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是在体育课跑完一千米以后发现手链不见的。他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手撑着膝盖喘气,低头的时候目光落空——手腕上那圈褪了色的红线消失了。只剩下一条被勒久了的浅印,浅浅地陷在皮肤里,像河床干涸以后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沿着跑道往回走。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他低着头,目光扫过地面,红色的塑胶颗粒之间什么都没有。他走到起跑的地方,蹲下来,在跑道边缘的缝隙里看了两眼,站起来,又看了一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往回走,经过操场边上的垃圾桶时停了一下。里面堆着几个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变形了,标签纸皱成一团。他看了一会儿,走了。草坪上有人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一个男生跑过来捡,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没有回应。他继续走,走进教学楼。
楼梯口的光线暗下来,他扶着栏杆往上走。走廊里没人,上课铃已经响过了。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手链还在,他从桌上拿起书包的时候手腕蹭过桌角,那根红绳划过桌面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木头上。
他去了厕所。站在洗手池前面,他把袖子挽到肘部,在洗手池和地面的夹角里看了一下。没有。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有丢过。
他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林云舟靠在墙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看见江鲤出来,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上课了。”
“嗯。”
林云舟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江鲤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手腕上,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压了一下。
“找什么?”
“没什么。”
“手链丢了?”
江鲤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进教室的时候还在。”林云舟说,“你用手腕蹭过脸。”
江鲤没有回答。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一格一格的。他看着那些光格,边缘被窗框切得很整齐。
“我帮你找。”
“不用。”
“在哪丢的?”
“不知道。”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江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回教室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声音很平,像一条拉直了的线。江鲤没有听,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棵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卷。叶背的银白色一闪一闪的,偶尔有一片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几下,落在地上。他数了七片。
手机在课桌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林云舟发来的消息:来我家。他看了两秒,没有动。屏幕暗下去,又亮了,又暗下去。他打了一个字:干嘛?发出去。那边回:手链在我这儿。
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叶子又落了一片。第八片。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走过林云舟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人还在低头写着什么,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他继续走了。
林云舟家的地址是一串门牌号,越秀区的一栋老楼。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又走了十分钟的路,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楼的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那一片颜色比周围的深。楼道里的灯亮着,黄色的,照着楼梯扶手上一道道划痕,有些新的,有些旧得发黑。
他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样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餐桌的桌布是格子的,上面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橘皮味道,和一点煮过什么东西之后残留的气息。林云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杯沿冒着热气。他把杯子放在餐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坐。”
江鲤没有坐。他站在门边,看着那两杯水,看着被暖黄色灯光照亮的桌布格子,看着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橙子。每一瓣的大小都差不多,皮和肉之间没有残留的白络。
“手链呢?”
“先喝水。”
“我不渴。”
“跑了那么远,怎么可能不渴。”林云舟没有看他,声音很平,“喝吧。”
江鲤看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好是入口的舒适温度。他喝了一口以后没有放下杯子,看着杯底的柠檬片在水里慢慢翻动,薄薄的,边缘半透明。
他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慢,水从嘴唇沿着舌面滑进去,经过喉咙,经过食管,落进胃里。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温的。
“手链。”
林云舟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褪了色的红绳,编结的地方已经起毛了,边缘的须须磨得有些松散,像一件被反复穿了好多年的旧衣服。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林云舟的手心,温热的,有点潮。
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晃动。不是明显的晃动,是细微的、像水面上倒影被风吹皱的那种晃动。他扶住桌沿,手指收紧了。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腿软了,像支撑身体的某根弦突然被剪断了。
往下倒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一只手揽在他腰侧,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动作很快,像是提前准备好了那个位置。他的后背贴着对方的胸口,能感觉到衣料的温度和底下的心跳——平静的,不慌不忙的,像是算准了这一刻会来。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房间不大,单人床,书桌,书架。窗帘拉着,但外面还有光,从窗帘布的缝隙里透进来,是很淡的灰蓝色,像清晨或傍晚。他躺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
他坐起来。头有些沉,像睡了一整个下午的那种钝重。他低头看自己,衣服还在,裤子还在,鞋子被脱了放在床边,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把那件衣服轻轻拉起来一点——不是他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林云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醒了?”
“你给我下药?”
林云舟把书放下来。“不是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安眠药,半片。”
“你他妈——”
“坐。”
江鲤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林云舟,林云舟也在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很安静。
“为什么?”
林云舟想了想。“想抱抱你。”
江鲤愣了一下。“你把我骗过来,就为了抱一下?”
“嗯。”
“你抱了?”
“抱了。”
“多久?”
“你睡了两个小时。”
江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已经被戴回去了。谁给他戴的,什么时候戴的,他完全不知道。红绳贴着皮肤,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林云舟。“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让我抱吗?”
江鲤没有回答。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头顶灯管的轻微嗡鸣声。
“不会。”他说。
林云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江鲤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注意到林云舟的手指搭在书脊上,指腹微微用着力,把书页压出一道浅痕。
“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下药。”
林云舟看着他。
“想抱就直说。”
林云舟的手指从书脊上松开了。他看着江鲤,看了两秒,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直说就行?”
“直说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林云舟,转身走回了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绳。系得和原来一样紧,连结的位置都一样。他把手腕翻过来,看着那根绳子的背面,打了个结的地方被重新系过,但方式是一样的,绳头压在下面,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是光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着对面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然后是杯子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很轻。他回到床边,躺下去,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天花板中央有一盏灯,没开,灯罩的边缘积了一层薄灰,很均匀。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想抱就直说。
他在脑子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有一份早餐。肠粉,豆浆,还有一颗荔枝糖。他看着那三样东西,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
“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课桌。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两个字:“算数。”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进了课桌深处。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走得很慢。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灯一盏一盏地关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朝他走过来。林云舟站在走廊中间,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他走到江鲤面前,停下来。
江鲤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呼吸声。
“现在可以吗?”
江鲤看着他。那些字从对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快得让他有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以。”
林云舟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抱住了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臂环在他背后,手掌轻轻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江鲤站在那个拥抱里,感觉到对方的胸口贴着自己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他闻到了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没有推开。
林云舟松开他的时候,也没有多停留一秒。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江鲤的眼睛。
“好了。”
江鲤看着他。“你等了多久?”
“你说什么时候?”
“从你想抱……到现在。”
林云舟想了一下。“大概三周。”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拐过楼梯口,消失了。江鲤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在他头顶发出一小段嗡鸣声,又安静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件校服布料蹭过的触感。他想起那条红绳手链,褪了色的,磨毛的,被人小心地重新系好,绳头压在下面,和他母亲当年系的一样。
他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浅黑色的尾巴。他走过那排亮着灯的店铺,走过已经关门的文具店,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打了几个字,看着那行字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其实我也可以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