手。雇人的人,隔着三层,才够得着她的日子。
隔三层,说明两件事。一是这人谨慎,二是这人如今还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知道的打听,多半还有下文。
含霜送灯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写字,问:“姐姐,又是弟弟那边的事?”
“嗯。”
“要不要紧?”
“不要紧。”沈昭搁下笔。“含霜,从明日起,你每日的行程先报给我。出哪道门,走哪条街,什么时辰去,什么时辰回。”
含霜的手停在灯盏上。
“姐姐,他们是不是……”
“是冲我来的。”沈昭说。“拿你当桥。”
这话说得很平。含霜听完,反而定下来了,把灯搁好,说:“那我往后每日走同一条街,同一个时辰。他们要盯,就让他们盯个熟脸。”
沈昭抬起头。
“谁教你这么说的?”
“你教的。”含霜说。“你一躲,他们就知道摸对了地方。我不躲,我把日子过给他们看,过得一成不变。变得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哪天多出来一个人,一眼就看见了。”
沈昭看了她一会儿,没夸,也没驳,只说:“街上人多的时候走,天擦黑就回。”
“还有,”她想了想,又添一句,“往后出门,戴我给你的那支素银簪。别换。”
“为什么?”
“簪子亮。”沈昭说。“远远的一眼就看得见。看得见你,就是看得见你身边的人。”
含霜应了一声,第二日出门,把那支素银簪端端正正插上了。
这事没过几日,笔墨铺那边也有了动静。
含霜去买墨,伙计给她包墨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前儿有位女客也来买墨,买的是最贵的松烟,问起沈司正用的是什么墨,说想照着买一份。
含霜回来学了。沈昭听完,只问:“伙计怎么答的?”
“他说不知道,沈司正用什么墨,他一个伙计哪里晓得。”含霜说。“姐姐,他还算机灵。”
“机灵。”沈昭点点头。“往后墨不换,字不换,连你去的时辰都不换。”
含霜应下,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那伙计,”沈昭说,“这个月多照应他两回生意。他挡了那句话,是替咱们挡的。要记着人家。”
她顿了顿,又说:“再有人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一条。”
“哪一条?”
“说我每日用的墨,是宫里发的。”沈昭说。“这一句,是真的。”
含霜眨眨眼:“告诉他们这个做什么?”
“宫里发的墨,外头买不到。”沈昭说。“照着买的人,买不到,就死了这条心。问这句话的人,得了这一句也就交了差,下回就不会再来问墨了。”
“那下回来问什么?”
“那就看他背后的人,还想知道什么。”沈昭说。“他再来问,你就再回来告诉我。”
含霜把这个“我们”听进去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姐姐,总不能一直这么着。他们一个月来问一回,我们一个月提心吊胆一回。”
“不会的。”沈昭说。
她在心里把这半个月的事排了一遍。笔墨铺,灯芯,牙行,三道手。问的都是外围的话,东家住处,家常来往,用什么墨。这些话说出去,不伤人,可这些话攒起来,能攒出她身边所有人的行踪和脾气。
攒行踪脾气做什么?做局。做局之前,先把局里的人摸熟。
下钩的人,不急了,说明他要做的,是个更大的局。
夜里,她在私簿“饵”字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四月,假采买再至,定钱五两。生面孔一,出自城南牙行,三道手,线断。买墨女客一,问墨。
写完,她在“三道手”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三条线,都是一个下法。肯花钱,有耐心,不沾身。这样的下法,她认得。宫里老人做局,都是这个下法,水磨的工夫,先磨人,后磨刀。
她把私簿合上,吹了灯。
黑暗里,含霜在耳房睡熟了,呼吸匀匀的。沈昭坐着听了一会儿,心里把一件事定了下来。
桥既然搭在她这里,那她得先知道,桥的哪一头,什么时候来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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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