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最后一口芝士热狗,陈煦把包装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走吧,送你回去。”梁嘉泓站起身,把空了的纸袋也叠好收拢。
陈煦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看他:“你送我?我住东边,跟你家反方向吧。”
梁嘉泓没接这话,只是把大衣口袋里的车钥匙掏出来,朝她偏了偏头。
陈煦也不矫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快走几步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路,歪头看他:“梁嘉泓,你今天花了三十八块,吃了半个柠檬乳酪、半根热狗,感觉怎么样?”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梁嘉泓看着她倒退着走路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路。”
“你先回答我。”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他说完这两个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想象中好吃。”
陈煦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过身去好好走路,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她走在前面,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那下次再来,我请你吃芒果班戟,他家的芒果班戟也好吃。”
梁嘉泓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那加个微信吧,梁先生。”陈煦朝他歪了歪头。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朝他伸过去。
梁嘉泓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又抬起眼看她,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她手里。
陈煦接过手机,扫了码,添加好友,然后把手机还给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冲他扬了扬下巴:“好了,现在你跑不掉了。”
梁嘉泓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新增的对话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
车子停在陈煦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谢啦。”
梁嘉泓握着方向盘,没熄火,点了点头。
陈煦下了车,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梁嘉泓降下车窗,疑惑地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顺着半开的窗缝丢了进来,落在他腿上。
是一颗可乐味的硬糖,透明包装纸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饭后甜点配额用完了,这个算餐后漱口的。”她说完,直起身摆了摆手,转身跑进了单元门,浅金色的头发在楼道灯光下一闪,消失在转角。
梁嘉泓低头看着腿上那颗糖,静了几秒,伸手捡起来,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和两天前那颗奶糖挨在一起。
陈煦关上公寓的门,踢掉鞋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进沙发里。刚才在外面还能撑住的精气神,一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就彻底散了架。
她点开那个崭新的对话框。
对方的昵称很简单,就是他的姓氏:
「Liang」
没等她发信息,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她蜷起腿侧躺在沙发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质扶手,双手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用力压了压,却丝毫缓解不了那股往下坠的酸痛。
腰也跟着开始发酸发胀,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了,连翻身都费劲。
陈煦咬着下唇,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摸出手机,打开和梁嘉泓的聊天框。光标闪烁了几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出去:“我到啦。”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缩成更小的一团,任由疼痛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蔓延。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影,安静得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
陈煦洗完澡,盘腿坐床上,刷到一条抖音,某个博主举着热水袋痛到面目扭曲,配文“每月一次地狱体验卡”。
她当场笑出声,又骂了句脏话,手指一滑,打开朋友圈编辑框,打了行字:
鱼腩:「“能不能把子宫摘了拿出来晾晾,晒成干货,下个月再装回去,省得它每个月准时搞事。”」
配图是刚拆开的芝士热狗包装纸,加一句补充说明:“甜品店老板要是出‘子宫休假套餐’,我第一个办会员。”
发送。
三秒后,梁嘉泓的微信弹过来:
Liang:「……你发的什么。」
陈煦叼着可乐糖,回得理直气壮:
鱼腩:「生理期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疼得我想把内脏挂阳台通风,不行啊?」
梁嘉泓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回:
Liang:「别乱说。疼得厉害就别吃冰的,上次那家店别去了。」
鱼腩:「谁要吃冰的,我是要他家热芝士面包配红糖水,甜咸对冲,续命用的。」
梁嘉泓没再劝,过了十分钟,微信又响:
Liang:「红糖姜茶我让店里煮了,半小时后放你门口,自己去拿。」
陈煦盯着屏幕笑,又切回朋友圈,在评论区自己回自己:
鱼腩:「梁先生说要把我子宫从阳台收回来放保温杯里养着。」
底下共同好友秒评:
「你们俩是甜品店代言人还是段子手啊??」
陈煦裹紧被子,肚子里还隐隐坠着疼,但嘴角翘着。
——反正有糖吃,有热乎的姜茶要上门,子宫暂且不摘了。
过了一会儿,陈煦点开梁嘉泓的头像,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朋友圈封面。
手指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图片加载得很快。是一张夜景,角度很高,应该是从哪栋写字楼的落地窗往外拍的。城市的灯光被压得很碎,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个画面,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夜色里,分不清是楼还是山。
没有滤镜,没有修图,甚至有点灰蒙蒙的。
陈煦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在玻璃的反光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
是一个人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微微低着的头。因为室内比外面亮,那道影子就这么浅浅地映在玻璃上,像是拍照的人不小心把自己拍了进去。
但陈煦知道他不是不小心。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门铃响的时候,陈煦正缩在被窝里刷手机。她趿拉着拖鞋挪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梁嘉泓站在走廊灯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拉开门,暖气裹着她身上的睡衣味道涌出去。梁嘉泓上下扫了她一眼,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比傍晚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没说什么,把保温袋递过去:“红糖姜茶,还有一份热牛奶。老板娘听说你肚子疼,多塞了两个暖宝宝。”
陈煦接过袋子,抱在怀里,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渗进来,熨在胃的位置。她低头闻了闻,姜和红糖的气味混在一起,甜丝丝地往上飘。
“你专程送过来的?”
“顺路。”梁嘉泓说。
陈煦抬头看他,这个点,从他家到她这里,横跨半个城区,哪来的顺路。但她没拆穿,只是笑了一下,侧身让了让:“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梁嘉泓看了眼她怀里的保温袋,又看了眼她光脚踩在玄关拖鞋里的样子,摇了摇头:“不用,你早点喝完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明天那家店有新出的芋泥麻薯,想吃的话可以订。”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陈煦靠在门框上,冲着电梯的方向喊了一声:“那你帮我订啊!”
电梯门合上前,她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很淡的声音:
“……知道了。”
陈煦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拧开姜茶的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她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梁嘉泓发了条消息:
鱼腩:「姜茶很好喝。芋泥麻薯我要两个,一个现吃,一个冻起来当明天的早饭。」
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
鱼腩:「暖宝宝贴腰上了,谢谢老板娘,也谢谢你。」
梁嘉泓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弹出来,就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