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丝“沙沙”掠过窗户,房里的光黯黯的,只有窗上透出白光,将温若华唇峰下的一小片阴影画出。
脸上微凉,他眉毛微微一动,便睁开眼来。窗户虚关着,雨水从窗缝中丝丝缕缕逸出。温若华心想,果真下雨了。
昨夜睡前,齐语凝跟他打赌“明日必定有雨”,原以为是随口胡说,没想到真的灵验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盥洗了脸,打开门,外面静静的,空无一人,太早了。便走到主舱中坐下,若无其事地喝起茶。
主舱向内是齐语凝的房间。
雨下的逐渐大了,天还是病恹恹的样子,不太亮。仆人们也都零零星星地起床了,忙忙碌碌起来,有一个地方却没有一点动静。
虽然前几日从渡淩馆出来的时候,也是他先走一步,但他没想到她睡性这么大。罢了罢了,再等等。
早饭是由丫鬟端到各人屋中的,一直到吃过早饭,回到主舱,温若华都没见到齐语凝的身影。
雨小了又大,大了又小,温若华数了一遍又一遍,时间居然这样快,天便又黑了下来。他心中叹息一声,许是昨日累了吧,早知便不拉着她下一整天的棋了。
他将要回到屋中去时,只见有丫鬟从齐语凝屋中匆匆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团衣物,神色紧张,温若华终是按捺不住,走上前道:
“你知晓凝儿姑娘她——”
丫鬟被吓得一抖,看见是他,连忙缩紧拿衣物的手,侧过身去,但温若华已经看见上面沾了血渍,愣了一愣,接着道:
“她怎么了?”
丫鬟对他的唐突有些生气,却又不能不回答,想了想,道:“凝儿姑娘手疼,请我拿热帕子给她捂捂。”,便匆匆走了。温若华有些呆呆的,心想手指受伤流了那么多血,便走向齐语凝的房门。
来到门前,他顿了顿,敲了敲门,只听隔着门的声音闷闷的:
“请进……”
温若华轻轻推开门,只见齐语凝坐在榻上,头发是未梳妆的样子,正捧着一本书在看。烛光映着书后苍白的脸,她皱着眉,似乎尽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听见声音,她抬头看了温若华一眼,笑道:
“是你呀?”
温若华目光有些躲闪,吞吞吐吐道:
“我听丫鬟说你、你手指疼。”
齐语凝笑道:
“就为了这件事?我昨日不是和你说了,今日一定会下雨,就是因为我的小指每次要下雨前都会有些不舒服。其实也没什么,你看。”
她说着,便把手亮出来给他看,温若华仔细看着,却没看见创口,齐语凝想到上次骗他手疼脱身,那时他还紧紧抓着她的手,便连忙将手收回,有些不好意思。
温若华走近几步,皱眉道:
“没有其他地方不好么?方才我看见丫鬟拿着你的衣服,上面还有你的血……还有你的脸色,好苍白。”
说到“苍白”时,声音颤抖。
齐语凝的脸“腾”一下红了,心想这个呆瓜,不会以为那血是手指上流的吧?明明是……这个人怎么好意思来问她!还什么“你的血”……她的眼睛因为羞怒发着泪光,倏地抬头瞪了他一眼,他却懵懵懂懂的,她转而心想他或许是真的不懂,也难为他第一次说那么多话,便从包袱里找出一本书,扔给他,别着脸,道:
“小侯爷,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这本书好好拿回房去看吧!”
温若华手足无措地接过书,只见扉页赫然写着“黄帝内经”四字,微微一愣,正要再问,只听齐语凝补充道:
“翻到卷一看过便是。”
命令的语气,见她气鼓鼓的,脸上又有些血色,温若华只好捧着书出了房。走到房中,翻到卷一,一行行掠过,看到“……月事以时下,故有子。”,温若华茫然抬头,口中喃喃道:“月事是何……”
忽然想到那丫鬟手中拿的衣服薄薄的,不像穿在外面的绸缎,血渍也是一团团的,好似儿时……温若华皱起眉,难不成血是从……他捂着额头,方才他在干什么啊……
……
次日,河岸两边逐渐出现一排排房屋。船到了码头,天还是雨濛濛的,水汽氤氲在岸边的葳蕤的夏草中间。
众人依次序下船,坐上早早停在岸边的轿子,一行轿子便往温府宅走去,路上的石砖都是湿漉漉的。
齐语凝手里捧着一个暖袋,朝帘子往外面瞧,这时候雨停了,两边屋檐上雨水却还滴滴答答,天上是深蓝色和灰白色叠在一起,随着轿子摇晃,一片深蓝中出现点点暖红的光。
有人欣喜叫道:
“侯爷回来啦!”
点点暖红的光簇拥过来,有婆子在她轿子旁道:
“凝儿姑娘,路途辛苦,可以下车啦!”
齐语凝掀开帘子,走下车,就有婆子用斗篷替她穿上,她往旁望了一眼,只见不远处温若华也是如此 。他转过头来,她便将暖袋拿出来摇了摇,温若华表情淡淡的,眼帘一垂又转过头去。
婆子替她系好了衣领上的丝带,要扶着她走,她却先飞跑到前面去了,绣鞋沾湿了雨水。
她跑到温若华身边,将暖袋塞到他手里,笑道:
“天气也并不冷,就先还你了!”
说完,又先走一步了,只见面前就是侯府的大门,琉璃瓦失了阳光的照耀,只是深浓的紫色。门前站着两人,身边都跟着丫鬟,再往后又有一个中年妇女站着,手边牵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大腿边。两列丫鬟在两边排开,手里都提着暖红的灯笼。
两人中的一人是温淮序,齐语凝向他看去,他对她温和一笑,她也报之一笑。再望向另一人,只见是个姑娘,个头比她矮些,额上戴着一串珍珠,打扮甚是好看。
齐语凝不认识她,却也对她微微一笑,她却不在看她,眼神望向人群,像在找什么东西。
直到周淳走到她面前,她才停止寻找,欣喜道:
“姑妈!”
说着便拉着她的手,甚是亲热,另一边温淮序走向齐语凝,道:
“凝儿。”
齐语凝道:
“义兄好。”
周荔可的眼神已经向这边飘来,一年前就听说姨夫姨母要将一位义女接来,为此还将宅院扩建了些,便是要给她建个院子,那院子中的布置简直像亲女儿的一般,她这个亲侄女的都比上,便有些眼红。但接她回来,却又不大加操办,好生奇怪,不知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便打量着她,她肤色虽不像她那样雪白,却透着健康的气色,脸蛋好看,可举止却没有女子的矜持。
齐语凝没注意到她的打量,只往温淮序身后看了看,只见没有丫鬟走到周淳身边,问道:
“义兄,你可知哪位是冷霜姐姐?”
温淮序身子像被钉在原地,齐语凝见他忽然呆住,好是匪夷所思,问道:
“义兄,义兄?”
温淮序回过神,勉强笑道:
“昨日有事回娘家了。”
也不问“你问她做什么”,继续发起呆来,齐语凝感到大失所望,道:
“何时回来?听丫鬟们说,侯府要以娘家的礼节送她出嫁的。”
温淮序声音轻飘飘的:
“出嫁那日回。”
他的神色像秋天的雨一样滴滴答答的。齐语凝却只顾想着自己的事,看来得赶着那日见她一面,否则她出嫁了可就难相见了。
温郅走上来,对齐语凝道:
“这位是阿华的表妹,叫周荔可,如今你也唤她一声表妹。“
齐语凝笑道:
“表妹好!”
周荔可愣了愣,面上还带着大家闺秀的矜持,柔柔躬身道:
“表姐。”
齐语凝看着她雪白的皮肤,心中叹了一口气,虽然生在富贵人家,气色却看着像病人一样,和小侯爷有些相似。
后面的夫人也走上来,她是周淳的妹妹,是周家庶女,但与周淳姐妹情深,夫家不好,丈夫前几年酗酒死了,留下两个孩子和一身债务。周淳见她可怜,便让温郅接她到府中,虽有名分,却还是以亲戚之礼相待。
温郅便对齐语凝介绍:
“这是你义叔母的妹妹,叫她表叔母便好,这两个孩子是钟儿和鹤儿。”
两个小孩怯怯道:
“姐姐好。”
齐语凝笑道:
“钟儿、鹤儿,你们好。”
温若华这时也到了,温郅笑道:
“好,我们一家人已经凑齐了,便进屋去吧。”
大家纷纷走进去,周荔可盈盈迈着步,齐语凝向四周打量着,两袖甩的“扑扑”响,却未曾察觉不妥,周荔可循声朝她看了一眼,有些吃惊,心里感叹真是太过没规矩了!觉得实在扎眼,便立马回了头,不再去看。
走过一个亭台连着一个亭台,假山水声潺潺,栏杆边荷塘莲叶婷婷,从外面看侯府也只是占了大半条街,往里走才知原来这么大。到了假山边,过往小路在此汇集,温郅停下道:
“赶路大家都累了,还是先回各自房中去歇息吧,阿华,凝儿的小院在你院子旁边,你带她去吧,也照顾照顾她。”
温若华点头,齐语凝笑着转过头看他,对他作了个鬼脸,他竟不恼,倒是淡淡的。周荔可皱眉看着两人亲密,心里暗暗怨温若华对她时是怎么冰冷。倒不是她有心于温若华,只是她样样都尽全力做得周到,是众人都认可的淑女,便认为人人都应当喜欢她,可温若华却总是对她如此,真是不公!
周淳见侄女脸色异样,以为她心悦温若华,觉得遭冷落不舒服,便将她推出去,道:
“可儿也跟着去看看。”
周荔可知晓姨母误会了她的意思,但又不想扫她的兴,若是将来非作温若华的妻子不可,此时拒绝了闹僵倒是不好,便点点头。
几人便随温若华走去,周荔可身边又跟了一个丫鬟,四个人走着怪怪的,都静悄悄的。齐语凝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沉默:
“小侯爷,我记得上一年我送了你一只白猫,如今养得如何?”
她又笑着望向周荔可,道:
“表妹,你一定也看到过吧,可不可爱?”
周荔可嘴角扯了扯,像是要哭的样子,皱起眉,眼中泪莹莹的,那只猫温若华根本就不让她碰,再说她才不喜欢那只猫呢,就是它抓伤的她,可姨母还是同意温若华留下来!她看向温若华,道:
“表哥甚是爱惜,不曾让我靠近。”
齐语凝“啊?”了一声,看不出来温若华那么小气,也怪她找错了话题,又只能讪讪笑着,道:
“啊,这样啊,你若是喜欢,我以后捉一只给你!”
周荔可摇头,道“我不喜欢猫”,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心中好受了些,又道:
“不知表姐读过哪些书?”
齐语凝很乐意和她说话,一边掰着指头,一边道:
“读过《百草经》,《伤寒论》,《难经》,《千金药方》,《医宗金鉴》……”
只见她十个指头也数不过来了,数到最后足足有十几本,却叹口气道:
“可惜读得不够深入,只能背全几本。”
周荔可听她这么数来,自己竟一本也没听过,平日里诗词歌赋她是读得是很全的,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这么多?我怎么没听过?”
齐语凝笑道:
“都是些医书,没听过也没什么关系。”
周荔可放下心来,倒觉得与这人相处很是舒服,便对她微微一笑。
齐语凝一顿,心想表妹笑起来很是好看,嗯,看起来柔柔的,不像先前总有些忧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