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江城下着初雪。
市郊的一座私立疗养院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雪景被巨大的落地窗隔绝在外,显得静谧而安详。
林予安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他的双腿因为当年的枪伤留下了后遗症,虽然不用拐杖也能勉强行走,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习惯坐在这里,看着窗外发呆。
“林先生,该吃药了。”
小护士端着温水走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在这个疗养院里,林予安是个怪人。他明明拥有惊人的建筑学天赋,却从不设计房子,只喜欢画一些奇怪的图纸——全是关于一座已经沉入海底的钻井平台。
“谢谢。”林予安接过药片,仰头吞下。
他的目光落在护士胸前的名牌上:苏琦。
“苏琦……”他轻声念道,“好名字。”
小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林先生,您又走神了。这是沈总特意交代给您配的护工,您不记得了?”
沈总。
沈清栀。
听到这个名字,林予安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年了。
这五年里,他看着她将沈氏集团打造成商业帝国,看着她雷厉风行地处理掉所有与“蔚蓝能源”有关的残余势力,也看着她终身未嫁,守着一座空荡荡的豪宅。
“她……今天会来吗?”林予安问,声音很轻。
“沈总很忙的。”小护士叹了口气,“不过听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特殊的日子。
十二月二十四日。
那是周宴辞“死”的日子。
……
下午三点。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疗养院门口。
车门打开,沈清栀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走了下来。五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如今沉淀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走进大厅,径直来到林予安的画室。
画室里堆满了画纸。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同一个男人。
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有的在流血。
那是周宴辞。
林予安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勾勒最后一笔。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你的腿好些了吗?”沈清栀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样子。”林予安放下笔,转动轮椅面对她,“今天是他的忌日,你又来送花了?”
沈清栀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下个月,我要去瑞士。”
林予安的目光落在那张请柬上。
那是苏定邦——也就是沈清栀外公的葬礼邀请函。老人上周在睡梦中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苏老走了。”林予安低声说道,“你也该解脱了。”
“解脱?”沈清栀自嘲地笑了笑,“予安,这世上哪有真正的解脱。我们身上背负的罪孽,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她看着林予安,眼神变得复杂:“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在化工厂,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清栀盯着他的眼睛,“你明明可以趁机杀了我,或者带着U盘远走高飞。为什么你要选择背叛‘深渊’,甚至不惜被那个冒牌货追杀?”
林予安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拿手术刀、如今却只能拿画笔的手。
“因为……”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因为我发现,我设计了一辈子的完美建筑,却唯独设计不出一个能让你幸福的世界。”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清栀,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只要我把周宴辞踩在脚下,你就会看到我。可是后来我才明白,在你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一个配角。”
“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林予安惨然一笑,“我是为了赎罪。赎我当年设计那场车祸的罪,赎我当年利用你父亲的罪。”
“如果我不帮你,周宴辞会死得更惨,而你会变成下一个疯子。我不希望看到你变成那样。”
沈清栀的眼眶湿润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满身残缺的男人。
“予安,谢谢。”她轻声说道,“如果不是你当年的那个U盘,我也撑不到今天。”
“不用谢。”林予安转过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清栀,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那个克隆体。”
“羡慕他?”
“羡慕他虽然是个残次品,但他拥有过你全部的爱。”林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而我,哪怕拥有最完美的基因,最聪明的头脑,到最后,也只是一场空。”
他拿起桌上那张画了五年的画,递给沈清栀。
画上,周宴辞站在光里,笑得肆意张扬。
“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林予安说道,“带着它去瑞士吧。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重新开始。”
沈清栀接过画,指尖颤抖。
“那你呢?”她问,“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不。”林予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苏老走了,他的医学院还需要人打理。我打算去那里当个老师,教孩子们画画。”
“画画?”
“嗯。”林予安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我用这双手设计阴谋,以后,我想用它来描绘美好。”
他看着沈清栀,眼神清澈而平静。
“清栀,我们都曾坠入深渊。但我希望你能爬上去,去看看上面的阳光。至于我……我就留在这里,守着这份残缺,慢慢老去。”
沈清栀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滑落。
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林予安。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拥抱他。
“保重,予安。”
“保重,清栀。”
……
沈清栀离开了。
黑色的迈巴赫消失在雪地里。
林予安独自坐在画室里,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世界。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用半生设计了一座囚笼,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自己。如今笼破鸟飞,我才明白,真正的救赎,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写完后,他点燃了那张纸。
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在那跳动的火焰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年轻的沈清栀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画架前,对着他笑。
“予安,你看,这朵花开得多好。”
林予安笑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是啊,花开得真好。”
他闭上眼,任由那团火焰吞噬了过往的一切。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一片洁白,一片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