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在哪儿?”
庄镜的意识渐渐回笼,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拉着沈非复跳下逝水的那一刻。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难道他已经回到了系统布置任务的空间?
“求你了...救救我们吧...”
“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眼前出现了一双布满脏污的小手,那双手试着爬上庄镜的脸颊,他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视角被固定住,怎么也无法移动。
这是系统设置的吗?
庄镜试着呼唤系统,却得不到任何反应,好像系统已经脱离他的身体。
那双黑乎乎的小手在庄镜面前一顿乱抓,视角终于发生了变化,“他”低下了头,看到一个头发跟鸡窝一样,面如土色的小乞儿。
“你有什么呢?”庄镜听到自己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他瞬间明白,自己是俯身到某个角色的身体里了。
“我有...我...“那小乞丐茫然地翻着身上的破布,只翻出来一堆跳蚤和蜘蛛。
“你什么都没有,怎么跟我做交换啊?”那声音嘲笑道。
“我什么都没有...”那乞丐喃喃道,缓缓跪了下去,“可我不想死啊...”
“不,你还有一件东西可以拿来交换,那是你最后的财产!”视角又变了,庄镜的目光移到远处的墙角。
那里有一处熄灭的篝火,篝火旁躺着一团黑色的东西。那微弱的起伏告诉别人这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活物。
那么小的一个小东西,是小狗吗?
“那是桑绿,不是我的财产。”乞丐怯懦地说。
这个小乞丐就是家破人亡后流落街头的沈非复。
此时的沈非复还不知道害他家破人亡的凶手就是魔族,走投无路之际,他选择了向魔族求救,认贼做父,也是命运弄人。
这魔族来头可不小。他是从神魔大战存活下来的少数上古魔族之一,没有实体,喜欢寄生在修士的识海中,以他们的怨念为食。
“他怎么不是你的财产呢?契约上白纸黑字的写着,他们一家都是你们一家的奴隶。那他就是你的财产。”影魔循循善诱道。
追杀他的修士马上就要到来,他必须找到一个宿主苟且偷生。以前的他是绝对看不上这种小屁孩的身体的。
小孩的识海尚未得到开发,根本不足以让他容身,他须将自己一分为二,分别藏在两个孩子的识海了,才能躲过一劫。
“是这样吗?”沈非复已经饿得无法思考,只能顺着影魔走。
“是的,所以你有权处置他。你饿了尽管把他吃掉,你缺钱了就把他卖掉。你是他的主人,他不应该反抗你。”影魔急切地说。
“所以你可以救我们吗?”沈非复眼神中流露出希望的神采。
“不不不,我不会白救你。你必须拿东西和我做交易。”影魔说。“我说过了,你还有最后的财产,那个...”
他应该指了指篝火旁的桑绿。
沈非复陷入了纠结,他从没听说过交易还可以用不是自己的东西。
影魔说桑绿是他的财产,可他知道桑绿跟桌子花瓶这类东西不一样。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不是能不能说话,而是桑绿会比他优秀,不受他控制,而花瓶从来只任他摆布。
桑绿真的能算他的财产吗?
就把桑绿当做他的财产好了,那他是可以交换的财产吗?
“不要...”
他不能把桑绿交出去,万一他不听话不受控制,导致约定出现问题怎么办?
“...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不愿意换,今天你们俩就要一起死在这。你要愿意换,你们俩就都能活下去。你自己算算吧。”影魔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他的力量在先前的战斗被极大地消耗,而且小孩识海中的怨念不够多,他不能直接多夺取他们的身体,只能通过谈判的形式。
“那...能不能我们一人给你半条命...这样合起来...也是一条...”沈非复说。
“可以!”令他意外的是,影魔竟然同意了这笔交易。“那我就先取你的半条性命,等后面再取他的。”
沈非复的想法很简单,他见过靠一只手臂活着的人,也见过靠一条腿活着的人。那靠半条命,自然也能活下去。
至于桑绿,他醒来后会理解自己的选择。
沈非复也不担心桑绿会食言,他们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人,这种情况下他们都没有抛弃对方,以后,又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呢?
庄镜看到沈非复向影魔伸出手,一团黑雾顺着手臂慢慢包裹住他的身体...
“庄镜,庄镜!你醒醒!”
眼前的画面突然终止,庄镜被人叫醒,看着湛蓝的天空陷入了迷茫。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吓死我了!”桑绿抱着他喜极而泣道。
“咳咳,我这是在哪儿?”庄镜剧烈地咳嗽着,从草地上支起身子,迷茫地环顾四周。
“我们在逝水边。你和沈师兄落水了。”桑绿说。
“对了,沈非复呢,他人去哪里了?”庄镜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大麻烦等着自己。
“沈师兄就在前面的地上躺着呢。不过他还没清醒过来。”
桑绿指给他看,沈非复正躺在地上紧闭双眼。
“是你把我们救上来的吗?”庄镜放松下来,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不然呢,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落水的?”庄镜好奇道。
“沈师兄的宗门玉牌亮了,我意识到他有危险,就赶紧朝你们这边过来,刚好看到你们一起掉进水中。”
他在撒谎,是影魔给他传递的消息。
桑绿来到沈非复身边坐下,用手帕擦拭着昏迷之人脸上的水渍。
“哦,这么巧啊!“
庄镜心中一紧,不知道二人的对话被桑绿听见了多少。
现在他再看桑绿,完全没了获救的喜悦,只剩下怕被发现的惴惴不安。
他想试探桑绿究竟看到了多少,便紧挨着人坐下,想跟人说话,同时防备沈非复醒来后说出真相。
“你的湿衣服蹭到我了。”桑绿说。
“啊,那我把衣服脱了。光着身子总可以了吧。”
庄镜也觉得身上的湿衣服不舒服,当着桑绿的面三下五除二地把上半身脱了个精光。
他脱衣服的时候,桑绿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桑绿自己脱个鞋都心不甘情不愿地,看别人脱衣服倒是坦坦荡荡地,该说他矜持还是开放呢?
在任务对象的注视下,庄镜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努力鼓起胸膛。其实心里明白自己的身材实在有些拿不出手,没有胸肌腹肌和肱二头肌,完全就是一条白斩鸡,真是令人惭愧。
在庄镜开口前,桑绿别过了头。
“小桑师兄,你刚才什么时候来的啊?怎么不拉我们一把呢?”庄镜捂着胸口凑过来,画面十分诡异。
“我看见你们俩的时候,你们的身子已经在逝水上了。”桑绿笑道,“我怎么可能拉得住你们呢?你这是怪我没有及时出手相助吗?”
“我怎么可能怪你呢。我就是单纯问问。”庄镜憨笑道。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桑绿挑眉。
这话明明戳中了庄镜的心声,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是不是太顺其自然了一点?
桑绿照顾昏迷的沈非复照顾得十分细致,这让庄镜又想起来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
“小桑师兄,你和沈师兄关系真好。我听说你们小时候是相依为命过来的。”
庄镜很好奇沈非复和影魔做的那个交易,到底怎么才算拿出半条命来?
原著中只说沈非复是被影魔所救,丝毫没提里面还有桑绿的事。
“可以给我讲一下你们那时候的故事吗?”庄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对这感兴趣?”桑绿狐疑地看着庄镜。
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弟子,对他和沈非复之间的关系有着极大的兴趣,似乎好奇过了头。
难道他是为了沈非复才接近自己的吗?
庄镜开始自己的长篇大论,他真情实感地说:“毕竟这样的感情世间少有啊。物以稀为贵。不是谁都有患难与共的兄弟。”
“常言道情不相欠如何相连。我连欠别人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我有一个跟我相依为命的兄弟,我肯定会特别珍惜。”
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几乎没有通过患难而建立友谊的机会。
他很真挚,语气也充满了渴望,只是桑绿一想到他渴望的是同沈非复那样的人建立感情,他就感到胃部不适,像咽下了沈非复送他的那只死老鼠一样恶心。
“老实说,这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情。”桑绿艰难地滑动喉结,压下那股反胃的感觉。
“如何可以,我宁愿不要这种经历,不要这段羁绊。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他低声说。
“像你这样的旁人会觉得羡慕,那是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可我,进入宗门以来,只遇到过你这么一个好人。其他人,知道我们有这段经历,第一反应是嘲笑我们当过乞丐,根本不配与他们为伍。”
“旁人的嘲笑尚能容忍,可当时那真切的痛苦,是怎么也无法摆脱的。而另一个人不愿意跟你分担这份痛苦。你提起这件事,他只会觉得厌烦。”
“老调重弹,观众早晚有不买账的一天。弹不了几次,台下就会空无一人。只有你自己在听。”
桑绿没想过那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庄镜的羡慕,几乎可以算一种天真的残忍。他只看到结局很美好,把这当儿戏,根本不知道整个过程有多痛苦。
那种饥饿到昏厥的感受,那种时刻担心身后有追兵的感受,那种露宿街头冰冷刺骨的感受,以及回忆往事时沈非复脸上僵硬的表情...这些才是真的。
根本不是狗屁的相依为命的信任!只是两个人被将死的命运无可奈何地捆绑在一起!
以前是沈非复嫌弃这段往事,现在死过一次桑绿也觉得这段往事恶心,偏偏庄镜这个局外人羡慕得不行。
“对不起,我是不是戳中你的伤心事了。”庄镜看着桑绿鼻尖的那颗泪珠,小心翼翼地说。
“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桑绿吸了吸鼻子,将那颗泪珠擦去,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
其实庄镜什么都知道,他可是看过原著的人。沈家灭门的真相他早已知晓,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反倒是沈非复和桑绿。
“嗯,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然后来到天玄宗的吧。”
庄镜自认为这经历还算温暖,有值得人回忆的地方。
“我们冻晕在野外的一处山洞,是天玄宗的赵掌门路过,救了我们一命。”
跟原著里说的没什么区别。
“不过,”桑绿停顿了一下,给庄镜来了一个转折,“他当时只想留下沈师兄,打算赶我走来着。”
“什么,还有这事?”庄镜惊讶道,“他凭什么区别对待啊,你们俩不是一起逃命的吗,他怎么只能只留一个呢?”
“赵掌门说我没有慧根,不适合修仙。”桑绿神情黯然,显然是戳中了他的伤心事。“他是对的。”
“...那沈师兄呢,他什么反应?”
“沈非复不肯让我走,跪着求赵掌门把我留下来,当时我还感动得不行。现在想来,呵,还不如当初一走了之,也省得留下来受这么多年罪。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桑绿感慨道。
看来赵青岩还是来晚一步,沈非复和影魔已经做了交易。恐怕在沈非复眼里,救他的是影魔,而不是赵青岩吧。
“对了,”庄镜想起他们那关于半条命的交易,“你记不记得,当时沈师兄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说,咱们俩一人半条命之类的话?”
“没有。”桑绿蹙眉,和庄镜对视半天,一脸茫然地摇头。
“你们进入洞穴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我晕倒了,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赵掌门。”
“那沈师兄后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呢,比如半条命之类的话。”庄镜意识到事情不对,急切地追问。
“没有,你到底在说什么?“桑绿一脸疑惑地看着庄镜
“你是不是在水下看到了什么?”他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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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