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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已修改】

考试的那天。

卷子发下来他就看了一眼,选择题的答案就随便蒙了几个,大题全空着,比拿脚踩一脚都干净。交卷子的时侯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扔,监考老师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但却什么都没说。

成绩下来的时候,林云舟仍然是年纪第一,一百四十八分;江鲤仍然是年纪倒数第一,就考了八分;为此,老师表示:我对你非常非常的失望,但是我好像拿你没办法。

所以,当数学课代表发卷子的时候,把江鲤的那张卷子放在他桌子上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走了;白卷上的那个红色的“8”显得特别刺眼,旁边甚至画了个问号。

他看得心上难受,于是就把卷子直接塞进课桌里。

林云舟也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卷子,看得好像特别认真,不过视线一直偷偷扫向江鲤;下课时,江鲤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课桌的木纹上,把一道很浅的划痕照得格外清晰。那道划痕呈弧形,像是圆规没卡紧随手画出来的半截线条。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几秒,然后趴了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隔一两秒翻一页,每一页翻得都比正常的慢一些,像是在找什么。那道翻页的节奏在他听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比刚才多停顿了一次,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然后那阵纸张声停住了,安静了一小会儿,又恢复正常。

他没有抬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他走进去,铁门在身后慢慢地、像有一只手在背后拉它一样地合上。太阳晒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泛着一种发白的、晃眼的光。边缘的墙根处积着一层薄灰,风一吹,那层灰就往边上聚一聚,又散开一些。他走到栏杆边,背靠着一根竖着的铁柱坐下来。铁柱被晒了一整个上午,隔着校服烫了一下他的后背。他没有动。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里面最后那根烟。铝箔纸在指腹下皱了一下。他抽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是淡蓝色的,散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溶化在空气里了。

铁门响了一声。

他没有转头。脚步声从天台入口那边过来,不急不缓,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很清晰,每一步之间间隔均匀,像被尺子量过。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住了。

“数学卷子。”

江鲤没有转头。“嗯。”

“为什么交白卷?”

“不想写。”

“不会写还是不想写?”

江鲤转头。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对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林云舟站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校服的领口翻得很整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浅白色的疤。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颚的线条微微绷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江鲤转回去,看着栏杆下面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楼顶。远处有一个太阳能热水器,集热管在阳光下反着光,一道一道的银白色线条。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伸出左手,慢慢撩起左边的袖子。

手腕上有一排烟疤。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变成白色的凹陷,有的还泛着淡红。大小不一,排列的方式也没有规律,像是随手烫上去的。他撩起袖子的时候没有看林云舟,他看着远处那根反光的集热管。

“因为我蠢。”他的声音很平。“题不会做,人也做不好。”

他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往铁门的方向走。经过林云舟身边的时候,他听见他说:“上次概率题是你解的。”

他停下来。铁门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门缝里透进来一点走廊的暗光。

“上周的测验,最后一道概率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了。”林云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你。你写了过程在草稿纸上。”

江鲤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暗光。走廊那边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根烟的味道,很淡的焦糊气。

“那又怎样?”

林云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然后走上前一步,把它递到江鲤面前。江鲤低头看了几秒,把本子接过来。是他的笔迹。那道概率题的解题步骤,被工整地抄在上面,连他当时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乱涂乱勾的几条辅助线都被照搬了上去。旁边有红笔做的批注,“这一步可以简化”,字迹端正,比他的整齐得多。

他翻到背面。另一种解法,是林云舟的笔迹。两遍字迹并排站着,他那一面潦草得像没写完的字,对方那一面整齐得像刻上去的。

他合上本子,还给他。“所以呢?”

林云舟接过本子,放回口袋。“你不是蠢。”

“那我是什么?”

“你只是不想学。”他看着江鲤的眼睛,“我教你。”

“你教我?”

“数学。我教你。”

江鲤看着他,像在看一件连细胞都没有的草履虫生物,和废物神经病差不多。“我考八分。”

“我知道。”

“我上课睡觉。”

“我知道。”

“我连二元一次方程都不会。”

林云舟想了一下。“那是初一的。我教。”

江鲤站在铁门前,沉默了片刻。走廊里的暗光和天台上的阳光在他脸上交界,一半亮一半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教我干嘛?我不想学,不想考,不想上大学。我就想混到毕业。”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我教你,不是为了让你考大学。”他说,“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蠢。”

江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什么话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的表情。

“你教我保护自己,我教你数学。”林云舟伸出手。“成交?”

江鲤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有一层薄茧。他伸出手,握了一下。一秒。松开。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

第二天放学,他去了旧篮球场。

球场在学校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废弃了至少三四年。水泥地面裂成不规则的碎块,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篮筐还在,但只剩下一个锈成铁灰色的铁圈,网早就没了。四周的围墙被爬山虎盖了大半,叶子是深绿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江鲤到的时候,林云舟已经站在球场中央了,身边放着一个帆布袋。

“你还真来了。”江鲤走过去。

“说了就来。”

林云舟蹲下来,拉开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护腕、护肘、护膝,还有一双拳击手套。颜色是黑的,绑带的位置有点旧,像是用过几次。

“你从哪搞来的?”

“网上。”

江鲤看着地上那堆护具。“你他妈以为拍电影呢?”

林云舟没有理他。他坐下,开始往身上戴护具。动作很认真,先护膝,再护肘,最后护腕。每一样都调整到合适的松紧,带子拉紧以后用手指试了一下有没有松脱的地方。戴完了,他站起来,拎起那双拳击手套,递向江鲤。

“来。”

江鲤接过手套,戴上。手套里的衬垫是软的,内壁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我打过人,没教过人。”

“没事。”林云舟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身。“你就正常来。”

江鲤看着他那个姿势。“你学过?”

“没有。”

“那你摆的什么?”

“电视上看的。”

江鲤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拳打过去,很轻。林云舟没有躲,那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他往后退了半步,站住了。

“你他妈倒是躲啊。”

“我不会。”

“不会就学。”江鲤把手套摘下来一只,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第一课,挨打的时候怎么护住要害。”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教他怎么抱头,怎么侧身,怎么在被围住的时候找到一个可以冲出去的缺口。林云舟学得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很多遍,直到江鲤说“行了”才停下。江鲤发现他每一遍都用了相同的力度,一样的间距,连停顿的时间间隔都是一样的。

“你以前经常被打?”

林云舟停下来,坐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护腕还没摘,他低头看着那圈黑色的绑带,手指慢慢捻着绑带的边缘。“初中。三年。”

江鲤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人?”

“同学。”

“几个?”

“有时候三四个,有时候五六个。不一定。”

江鲤没有说话。

林云舟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锈了的篮筐。“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有人告诉我,因为我成绩好,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

“告诉老师没用?”

“告诉老师没用。老师找他们谈话,他们打得更狠。”

江鲤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林云舟接过去,没有点上,夹在手指间看着那根烟。江鲤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有你。”林云舟看着他。“你在,我就不怕。”

江鲤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在风里断开,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截灰白色的烟灰碎成几小段,被风推着移动了一点距离。

“我又不能天天跟着你。”

“我知道。”林云舟说,“但有时候,知道有个人会帮你,就够了。”

江鲤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水泥台阶的边缘。“行了,继续。”

林云舟也站起来。他又教他怎么出拳,怎么打人不疼但能让对方后退,怎么在人多的时候先打领头的那个。暮色从围墙后面漫上来,把篮球场的光线染成一层淡橘色,爬山虎的叶子在最后一缕光里变成深绿和暗红交错的颜色,风一过,像水波一样起伏。

林云舟在一次后退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脚踝崴了一下。他踉跄着稳住了身形,站直以后自己活动了两下脚踝。江鲤看着他。“要不要坐下?”林云舟摇摇头。他重新摆好了姿势,抬手比划了一个防守的动作。

天快黑透的时候,林云舟坐到了地上。不是慢慢坐下去的,是腿一软,直接坐到了水泥地面上,腿在身前伸直,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他抬头看着江鲤。“动不了了。”

江鲤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前。他的呼吸还很重,胸口起伏着,T恤领口被汗浸透了一圈,颜色的边缘是整齐的深色弧线。

江鲤伸出手。

林云舟看着那只手,握住了。江鲤把他拉起来。拉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的手多握了三秒。三秒之后,江鲤松开手,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护具。弯腰的时候,他把那只还留着对方体温的手插进了口袋里。

林云舟在他身后说:“明天还来吗?”

江鲤没有回头。“来。”

他走回巷子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黄光,像有人沿途放了一串小小的灯笼。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打火机,边缘的棱角硌了一下指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床头延伸到窗户的裂缝。那道裂缝在黑暗里是一道更深的阴影,边缘微微翘起一块细小的墙皮。他想起林云舟坐在地上说“动不了了”的样子,想起他伸手的时候,对方的掌心有点潮,但不冰。那个温度在他手心里停留过三秒,然后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那只手放在枕头下面。手腕上那排烟疤在黑暗中摸上去是微微凸起的,每一道都有不同的高度和弧度,像某种盲文。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他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安。他看了很久那一个字。他把手机放回床头,屏幕暗下去以后,他躺平了,把那只手放回被子外面。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那道微微翘起的墙皮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知道它在那里。

他在那个知道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