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百无聊赖坐在茶楼的一层,掂了掂手中早已凉透的寡淡茶水,无声叹气。
这是她逗留在城内的第二日了。
婴城地处中枢地界,乃上青冥山的必经之路。姜照本欲在此歇脚一晚再赶路,谁知一觉醒来变了天——城主忽然下令封城,任何人不得进出,甚至在婴城周围布下结界,违令者即刻缉拿。
袋中的灵石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可怜她刚刚重生便要面临散尽家财的惨淡情状,若是不能在今日出城,她怕是要错过宸天门今岁的开山收徒。
在两天前,姜照还是一缕沉睡不知多久的游魂。
忽然有一日,她发现自己可以睁眼了,还以为是做梦。待到后面原主的残魂忽然现身,才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枉死的姑娘召入体内,做了替她复仇的刽子手。
原是三个姐妹一同上山参选,中途不知怎么,二姐忽然发难将姑娘推下山崖,在崖边说的话也很奇怪,道她这辈子活得不如一条狗,如今最后的价值也没了,早死早投胎,莫挡了大姐姐的路。
姑娘不明就里,惨死崖下。现身时残魂颤颤巍巍,忽明忽暗,俨然一副不久于世的状态。她不甘心如此下场,万般恳求姜照,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只差没扑通一声给她跪下。
实在不忍姑娘含恨而终,姜照遂应下此事。
姑娘喜不自胜,又反复叮嘱她,此招魂之术是她自学而成,只能支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她的神魂会逐渐虚弱,再度消亡。
交代完这一切,姑娘的残魂便消失了,之后无论她如何呼喊也不再出现。
姜照捏紧杯子,眉心挤出一个川字。三个月时间,整九十日,眼下已经过去了两日,她却还没上青冥山,连仇人的衣角都没摸到。今日是开山的最后期限,若再不开城,她需得想法子了。
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她放下半块灵石,起身走出茶楼。
茶楼外是一条大街,人群熙攘,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突如其来的封城只让城中百姓恐慌了半日,而后为了生计众人又纷纷摆摊开张,随处可见各色商品,尤其是药铺。婴城距离青冥山近,山上的弟子少有丹修,时时来城中采买草药,是以婴城的药铺生意格外红火。
近来封城,下山采买的弟子少了许多,药铺门庭略显冷清,有店家撑在桌面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一团黑影笼罩过来,桌面被人敲了敲。
店家迷茫睁眼,语调里还含着一丝困倦:“哈——道友请进,本店灵丹妙药俱全,任您挑选。”
起身预备招待,来人步履从容,目光扫过一众药匣,抬手点在一处:“店家,这个帮我称半两,多谢。”
——是凝息草。店家神色古怪的瞧了来人一眼,称完重装给她,有些疑惑这人为何买这个。凝息草是提高嗅觉的药草,城里的百姓觉得没多大用,山上的修士则喜好止血丹,这类药草向来只有家里丈夫或妻子流连过风月场所,另一方买来捉奸用的……
店家一愣,抬头看向已经远去的鹅黄色身影。
这么年轻丈夫就干出这样的事啊……店家唏嘘摇头,也不知是哪个负心汉,小姑娘长得似一颗青葱般水嫩,竟还流连风月,实在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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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不知已被人当作“丈夫流连风月之地的可怜小姑娘”的姜照拈起一颗凝息草,使火诀点燃,药草的清苦味顿时溢出。她抽了抽鼻子,四周涌过来无数千奇百怪的味道,有一缕焦臭混在其中,格外刺鼻。
果然。姜照蹙眉,丢了手中燃尽的凝息草。
怪道城主突然要封城,怕是这东西已混迹人群多时了,终究是本性难移露了马脚,被锁在城中瓮中捉鳖。
这身子孱弱,她原是不想出手的。奈何时间不等人,只能亲自上阵。
抬脚运力起风,眨眼间已换了一处街肆。目光所及之处是朱红楼宇明艳似胭,玉臂浓妆的各色女子彩袖飘扬,勾的路过之人循进楼内寻欢作乐;还有端庄貌美的郎君玉身长立,一记秋波暗送便叫无数行女痴了心。
此处是婴城有名的红楼——御仙楼。
姜照停在楼外,看着热情似火的郎君娇娘于楼前揽客,这腿忽然就有些迈不动了——不管是前世今生她都没去过红楼,这类师兄弟们口中的**之所,师姐妹们心里的欢愉天地,在她看来如同刀山火海,是以犹豫了半天也未再进一步。
许是停留久了,被揽客的郎君注意到。一位玉面公子带着和煦微笑向她行来,宽袍下伸出修长玉指搭在她肩膀,一面说着揽客的吴侬之语一面将她往里带,阵阵香风袭来,飘舞的轻纱帷幔拂在脸上,带来奇妙的触感。姜照眼睫轻颤,看清眼前场景后,默默将目光转向了廊柱。
若说外面还是衣衫齐整,里面可谓是衣不蔽体了。男男女女依偎在一起你侬我侬,场面那叫一个活色生香。
玉面公子是个机灵的,见她神色不自在,晓得是初次来。揽着她走到一旁,轻声软语道:“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我们楼内不论是清倌还是相公,相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保管姑娘来过一次就再也割舍不下了。不知姑娘喜好什么样的男色?”
“咱们这有出水芙蓉的清倌,也有乐奏两绝的伶人,风韵万千的相公,只有姑娘您想不到的,没有咱们御仙楼没有的。”
姜照四处望了望,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轻咳一声,颇有些不自在道:“……这些我都不太喜欢,我喜欢行为妖娆但不风骚的,身段要性感妩媚但不能失了阳刚气概,嗓音要低醇如美酒但不能过柔,头发要柔顺乌黑不可粗糙,脸蛋要美要俊,别弄个什么歪瓜裂枣来,我是万万看不上的。”
玉面公子一愣,这样离奇的要求他是闻所未闻,嗓子卡了几秒才结巴道:“……呃,姑娘……咱们这……”
姜照猛地侧头瞪他,蹙眉嗔怪:“怎么?不是说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你们御仙楼没有的吗?这就难住了?”
说着跺了跺脚,气结道:“早知这御仙楼这般无用,我也不带许多灵石来了,竟一个可心的都找不到!我回去了!”
转身欲走,右脚已踏出一步,身后人拉住了她——玉面公子眸中精光闪烁,躬身下来附在她耳边,几句话过后姜照唇边露出一个笑,收回右脚道:“那就有劳了。”
玉面公子使了个眼色,立马围上来四个彩衣女子揽住姜照的手臂,热热闹闹拥着她向楼上行去。他则匆匆奔向反方向,身影消失在拐角。
到了五层,姜照在榻上躺下,心道做戏要做全套,方欲使唤那四名女子上前服侍,她们已自发来为她按摩了。
一蓝一白的两名女子聚在榻尾给她按腿按脚,中途不时娇滴滴问一句“姑娘可满意”;一红一紫的两名女子则聚在榻头为她按头揉肩,边按边夸赞姑娘好身段好容貌好肌肤。
姜照被四个人美人服侍,身上酥一阵麻一阵。女子的手好似一团云,柔柔地将身体上淤结的、酸胀的、痛楚的尽数拂去,万般舒畅。
怪不得那群同门对红楼趋之若鹜,有甚者流连一月都不曾回山,使得掌门大怒将其逐出师门。这里遑论别的,美人实在是娇,手法实在是妙,侍候实在是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女子们服侍的动作一停,极有默契的齐齐退开。门外流水般涌入一群花蝴蝶,姜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慢悠悠坐起身来。
玉面公子候在一旁,抬手指向这一群美人:“姑娘,这里就是咱们楼内符合您要求的美人了,您瞧瞧?”
姜照起身,上下打量一番七位齐□□韵的美人,手指一点:“这个太紧张了,不够放松,带走吧。”
又一点:“这个身段不够妖娆风骚,也带走吧。”
再一点:“这个头发粗糙,不够柔顺,带走。”
“这几个……”,姜照点头,“还不错,说两句话我听听。”
余下的人依次站出来。
“奴家红笙。”
“奴家绿染。”
“奴家紫凌。”
“奴家青禹。”
姜照听完,略蹙眉道:“你们三个,”她点了红笙绿染和青禹,“嗓音不够低醇,带走吧。”
三人悻悻退下。
玉面公子眼瞧着带来的七个美人一个个被淘汰,眉毛一跳一跳的,暗道是个麻烦的主。见紫凌留到最后,忙问道:“看来是紫凌比较合姑娘的心意,不若就让紫凌……”
“这个,不够阳刚。”姜照打断他,回身坐回榻上,支着脑袋不甚满意的模样:“公子,你带来的人都不太合我心意。是瞧我一个人来,年纪又小些,便不肯上心替我安排了?”
“可惜啊,”她掏出一袋灵石放在手里掂,“我带的这些灵石怕是都用不上了。”
玉面公子略微汗颜,朝紫英使了个眼色,紫英默默退下。他走到姜照身侧陪笑道:“姑娘,来者皆是客,咱家哪敢糊弄,这七名美人都是依照您的要求千挑万选出来的,不若咱家再去给您择选一番,您在这稍事歇着,咱家去去就来。”
“都千挑万选了七个不合心意的,我看再来几个都一样。不如这样,天下红楼不都有个头牌吗?把你们这头牌叫来我见见,若是满意,这袋子灵石就是你的了。”
布袋在空中划出圆弧,落在玉面公子手中。他打开一扫了眼,眼中迸出精光,下一瞬收紧了布袋,道:“姑娘大气!不过咱家这的头牌,和别处不大一样。”
“有何不一样?”
玉面公子神色古怪:“别处红楼的头牌,许下大价钱即可,咱家的头牌,需得有‘信物’才行。”
见姜照疑惑,他解释道:“信物便是要姑娘许给他一个贴身物件,这物件合他心意了,他自会请姑娘相见。”
贴身物件?
姜照眸中划过一丝了然。
原来那东西是用这种方式来寻找目标的,倒是聪明。
她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递给玉面公子,道:“那劳烦公子替我跑一趟。”
玉面公子接了玉,告退去请人了。
少顷,他回到五楼,恭敬道:“姑娘,请随我上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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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仙楼共六层,顶层往往是不许寻常人进入的。姜照跟着玉面公子一路行至六层中央的房间,玉面公子替她打开了门,朝里唤了声:“宛君,人带来了。”
说完,竟像是有些畏惧似的,并不肯进去,只守在门外。
姜照走入屋内,里面很昏暗,只有零星几盏烛火摇曳,内室更是看不清情形,颇为幽森。
她谨慎停下步子。
身后传来关门声,一道黑影匆忙跑离,正是那守在门外的玉面公子。
姜照心下一紧,耳边忽然响起男声:
“姑娘点名要见我,怎么还看别的男人?”
声音甘醇如烈酒,勾的人心丝丝发颤。
她退开一步,身旁明明没有人,声音却近在咫尺。
“我是来这里消遣的,何故装神弄鬼。出来,我们面对面,岂不更快活?”
姜照放声,目光却盯紧了幽暗的内室。
烛火霎时间熄灭,眼前陷入黑暗。
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走出来,那蛊惑人心的声音再度响起:“姑娘,我出来了,你怎么不看我?”
姜照按下失明的恐慌,道:“这里太暗了,你走近一些,让我好好瞧瞧你。”
那团轮廓又近了些,与此同时,她察觉到了一股炙热的气息,气息里散发着浅薄的恶臭——是它,是那个东西。
合欢修。
一种堕入妖魔道的修士,雌雄同体,受瘴气侵染,神智尽失,只余下对于交合的渴望,常常引诱正常修士吸取灵力和精魄,增长修为。
吸取到的灵力越精纯,精魄越旺盛,所增长的修为越高。
面前这位混迹在红楼,似乎还有灵智,少说也有金丹级别的实力了。
“姑娘在想什么?”
炙热的气息陡然靠近,焦臭味也随之冲进鼻腔。姜照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端倪,合欢修却已先一步缠上她。
“**一刻值千金。姑娘,我们别误了时辰。”
说着,一只手便要握住她的腰肢。
□□无耻。姜照心中暗骂,不动声色避开他的纠缠转到背后,一面说着“别急呀”一面伸手要勾他脖子,合欢修却迅速转了个弯,面向她,黑暗里他的呼吸有一丝迟钝,问道:“姑娘是哪里来的?”
“我吗?”姜照夹着嗓子软语,脚步轻移,“我打青冥山来,公子不欢迎吗?”
“青冥山的弟子……”,合欢修呢喃了下,忽而笑了。
“怎么会不欢迎呢。”
“青冥山的弟子修为高,精魄纯,属上等补品啊。”
勾人的嗓音到最后是森然一片。
屋内霎时间翻涌起气浪,小腿陡然生出凉意。面前之人发出一串怪笑,姜照劈手击去他后颈,被他圆滑躲开,一双幽瞳在黑暗里溢出冷光:
“哪来的筑基期小修士,也敢冒充青冥山弟子。若不是近来封城补品锐减,你这样的货色,我可看不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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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合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