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淳愣了愣,朝齐语凝望去,齐语凝未预料到她的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不禁一颤,随即对她微微一笑,温若华只用余光瞥了一眼,知晓是谁,便提醒道:
“下棋,专心。”
齐语凝便回过神来,转过头继续与他对弈。
见温若华头也不抬,唇边还沾着亮晶晶的油渍,周淳不自禁挑挑眉,一脸不可置信,便要上前叫他,忽然被温郅拉住,他对她笑道:
“你看他们两个,少年相伴,无忧无虑,这样挺好的。”
周淳抽回手,挑眉道:
“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怕我故意上前去,打搅了他们不成?”
温郅拉起她的手,眼睛望着她,认真道:
“若是我多虑了,还请夫人恕罪”
周淳叹了口气,陡然道:
“你都知晓了?”
温郅一愣,点点头,眼神中像在说“你怎知我知晓了?”,周淳看了他一眼,道:
“你这样警惕着我,是怕我对凝儿心怀芥蒂,故意针对她吧?想必是温如海将一年前的事都招了出来,说是我让他监视她。如今你如何看我?恐怕也认为我小肚鸡肠、心狠手辣,是个毒妇?”
温郅听她叫齐语凝“凝儿”,却不是“那个丫头”,面上释然一笑,道:
“夫人明见,只是有一事想错了,温某从未将夫人看作毒妇。”
又接着道:
“只是做事时,难免还是太过任着自己的脾性了。”
周淳万料不到他补了这么一句,作大小姐的时候,她便是有些任性的,但也没人敢说,心中虽恼火,却还是端着夫人的架子,冷冷道:
“那你说说是什么事?”
温郅自然知晓她的脾气,不愿与她起争端,便搂着她的肩膀,往通向船中层的楼梯走去,道:
“这首要的就是夫人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如果总爱生气,肝火旺盛,不就伤着自己身子了么?”
绕来绕去还是在说自己脾气不好,但周淳已经不比年少时,事事要与他争个嘴上痛快,便道:
“上一年在镇上看见她,她那桀骜不驯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多疑。再说她当街使计抢了阿华的玉佩,这便叫我接受不得。你也不用担心,我自然不会故意为难她,温如海鬼迷心窍派人追杀她,我自然有责,但她死里逃生,便可见她并不一般。”
温郅笑笑,道:
“好,夫人的态度我已经明晓了,今日还要与夫人商议其他事情。”
两人走入主舱坐下,丫鬟上来倒上茶水,温郅呷了一口茶,道:
“温如海已被押往宁安府,几日后便当街斩首示众,也算是杀鸡儆猴了。那个小镇地处燕州边界,住户零散,只因位于财神湾,往来行人多,又常常形成墟集供周边住户买卖,朝廷才命个小官去管辖,没想到这竟成了温如海敛财、作威作福的手段。”
周淳心想她请道人算卦时,他让她到此地山神庙里替阿华的玉佩开光,也是因此才知这个小镇,可这小镇却连名字也没有,难怪齐程会选这么个地方,让人怎么找也找不到。
“若是如此,今后应当派个靠得住的人去,另外此地也应当有个名字才好,以示重视。”
温郅点头,想了想,道:
“不如便叫程凝墟吧,程是启程的程,凝是凝聚的凝,启程,凝聚,既是开始也是结束。”
周淳怎能不知他另一层意思,却偏要这么勉强解释一番,以前胡乱作文章的性子还是没改,便摇了摇头,道:
“你啊!”
她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知晓他还有事要说,便道:
“只这一件事?”
温郅叹了口气,摇摇头,眼中有些忧愁,道:
“这一年里,朝廷里发生的事也不少。太子闹上吊,给了文武百官作文章的不少机会,九皇子的几个皇兄倒是急得很,又得了几个佞臣的支持,免不了在皇上面前极尽卖弄,不免有些过了。只有九皇子沉得住气,替太子求情,清流派的见他这番气度,都支持他,天子自然也看得出。九皇子的太子册封典礼已经定在明年除夕了。”
周淳一听,明明是件好事,可他却没有喜悦的样子,便道:
“不听你的话,只看你这样子,还以为九皇子当不成太子了。你去岁认为他志在必得,怎么如今果真实现了,反倒不高兴了?”
温郅笑了笑,道:
“去岁说的话也不假,可当时只是想他会当上太子,倒是没有料到这么快。九皇子今年刚满十六,明年才十七,而天子已经六十又几了,近年来身子又不大好,这太子立废得太快,可见他已无太多耐心了。如今他还能听得进去清流派的话,只怕再过几年,朝臣说什么,他也只挑着顺耳的听了。”
温郅面色渐渐凝重,周淳的心也跟着紧了起来,他的眼光一向毒辣,她道:
“你说的很是有理,只是也不要太过忧心,只是小心谨慎些就是。”
温郅点点头,目光却望着远方,似在深思,忽然道:
“你觉得‘谢辰’这个人怎么样?”
谢辰如今是望春山庄庄主孟艺珍的徒弟,也是聂双河和孙筑的大师兄,此人自小孤苦无依,是齐语凝之母孟灵昭求着孟艺珍带回山庄的,本来是谢无忧的徒弟,孟灵昭嫁人后便成了孟艺珍的徒弟。周淳想到这些,道:
“他这个人虽然自小经历坎坷,却待人极温和,尤其是额上一个红点胎记,真是面若观音。举手投足间也像是出生名门那般,却又体贴周到,没有一点架子,想当初,他在军营中照顾她师姐……”
——他待她师姐如此好,孟灵昭也常常提起他,两人虽无血缘,却情同手足。
想起孟灵昭之死,周淳的声音戛然而止,谢辰、齐语凝,似乎都在提醒着她,她间接害死的是他们的至亲之人。
上次送九皇子回京的便是谢辰,那次与皇上一见,便被留在了九皇子身边。温郅很是谨慎,虽然与谢辰认识,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听周淳这么说,便点点头,道:
“或许是我多虑了,他这样的人,留在九皇子身边正好。”
……
此时,已近傍晚,漫天彩霞弥漫,船身缓缓划过江水,残阳暖照。
一缕残阳缓缓移上石桌,齐语凝执着白条,皱眉看着棋盘,却迟迟下不了笔。下了那么多局,温若华竟然无师自通,掰回了好几局,让她感到有些吃力了。
她托着腮,握着白条在桌上一点一点,发出“哒哒”的声音,心里想方才他为何要在那里落子呢,真是没有一点头绪。她悄悄瞥了温若华一眼,只见他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焦躁,唇边却有意无意带着一丝微笑。
齐语凝莫名更烦躁了,她索性站起身,弯着腰仔细看棋盘,又让温若华将胳膊拿开,嘴里道:
“遮遮掩掩的,肯定是在耍什么阴招……”
棋盘上的“棋子”擦了又擦,早已经斑驳一片的,棋格线原本还次次都补上,现在缺了一块也懒得补了,棋桌上简直是乌烟瘴气一片,更是绕得齐语凝脑袋发昏。
她瞧得用心,身子凑在前面,温若华也盯着棋盘看,就怕她看出破绽,忽然齐语凝笑道:
“我知道怎么做了!”
她画上一个空心圆,温若华仔细一瞧她画在哪里,微微一笑,哼,她没看出来。
他正要按想好的落子,微微低头的一瞬,只觉得头皮发扯,齐语凝也感到异样,原是两人下棋下得专心,都未曾注意到齐语凝发簪上的装饰勾住了温若华的发,她自己松散的头发也与发簪交缠成一团。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对视一眼,这才发现两人头发不仅缠在一起,脸也花了,齐语凝憋不住笑道:
“小侯爷,你、你变成花脸猫了!”
温若华别过脸,不想头发又被扯到,不禁又回过脸去,只见齐语凝还在盯着他笑,他尽量不去看她,道:
“快、快把头发解开。”
齐语凝将绕在簪子上的头发细细理开,两人的头这才分开了,这时她往天上望了一眼,只见漫天彩霞铺展开来,好似一副画卷,她跑到一边去,只感到河上清风拂面,甚是怡人。
感叹道:
“已经这么晚了呀!”
温若华刚用手碰到被扯出的头发,听见她的声音,转头向她望去,只见她站在晚霞中,发髻上的簪子松散地插在发间,脸上沾着画粉,却认真笑望着整片开阔的天空,并不张扬,却似她也是画中人一般。
她欢脱地跑到栏杆边,双臂靠在栏杆上,只见月光映照粼粼波光,四野里虫鸣声隐隐约约。温若华走到她身旁,两人朝河中望去,只见有鱼游上来吐泡泡,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在同伴身边摆尾,一动不动,却不愿意游上来。
齐语凝用胳膊肘碰碰温若华,笑道:
“你看,你看白色的那条鱼,像不像你?”
温若华皱起眉,正要反驳,齐语凝又故意转移话题,指着一只蜻蜓道:
“唉唉唉,你看,是蜻蜓!这回不像你了吧!”
只见那蜻蜓上下飞舞,活泼得不像话,齐语凝仔细看才知那是两只蜻蜓上下叠着,正在交尾!她瞪直了眼,抿了抿唇,抱歉地看向温若华,这下更觉得抱歉了,他的耳根早已红了,皱着眉,转身走了,落下沉闷的一句:
“不雅。”
齐语凝在心中尖叫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连忙追上衣袂翩翩的温若华,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没看见它们,它们在……我以为是一只蜻蜓,再说了,这不是和春耕秋种一样正常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温若华道:
“还要说。”
声音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齐语凝闭上嘴,目光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她又窜到不知哪里去了。
等温若华气消了些,她又窜了出来,伸出一只握拳的手到他面前,笑道:
“送你个礼物,给你消消气!”
温若华正要皱眉,只见齐语凝张开了手,一只萤火虫从她手中飞出来,温若华微微瞪大了眼。真美。江面萤火虫不多,也不知她怎么就瞧见了捉了来。
齐语凝笑道:
“美不美?喜不喜欢?”
温若华一顿,转身离开。
齐语凝偷偷乐着,不依不饶追上去:
“你就说美不美嘛!”
“……美”
“那喜不喜欢?”
“……”
“再说一次,就一次!”
“……我要睡觉。”
“啊?这么早就睡觉?天还没黑呢,我猜你肯定睡不着……”
“……”
睡不着也要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