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舒然到家时，已经快到零点，城市灯火依旧通明。
走出电梯，看见家门口一个人席地而坐，地上放着购物袋，还有餐馆的打包盒。
纪舒然看清门口的人：“瑶瑶？”
苏瑶从手机上抬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说完就那么坐着，纪舒然走过去拉她，才顺势起身：“群里的消息我看见了。”
纪舒然浅眸微动，轻轻抿了一下唇：“嗯。分手了。”
“该骂的王明榕和宋鹤归都骂了很多，估计你也听腻了，今晚就我们俩，”苏瑶指指地上的东西，“想怎么喝怎么喝。”
纪舒然看见购物袋里有酒，她知道自己没到需要买醉的程度，但瑶瑶是好心，便点了点头：“好。”
房门打开，两人一人一袋拎着东西进了屋。
苏瑶来得多，家里也有专属于她的兔耳拖鞋，不用招待就自己换上了。
群里六个人，虽然关系是挺好，但并不是一直像现在这样频繁联系的。
大学期间各奔西东，群聊进入了冷却期，几个月或半年才会有新消息。
周承屹是最先离开的，高考结束没几天就出国了，自他走后，纪舒然跟他联系的次数少之又少。王明榕和刘晓则在临城读书、工作，见面还算频繁。苏瑶和宋鹤归去了京市，毕业后苏瑶回来，宋鹤归被送出国一年。
只有纪舒然一直留在海城。
直到大学毕业，苏瑶回来，四个女生离得不远，群里才算有了活气，到宋鹤归回来，才完全活过来。
纪舒然跟苏瑶从以前就最要好，她回来后又恢复了以前的联系，没事时经常来她这里。
“好饿好饿，你先陪我吃东西。”苏瑶边说着边去扒拉袋子，拿出了打包的热馄饨。
“嗯嗯。”
两人把酒放在旁边，打算先吃饱肚子，再去碰酒。
热乎乎的馄饨下肚，味蕾得到了满足，纪舒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空落了，从下午到现在的所有一切好像都落了地，她也有了归处。
填饱了肚子，地点转移到客厅，开始喝酒。
苏瑶买了好几种酒，问她想先喝什么，她选了红酒。
宝石红的液体缓缓流入玻璃杯，她学人家拿着晃了晃，才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有一些酸涩，就像吃到了未熟透的葡萄，有些干，也有些热。
第二口好像没有那么难接受了，她继续喝，直到一杯下肚才停下，酒液就像带着暖意在身体流窜，脸颊慢慢发烫。
“来，试试。”苏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赫然写着“答案之书”几个字。
纪舒然看见，忍不住笑了：“你随身带这个？”
苏瑶无奈道：“是啊，打工人总有心态崩的时候，就需要这种东西来自我安慰。喏，试试。”
纪舒然靠着沙发坐在地毯坐墩上，歪头杵着下巴，随手翻了一页。
答案：春在途中。
后面跟了一行小字，是答案解析：春天总会到来，你只是先过冬。
纪舒然看完解析，不由得笑了一下：“是挺鼓励人的，但靠谱吗？”
“管他呢，能安慰自己就行。”苏瑶摆摆手，“我也不会安慰人，你就当我的安慰就好啦。”
纪舒然拿起来细细翻看，发现并不全是这种安慰人的，还会提醒谨慎行事，还挺有意思。
“周承屹终于打理宋鹤归了，笑死了，你看。”
纪舒然正翻着《答案之书》，思绪突然被打断，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十分钟前，周承屹引用了宋鹤归三天前发的“你最近到底回不回，给个准话？”，回复：【这周】。
宋鹤归：【。。。】
宋鹤归发了一个气笑的表情：【今天才周一，明天是这周，大大大大后天也是这周，到底哪天啊？】
苏瑶：【温馨提示，现在是周二了】
宋鹤归：【苏瑶你别皮】
宋鹤归：【@周承屹 人呢？三天了蹦出来两个字，多打一个符号会怎么样？】
周承屹：【。】
宋鹤归：【……行，你赢了】
苏瑶发了足足三行的“哈哈哈”，幸灾乐祸。
纪舒然看着这对话，无端笑了一下。
苏瑶想到什么，突然坏笑，哼哼道：“周承屹身边肯定都是优质资源，他回来这段时间让他介绍几个，给沈书尧看看，不是只有他能找到人。”
不等纪舒然说话，她又说：“他们那个合伙人好像就不错，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我见过一次，人真的可以。”
纪舒然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喝酒。
-
也许是喝了酒，纪舒然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视野里空茫无际，她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她走啊走，面前忽然出现两个人：沈书尧和一个女人抱在一起。
她惊慌退后，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看啊，这就是你包容的下场，性子太软，别人才不把你当回事，一再蹬鼻子上脸。”
这个声音醇厚饱满，是个中年女声，仿佛要将每个字凿入她的心口。
她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她想后退，想离开，身后的声音连带着一股力量却牵制着她，逼她看着面前的两人。
那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不要只会跑，如果是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她哭着摇头，想说点什么，胸腔就像被沙子填满，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想离开，不想做什么，为什么不让她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沈书尧消失了，那个声音也消失了，周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无边的空寂将她吞没。
耳边传入几声嗡嗡声。
她醒了过来。
是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震动，屏幕来电是沈书尧。
她没接，等它自动挂了，才打开手机，沈书尧发来了几条消息。
沈书尧：【你去哪里了？】
一个小时没有回，他继续发。
沈书尧：【是因为我昨天碰你，你才想分手？】
沈书尧：【可我们是情侣，做这些事不是很正常吗？你不喜欢我也没有继续，这还不够吗？】
沈书尧：【今天是我生日，不想吵架，你先回来我们谈谈，行不行？】
纪舒然刚刚做了噩梦，是哭着醒来的，头发汗涔涔地贴在头上，盯着满是问号的消息，默默关掉了手机。
昨晚她和苏瑶没有喝很多，酒精的后劲也不大，苏瑶早早就去上班了，专门留了张纸条。
把纸条收了起来，她去洗了个澡。
最后还是回了沈书尧。
纪舒然：【你做了什么心里应该清楚，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我们体面一点就这样吧】
纪舒然：【你的东西我会寄过去给你，我的你丢了就行】
消息发完，连同电话顺手拉进了黑名单。
她找了一个箱子，把沈书尧落在这里的东西丢了进去。
原想着尽快收完打包快递，但后来她累了，坐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收拾东西去了工作室。
屋外下着雨，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泛起一股湿润的尘土味。
这场雨从半夜就下起来，淅淅沥沥地持续到了午间，雨丝轻柔而绵长，落在梧桐树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进门时，小曼在旁边帮顾客试香，知道她进来扭头看了一眼。
休息室里正在吃饭的许梦看见她，疑惑：“你不是去临城了吗？”
纪舒然抿唇：“去了，昨天就回来了。”
许梦放下筷子，走到她身旁：“怎么了？”
纪舒然待人随和，与员工不仅仅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也是朋友。
许梦是工作室的店长，也是调香香，比纪舒然大九岁，从工作室成立就加入了，关系也更亲密一些。
纪舒然把包放进储物柜：“分手了。”
只一句话，许梦就听出了更多的答案，她是过来人，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只是轻拍了拍纪舒然的手，没再多说。
将头发挽起，纪舒然走进了调香室。
操作台上，烧瓶与滴管陈列在眼前，她拿起昨天调的“永恒”。
液体在琥珀色的瓶内晃动，只思考了五秒钟，她拔开瓶塞，把液体处理了。
重新开始调配，重复之前测试了无数次的配方，不过这次她把白麝香去掉了，换成了苦艾。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渐渐拉长，偶尔有车辆经过，纪舒然将配方记录，对许梦说：“'永恒'的配方确定了，就按这版。”
许梦看见了配方里的苦艾，默默看了她一眼：“这版好。”
苦艾虽苦，可会回甘，香中带苦，更符合“永恒”的调性。
“永恒”不是从头到尾单调的香，有一点不和谐的插曲，然后回甘，才是永恒。
-
同往常一样，纪舒然在调香室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等她从调香室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许梦看她出来，笑道：“正等你吃饭。”
说完又凑到她耳边：“小姑娘担心你呢，买了一堆吃的。”
小曼说不开心的时候，吃到好吃的就会开心起来，但当纪舒然进入休息室，看见桌上摆满了食物，还是被震惊到了：“怎么买这么多？”
“梦姐也没吃呢。”
说话间，许梦也进来，看见桌上摆满的东西，无奈地摇头笑笑。
吃饭过程中，小曼一个劲儿给她们讲学校里的趣事，决口不提纪舒然分手的事。
吃完饭，纪舒然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末了说道：“东西都很好吃，但下次不要这样破费啦。”
小曼点头应着，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是没估准，买多了。”
晚间，纪舒然正在浏览库存，工作室小程序内弹出一条新的定制订单。
订购人：周承屹。
配送地址不是国外，也不是他父母家里，而是他在海城自己的房子。
订单里没有填写需求情况，也没有任何留言备注，她打开微信找到联系人。
点开前，她看了一眼他的头像。
不知是什么时候换的，好像挺久了。一张黑、灰、米白色调的几何光影照，矩形与三角几何构图显得规整又空寂，而规整里却出现了一个慵懒小猫的剪影，猫爪抓着一根飘逸的“线条”。
小猫在图片左下角，非常小，小到可以被忽略，也非常淡，淡到快看不出来，那“线条”更像是光影中不均匀的光粒，温柔随意地飘在画面里，破坏了几何光影的规整稳重。
纪舒然看着这张图，莫名想起他们公司的名称：矩光。
思索了两秒，点开了对话框。
他没有发来新消息，昨晚他也没有回复，显示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她回复的“现在不是了”。
再往上，就是半年前他定制香水，她给他发的邮寄信息，几乎没有互相寒暄，看起来比她其他的客户还要陌生。
纪舒然在对话框打字，主动发起了聊天。
纪舒然：【周承屹，在吗？】
平时，周承屹消息回得慢，宋鹤归常在群里抱怨他隔几天才回自己的消息，纪舒然把消息发出去，打算继续清点库存。
但与她料想的不同，这次周承屹几乎是秒回。
周承屹：【在】
纪舒然斟酌措辞：【我看见了你的订单，上面没有备注，这次有什么要求？】
周承屹：【见面沟通。】
纪舒然：【好的】
香水为了保证醇化稳定，从样品到交货至少两个月时间，周承屹定制过几次应该都清楚，纪舒然原本不打算多嘴，但看着他填写的地址，还是提醒他：【配送地址是星澜天地，没错吧？】
周承屹：【没错】
纪舒然：【好的】
周承屹：【。】
纪舒然看着最后发来的句号，顿了两秒，转而想起昨天群里的他和宋鹤归的对话，没忍住抿嘴笑了一下。
周承屹：【还不下班？】
纪舒然：【快啦】
纪舒然：【你过来提前说，停车场有些远，我过去接你】
周承屹：【等我回来】
纪舒然：【好的】
纪舒然发送了定位。
周承屹：【。】
纪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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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