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期死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那条限速路段的路面很平,监控显示车速也不快,但车还是撞上了护栏。没人知道为什么,就像没人知道谢期和莫适宁那对商业联姻的夫妻,究竟是在哪一刻对彼此动了真心,又在下一秒把这真心连同生命一起葬送。
为了利而结婚,又因为名而动心,再到名利与感情不成正比的挣扎,最后两败俱伤。
葬礼办得很体面。莫适安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差不多有些喊哑了,律师就已经进场了。
三套房子,一笔巨款,还有谢望弦。
六岁的谢望弦站在灵堂角落,看着舅舅莫适安把那一叠叠文件收进公文包。那是他父母留下的全部,现在,成了舅舅舅妈愿意抚养他的理由。
从那天起,谢望弦多了一个哥哥,叫莫谨。
莫谨比谢望弦大两岁,是莫适安的亲儿子。
小时候的谢望弦不懂什么叫落差。他只知道,从前那个冬天想吃西瓜就会有西瓜,夏天想吃柚子就会有柚子的少爷,要开始自己学会干活了。
水果也只能应季了。
从A市搬到了深市,常常因为身体不适应环境而半夜咳嗽不止。
十二岁那年,谢望弦第一次站在洗衣机前发愣。那是台滚筒的,莫谨从来不用,因为手洗更干净,会有阿姨洗。
谢望弦按错了键,水漫了一地。舅舅冲进来骂了一通,骂完才让阿姨拿拖把拖干净。
这是专门洗被褥用的,怎么能放他的衣服进去呢!!杨凌认为谢望弦脑子里还是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律师说过的谢期留下来一笔巨款以及其它,否则怎么敢在家里为所欲为。
可是一个六岁的稚童又如何想到这些,只是她一家子拿了钱心不安,手里死死攥着钱,又不想多一个与遗照上长着相似脸的孩子。
杨凌越想越不安,甚至想过在这个孩子有能力之前弄死掉算了,这样钱就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了。
望着那双眼睛,谢望弦怯生生的开口:“舅妈,对不起。”
杨凌的思绪被拉回,放下了心里恶毒的念头,只是很轻的应了他的道歉,随即转换了脸色:“望弦,舅妈对你最好了,是不是?你长大了,该独立了,舅妈要锻炼你,以后属于你的家务要自己干,不是我苛责你,这是为了你好。”
“……嗯。”谢望弦懵懂的点头。有一瞬间他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好像妈妈。
那天晚上,他蹲在阳台上,一件一件手洗自己的校服。肥皂泡在冷水里破裂,手指冻得通红。他想起六岁以前,好像也有阿姨帮他洗过衣服,但那记忆太远了,像上辈子的事。
晚上穿着那些普通纤维做成的衣服和以前专门定制的睡衣更本没法比,挪动的厉害些时,还会把皮肤蹭出一片红。
整宿整宿都睡不好。
他就在这样的一地鸡毛里,像株野草一样,摸爬滚打地长大了。
十七岁,长夏。
谢望弦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顺利渡过了高二,认识了一位少爷。
赵昱不喜欢晒太阳,体育课想逃就逃了。书包过时了就换,不喜欢了就换,虽然没见他背过几次,鞋子款式不对就发脾气。跟谢望弦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的校服袖口总是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他从不主动换新的,因为舅妈给的零花钱是有数的。
每个月固定那几天,舅舅会给他转一笔钱。花完了,就是花完了。不管是饿肚子还是买不起笔芯,都不会再有第二笔。他们心安理得的拿着本不属于他们的钱,为自己的宝贝儿子规划未来。
所以谢望弦学会了精打细算。
那天午后,蝉鸣声噪得人心烦。
谢望弦坐在看台最高处,手里捏着一片创可贴。那是他上周在药店凑单买的,快过期了,包装纸都有点泛黄。
操场上,赵昱正在一旁无聊的望着。
赵昱和谢望弦是两个世界的人。赵昱身边围着一群想搭讪的人,不见得是不是真心,但不论怎么样,讨好他了总是会有好处的。
谢望弦是个聪明人,不是没想过,可他一个连对方的边都达不到的人,有什么足够的资本去接近赵昱。唉声下气的去刻意讨好他吗?纵使已经不是少爷了,谢望弦还是做不到。
无意间,瞥见赵昱的后颈。
可能是刚才玩闹的时候,赵昱被对方球员的指甲划了一下,渗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珠。那伤口太小了,小到赵昱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周围那群人也没看见。
但却又大到隔了半条道的谢望弦都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反正快过期了,扔了也是浪费。
“拿它刷个好感,也不过分。”谢望弦想。
他站起身,走到操场边。赵昱周围围了一圈递水的人。谢望弦没挤进去,只是站在外围,等赵昱转身去要走的时候,才过去。
“赵同学。”谢望弦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赵昱听见。
赵昱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男生,手里捏着一片创可贴。像是班里面那个经常沉默寡言的学霸。
“你后颈,出血了。”谢望弦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示意赵昱的位置。
赵昱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一点湿润。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跑道边躲太阳的时候好像被谁刮到了。
“哦。”赵昱理所应当伸手想接创可贴。像他想象的那样接过这个创口贴然后谢望弦跟在他屁股后面,自己转头问他名字,最后生命里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谢望弦却没递给他,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绕到赵昱身后。
“别动。”谢望弦的声音很轻,“我帮你贴,你够不着。”
赵昱没动。他感觉到身后的人踮了踮脚,冰凉的指尖轻轻拨开他后颈的碎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创可贴贴在伤口上的时候,赵昱听见身后的人说:“好了。”
谢望弦退后一步,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走。
赵昱站在原地,摸了摸后颈。创可贴贴得很平整,边缘压得很紧,不会轻易掉下来。
如果换做是赵昱以往的性格,自己某个部位受伤了被人好心包扎起来他或许会暴跳起来,说:“没消过毒你就敢碰我!”但是这次不一样,他就只是呆呆的看着,站着不动。
谢望弦本意是想要博得好感,毕竟是个有钱的主,随便一出手就是十几张票子,单单是一张就能让他的生活井上添花了。谢望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没有真正的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有什么的,他只知道钱能解决它生活里百分之九十九的麻烦。
对于他来说,钱排第一,其余任何事情都是黯淡无光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昱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他对着镜子,侧过头,反复地看后颈。
那道疤痕其实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个创可贴。
太小了。
那道伤口太小了。
小到自己周围这么多人没有一个看见。
小到连他自己都忽略了,小到怎么会有人注意到他。
赵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发直。他想起了那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从来没有说过话,却在帮他贴创可贴的时候,指尖是温热的。
他不知道,看台阴影里,谢望弦正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心里盘算着:这包创可贴还剩两个,还没过期,还能给谁用呢,换句话说是给谁用能够换来更大的利益呢……
而后赵昱又思考,不认识……又主动贴创可贴……是自己想多了吗,还是谢望弦这个人太明显。
仅仅是一个快要过期的创可贴就能让一个从小生活在钱堆子里的人多看他两眼吗?
摇摇晃晃的书包带子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勒得谢望弦肩膀生疼。
他回头,看见来人,脸上那种时刻紧绷的防备瞬间卸了下来,嘴角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佑宁哥!”
唐佑宁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穿着学校笔挺的制服,伸手揉了揉他有些炸毛的头发:“怎么每次都这么晚?走,他们今天有事出去了,带你上我家吃饭。”
什么事?去看自己砸钱送出国留学的宝贝儿子了呗。
说到亲情,除了那对只认钱的舅舅舅妈,也就剩下这个从小跟自己长大的哥哥了。
谢望弦想起葬礼那天。姑姑也来了,但跟爸爸关系貌似不太好的她,全程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直到舅舅拿到了财产,姑姑才闹过吵过,最后无奈地留下一句:“钱拿了,就要对他好。”
后来,她再也没出现过。
两个人岁数相仿,都念高三。只是学校不同。最直观的不同是体型,差了一大截。
如果自己能在父母的爱护下长大,那自己应该也跟他差不多高吧。谢望弦忍不住这样想。
唐佑宁把他的书包拽下来自己背上,半开玩笑地说:“家里阿姨这会儿估计还没做好饭,你有没有私房钱?带哥去吃点好的?”
谢望弦居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抚平了递过去。
唐佑宁随手一指:“我要吃炸鸡排。”
谢望弦摇头:“七块钱一块,太贵了。”
“那糖葫芦?五块钱。”
谢望弦看了看那串裹着糖衣的山楂:“就几颗山楂,卖五块钱,不值当。”
……
唐佑宁被他气笑了:“小小年纪,满脑子都是钱。连串糖葫芦都不舍得给哥买?”
谢望弦犹豫了一下,松口了:“好了好了,给你买。”
但他还是忍不住嘀咕:“五块钱能买多少山楂了……家里也有糖……”
脑袋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行了,把你的钱收起来。”唐佑宁说,“哪能真让你付钱,我妈知道了不得把我削了。”
谢望弦一秒都没犹豫,把钱揣回兜里,嘿嘿嘿笑得像个傻子。
唐佑宁把他拐进一家馄饨店,眼睛上下扫了谢望弦好几眼,总是想到小时候的那些事情,连连摇头,事在人为啊。
随即把自己碗里差不多要有一半馄饨都舀去对面碗里了:“吃多点,这家好吃。”
谢望弦嘴里塞得满满的:“其实味道都一样,还好吧。”
唐佑宁继续舀:“多吃几口就尝出来好吃了。”
最后还是没吃多少,两人就匆匆赶回家去了,毕竟还要应对晚饭。
赵昱待在卫生间的时间太久了。
其实可能并没有那么久,只是这栋别墅里像是规定了他使用卫生间的时间。管家开始敲门,声音平稳无波:“少爷,十五分钟快过去了。”
赵昱站在镜子前,撕掉了后颈的创可贴,捏在手心就出去了。
只是这样细微的动作还是被管家察觉:“等等!”
赵昱止住脚步:“怎么了?”
管家只是看着他微微握紧的手,眼神探究。
赵昱也没有再犟,自己说出来了:“创可贴,我没事,贴着玩的。”
没有得到回复。
等到管家真正检查完上上下下以后,才被准许上床睡觉。
赵昱躺在床上,手心还捏着那片用过的创可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留着这种东西。
谢望弦觉得自己昨天的举动有些多余。
毕竟自己好像并没有得到什么回馈。赵昱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赵昱,并没有因为一片创可贴就多看他一眼。
想着又说算了,毕竟只是一个即将过期的创可贴。自己也不亏什么。
只是看着他空空白白的后颈又有些尴尬,就一个蚂蚁大小的疤,自己也要凑上去贴个创可贴,意图太明显了。
日子照旧过,直到第一个月后。
赵昱自己先忍不住了。
他在A栋教学楼的小道堵住了谢望弦。
“你……”谢望弦刚开口。
赵昱就打断他:“谢望弦,你太他……太没有耐心了吧!”
谢望弦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不过看他的脸色貌似不太高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墙上。
赵昱接着发泄不满:“就一个破创可贴,你怎么想的!好歹也……”
像是想到了什么,赵昱又脸色一变,语气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吃饭没有。”
谢望弦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了,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他思考了几秒他的问题,慌不择路地点头,又摇头。
赵昱更气了:“吃还是没吃,说话!”
谢望弦摇头。
赵昱随即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力气大得不容拒绝:“走,吃饭!”
谢望弦被他拽着走,脑子里还在想,这顿饭,是不是该算在“创可贴”的人情里?还是说,这又是另一笔需要偿还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