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满目萧条。池清秋还不大适应,原来的时间线里她有许多年没有回过家乡了
家乡家乡,有家才叫做家乡。
池清秋没有。
刚上大二那年,母亲破天荒地给她打电话,上一次还是高考后。
那是一个春天,万物萌发。
白子惠告诉她她要再婚了,男方不是本地人,她要跟着男方离开。
“清秋,李叔叔是个好人,”白子惠顿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和你爸爸的关系了。”
“说句不好听的,到了我这个年纪想为自己活一次。是我们对不起你清秋。”
“家里的房子留给你,你想卖了或是怎样我都没有意见,证件就在房间的抽屉里。”
对面好像有清脆的童音在喊妈妈,白子惠有些慌乱地捂住话筒,过了会儿才说:“学费和生活费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会按时打给你。你是个大人了清秋,我们不会干涉你的任何选择。”
池清秋听懂了言外之意:从此之后她不再是白子惠和池强的女儿了。
从头到尾,池清秋只说了句好,然后挂断。
池强早就不知踪迹,那一年柳盼晴意外去世,他陪着伤心欲绝的柳妈妈去往一个不知名的小城疗养,外人没有不说他的重情重义。全然忘了还有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白子惠来电的第二天,池清秋就和辅导员请了假赶回江县——紧挨着白城。
她快速卖掉房子,卖价还不错。房子里没什么可留恋的,池清秋只拿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然后把自己的户口迁出来。
然后和江县、白城再无关系。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
“哎呀——”池清秋不留神在冰上滑倒,这条路上没有人,她干脆趴在地上笑了起来:“要是在白城结了冰的地面上行走如常,我看可以去当短道速滑运动员!”
她笑够了才站起来,发现邵晔正俯下身子,一副要背她的模样。
“不要,”池清秋捏捏邵晔的指尖,很烫:“我们一起走嘛。”
那段短短的路,他们走了一个小时。
商场里果然喜气洋洋,360°循环播放那首家喻户晓的春节战歌,受到气氛感染,池清秋也摇头晃脑唱了起来。
邵晔推着车,池清秋往里面堆。
她拿了几包薯片:“你喜欢吃什么口味?原味、青柠还是烧烤?”
“都行。”
“哦。”
“小鱼干是要五香的还是酸辣的。”
“看你喜欢。”
……
“面包要吃什么夹心的?”
“看你喜欢,我都可以。”
池清秋啪地一声把面包放回货架,少女抿着嘴,抬眼瞪着他。
“对不起——”邵晔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看见池清秋生气便下意识道歉。
“你先别道歉!”周围人来人往,池清秋把他推到人少的日用品区:“我没有生气。”
“你应该说出你真正想吃的口味。”
邵晔沉默:“可我不知道喜欢吃哪个口味。”
池清秋托着下巴:“那我问你,如果有两包薯片,原味和青柠味的,你选哪一个。”
“……青柠味的吧。”
“你不要因为我的口味影响,”池清秋装作生气的模样:“我重新问你,”
“如果你被抓到外星球,在规定时间内必须吃完十包薯片才能放你走,你选择哪个口味?”
这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邵晔答道:“原味的。”
“好,你就按照这个标准选零食。”
现在轮到池清秋推车,邵晔选择。
推着购物车,上半身趴在上面。池清秋看着两人,忽然笑得直不起腰:“你看,我像不像妈妈,你是小孩。买什么都要征求我的意见。”
“……”还没等邵晔开口,池清秋就像看见洪水猛兽似的,把推车往他手里一塞,捂着脸急匆匆跑了。
“秋……”
“欸?邵晔你也在这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货架后绕出来,看着满满登登的购物车:“你也来买年货吗?”
邵晔还没认出是谁,只能嗯了一声:“好巧。”
等到确认那个男生跟着父母结账离开后,池清秋才蹦了出来,她心有余悸:“好险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没想到还能碰见你同学,还好我躲的快。”
余光瞥见邵晔并不高兴,抿着唇,下颌绷得紧紧的:“你不想让他看到我们在一起?”
池清秋顿时反应过来这是生气了,她忙顺着毛哄:“我这不是想着高考后再说,现在让别人知道了万一告老师怎么办?净耽误学习。”
少年的声音还是僵硬:“和我在一起,会让你没面子吗。”
“怎么会!”池清秋急得拍大腿:“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帅成绩最好最优秀的男生了!”
“好吧,”邵晔垂下眼睫,长长睫毛如蝴蝶扑闪:“回去你要奖励我。”
……
从小区出门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池清秋在家待不住,索性就尽早出门。
邵晔的车票先定到拉市,再转车到水城,再包车穿越兴安岭。
大包小包上了火车,池清秋在前面找铺位:“11,12号……”
“找到了!”,把隔间门打开,池清秋哇一声:“软卧果然比硬卧高档,快快快,把箱子放进来。”
找到自己的座位,池清秋热得脱掉最外层的袄子,车上暖气开得足,为了节省空间,她还硬生生套了两件外套,把自己裹得像头熊。
“呜——”的汽笛声起,车轮缓缓发动,车轮压着铁轨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外面还在下着雪,车厢里人很少,远离站台,空气陡然静谧起来。
池清秋从口袋里掏出泡面:“我要吃海鲜鱼板面,你要吃什么口味的?”
邵晔看着花花绿绿的一袋子:“和你一样吧。”
“那不行,”池清秋宝贝似的护住那桶面:“刚才在超市的时候你咋不说你也想吃。现在上车了给我整这一出,不行不行。”
邵晔不说话了,看着她饱满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就像春日枝头含苞的花骨朵。
池清秋看着他发呆,还以为是自己的直接伤害了他脆弱的小心灵:“哎呀,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吃,那这样吧,咱俩一人一半。那就再拿一桶红烧牛肉面吧。”
邵晔点头:“好。”其实他根本没听见池清秋说的什么。
车厢摇摇晃晃,接水口的沸水滚烫。
邵晔不让她去接:“别烫到你了。”
列车一路向北,两人对着窗户捧着碗吃面,外面一片茫茫雪原。
火车行驶,带出片片雪雾。
列车在铁轨上行驶,格隆格隆响。
“小狗,给我拿瓶水。”邵晔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池清秋斜靠在被子上,这片区域的阳光晴好。
她心里蓦然有一种冲动:“我这一辈子如果一直在出发多好啊,一直出发,一直有新鲜的明天。”
邵晔说:“如果一直在出发,却到不了终点岂不是不圆满。珍重当下就好。”
“说的也是,”池清秋看向邵晔:“你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让别人听见还以为你是老师呢。”
“欸?”她发现了什么:“都停了两站了,怎么咱们这个屋子里一直没有人,看来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听见她这样雀跃,邵晔把半句话从嘴里默默咽下:其实他一下买了四张票,这样就能保证这间车厢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二人。
这趟列车拐了一个“几”字形大弯,从加达经索图河到拉市。
池清秋满脸幸福:“我其实很喜欢坐车,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默认可以发呆、玩手机、听音乐等一切无意义的事。”
她脱掉鞋子爬到床上:“小狗,放首歌听听。”
邵晔选了应景的一路向北,池清秋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忽听邵晔开口:“秋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
池清秋顿时警铃大作:“当然是你这样的呀。”
邵晔不说话了,他起身给池清秋掖被角,语气轻柔:“先睡吧秋秋,我来看攻略。”
……
车上的日子一开始新鲜,越往后就有些难熬。
池清秋站着不舒服,躺着也不得劲。只能一边玩手机一边四处乱晃,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到达拉市。
一下车就觉得寒风刺骨,出了站就直奔邵晔定好的酒店。
晚上两人没有出门,邵晔好像有些感冒了。他脸颊通红,池清秋很担心:“你先躺床上,我去买药。”
所幸酒店就在市中心伊敏河边,药店不少。池清秋在手机上导航,就是临近过年,许多小型药店已经关门歇业了。
拉市晚上的风呜呜吹着,池清秋脑袋上顶着帽子,裹着围巾,整个人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在转角处看见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池清秋推开门:“你好,感冒发烧买什么药?”
柜台的医师正在抹桌子,闻言抬起眼皮:“烧到多少度了?”
“不知道,反正脸烧得通红。”池清秋有些着急:“我们是来旅游的,没有温度计。”
“哦?快过年了来旅游,”医师看着池清秋的打扮,有些不赞同:“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是胡闹。”
她丢开抹布:“不是流感吧?”
“应该不是,从今天下午才开始有症状。”从柜台里拿出一只温度计和一盒胶囊一盒冲剂。
医师点点冲剂:“要是38°5以下按说明书喝就行了,要是烧得厉害就喝胶囊。两个不能混着喝。”
“如果明天还发烧就去诊所看看,别拖。”
池清秋连忙点头,付了钱就急匆匆往回赶。脚被冻得发麻,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不小心绊到石子重重跌倒。
“嘶……”池清秋眼里溢出生理性的眼泪,太痛了。
街上早就没有成群的行人,只有池清秋跌倒在昏暗的路灯下。
她强撑着站起来,幸好冬天穿的厚,只是摔疼没有摔伤。
回到酒店,邵晔躺在床上情况不太妙。池清秋拍拍他的脸:"醒醒小狗,醒醒。量体温了。"
邵晔迷迷糊糊睁开眼,隐隐约约看到池清秋一脸焦急拍他的脸。
他乖乖照做。给邵晔夹上体温计,池清秋才得了空脱掉外衣。她查看摔到的地方,没有破皮,没有淤青,很好,只是有些红肿。
‘嘀嘀嘀——’定的五分钟倒计时到了,池清秋拿出体温计:38°6.
那就喝胶囊,她手忙脚乱,一时找不到消毒酒精,急冲冲用酒店自配的烧水壶烧了热水。
眼看着邵晔乖乖喝下胶囊,池清秋已经出了一身汗,她换上睡衣洗漱。
此时是晚上九点二十分,池清秋忽然觉得房间里很冷清,于是她打开电视,随意调了一个频道,开着最低的声音。
这样就不会太安静也不是吵到病号。
……
凌晨12点24分,邵晔醒了过来,他已经大好了。刚才烧发得厉害,他好的也快。
他看向另一张床上睡得歪歪扭扭的池清秋,半床被子掉落在地上。
他的秋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机还没来得及关,上面的搜索记录是:《拉市必吃的十个特色美食!》、《你不知道这处小众景点,你就白来了!》、《盘点和男友必拍的五个情侣合照!》。
哑然失笑,邵晔把她的手机关上,将她的小腿摆正。当他的手指触及池清秋的膝盖时,池清秋忽然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她没有醒,邵晔看到白皙的皮肤上一块显眼的红肿。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邵晔不记得池清秋什么时候跌倒了。那么只能是刚才给他买药时摔伤的。
对不起,秋秋。
邵晔的唇轻轻附到池清秋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