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祠堂——
崔行舟站在祠堂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如鬼魅,他两手负在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张鎏金的宫贴。
他眯着眼,脑海里浮现着方才内侍来送帖子的模样:“崔大人,皇上明晚设宫宴,还请大人明日赴会。
内侍谄媚的脸渐渐散去,崔行舟的眼神落到祠堂中央。
崔瑄的尸体横陈在地上,脖颈处的伤口已经发黑。
“谁干的?”崔琰跪的一旁,声音发颤。
一旁的管家上前躬身:“死士说,是两名戴面具的女子。”
“女子?”崔琰猛地抬头,“难道是裴惊澜?”
“未必。”崔行舟冷哼,“这两人直冲崔瑄而去,显然是知道些什么。裴惊澜进金陵城才几天,就能查到这逆子身上,她要有这通天的本事,镇北侯也不会被压得这么死。”
“那……那会是谁?”
崔行舟手指攥紧了那宫贴:“还能是谁,皇帝小儿。”
崔琰吓得脸色发白。
“最近有谁在打听漕运项目?”崔行舟看向崔琰。
崔琰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凤阁台近日都在查帐。”
“哼,凤阁台,是皇帝借太后的凤阁台查帐。年年都来这一出,年年都翻不出浪。”崔行舟面带不屑,“裴惊澜呢?”
“据说进宫面圣,因着御史台参她嗜杀的折子叫屈,惹怒了陛下,被罚在侯府思过,门都没出。”
崔行舟冷笑:“无知小儿。但也别放松警惕,裴靖川那只老狐狸养不出小白兔,派人盯紧她。”
管家领命而去。
崔行舟走近崔瑄,用脚踢了踢他的脸:“这逆子怕是死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崔琰犹豫道:“要不要报官?”
“报官?”崔行舟嗤笑,“让全金陵城知道崔家出了个混迹黑市的孽障,还被人在黑市里杀了。你想让金陵城怎么看待崔家。”
崔琰不敢再说话。
“拖到盐场埋了吧,跟他娘作伴。”
溃兵营隐匿在一处荒废的村落中,残败的土墙内,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照着几张沧桑的面孔。
他们曾是边关的悍卒,如今流落到这里,成了世家的工具,眼神里透着麻木与绝望。
裴惊澜带人悄悄逼近,她伏在土堆上,看着溃兵营里的老兵正在搬运麻袋。
他们佝偻着身子,肩上的麻袋压着他们的腰,有些失去了腿,支着拐杖,艰难地拖动粮袋。
“将军。”
沈惊鸿眼见裴惊澜握着剑的手指发白,整个人身上散发着怒气,低声唤了一句。
“惊鸿、秦烈,你们俩随我进去。其他人守着这里。”
裴惊澜深呼吸了一下,将胸腔里的悲愤压了下去,“今天的任务是拿到可以证明崔家和工部的证据……不要……伤人。”
“是。”
三人身形快速移动,贴着村落的矮墙,向中心的祠堂摸了过去。
“将军,前面就是溃兵营的祠堂。”秦烈低声道,他唐横刀今天收在鞘中。
裴惊澜点点头:“小心行事,若非万不得意,不要下杀手。”
沈惊鸿握紧腰间的软件,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人悄然潜入祠堂,发现堂内堆满了麻袋,上面印着工部的火漆印迹。
裴惊澜眼中闪过冷意:“速度快点,找到证据,撤。”
话音刚落,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裴惊澜心中一惊,正要下令撤退。
然而,为时已晚。祠堂的门被猛地关上,紧接着,数十名持着武器的老兵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统领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一眼就认出了裴惊澜,声音沙哑:“裴将军,别来无恙啊。可惜,你今日走不了了。”
裴惊澜握着剑鞘,目光扫过他们。
发现他们大多是伤残老兵,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上布满伤痕。
她心中不忍,低声道:“大家都是边关士卒,为何要提崔家卖命?”
独眼统领冷笑一声:“边关?边关早就抛弃了我们,我们无家可归。我们为朝廷卖命,结果呢?朝廷转眼就丢了我们,若不是崔家,我们早就饿死街头了。”
裴惊澜沉声道:“崔家不过是利用你们。你们帮了崔家,边关的弟兄们也因此缺粮,死在战场上。”
独眼统领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狠厉取代:“这话,你留着去跟阎王爷说吧。上——”
老兵们挥舞着武器冲了上来,三人被迫应战,可他们的武力又如何能打得过这三人。
裴惊澜的破军始终没有出鞘,她不忍出招,以剑鞘回击,尽量不伤及性命。秦烈和沈惊鸿也是,以防守为主。
“妈的。”秦烈低声骂了一句,这打得他极为不舒服,又一脚踹倒一个老兵后,他破口大骂,“你们受到的薄待,边关将士也有,你们转眼把他们卖了,还感恩崔家……”
独眼统领冷笑一声,手中长枪猛地刺向裴惊澜。
裴惊澜侧身避开,剑鞘狠狠击在他的手腕,长枪应声落地,她顺势一踹,将人踢倒在地。
“铮——”
破军出鞘,裴惊澜握着重剑,剑锋抵上了他的脖子。
“全部给我住手。”裴惊澜厉呵一声。
见到统领被击倒,老兵们被这一声呵斥得停住了攻击,秦烈和沈惊鸿持刃护在裴惊澜旁边。
“你杀啊,你杀了我啊——”独眼统领咆哮着。
“我不杀你。”裴惊澜眼中不忍,冷冷地道,“朔北军的剑只杀敌人。我今日来,只为了崔家的手令和工部转运单。若真的要杀你们,你们现在都在地府了。”
她扫过旁边的老兵,收回破军,看着地上的人:“我知道你们是被逼无奈,我没有什么资格教训你们,你们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但我也告诉你们……”
她抬手指着那堆粮食:“这些粮食应该在北境,而不是在这里。”
“裴将军……”独眼统领的声音发颤。
“想要活下去,没什么可耻的。我说了,我没资格教训你们。我只是为了北境将士的公道而来,不管这份公道是否能拿到。”
“在那个箱子里。”独眼统领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箱子,“手令上有崔行舟的私印,还有工部库房的转运单据……本来应该销毁的,我留了个心眼,偷偷藏起来了。”
“多谢。”裴惊澜看了一眼秦烈递过来的箱子,低声道。
而后她掏出一枚玉佩递给他:“崔家应该很快会过来,他们不会留活口的。你们快走,凉州参将是我父亲的部下,你们拿着这个信物去找他,他会妥善安置你们的。”
独眼统领愣愣地看着她,接过玉佩,直到玉佩的温度传到他的掌心,他忽然就又笑又哭。
他将玉佩丢给旁边的一个老兵:“老赵,带其他人走,快。”
“你……”裴惊澜看着他。
“将军不需要人证吗?户部尚书可不是那么好扳倒的。”独眼统领笑笑。
“不怕死吗?”裴惊澜道。
“怕。要是不怕死的话,就不会跟了崔家。但也怕死得难看。”他笑笑。
“你叫什么名字?”
“辽远军千户——周济。”
清晨,亲兵护着周济离开,裴惊澜立在马上,又看着其他老兵离去的队伍,忽明忽暗的火把,让裴惊澜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将军?”盛惊鸿抱着盒子上前。
“让人把这个盒子送去给谢司记,要快,务必赶在她进宫赴宴之前。”
“是。”
“秦烈。”
“在。”
“清点人马,去城郊粮仓。”
二十余人奔波至城郊粮仓的时候,粮仓处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秦烈。”裴惊澜低声道。
崔家应该早就知道这些动静,不可能不知道她会找到粮仓这里来,强烈的不安让她皱眉。
“将军?”秦烈上前。
“你带两个人,一会偷偷摸进去,这么安静,连个鸟叫都没有,不对劲。”裴惊澜沉声道
“是。”
秦烈带着两个亲兵悄摸摸地溜进粮仓,而裴惊澜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冲到粮仓正门。
还未等她们进去,粮仓里忽然冲出一堆死士,一个管事缓步走了出来,腰间挂着一个“崔”字腰牌。
“在下崔禄,敢问阁下这是何意?”那人笑着道,眼里却是冷冰冰的。
“奉旨查案。”裴惊澜义正严辞地道,原本拉着缰绳的手扯下挂在腰间的蟠龙坠,举起来晃了晃。
那崔禄也是个见过场面的,更何况已经接到了指示,丝毫不慌:“大人说笑了,这是官家粮仓,何案之有?”
“当然是你崔家的军粮贪墨案。”裴惊澜冷冷道。
“大人慎言。”崔禄哈哈大笑,“不过无妨,左右你今日走不出这里。来人,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崔禄一脸阴鸷地下令,话音一落,四周响起破空声,崔家守卫应声而起,直扑几人而来。
厮杀声,马鸣声,冷兵器相接的锵鸣声混在一起。
裴惊澜挥剑斩落直冲她门面而去的冷箭,踩着马镫的脚一用力,腾空起身,随即向崔禄的方向袭去。
“铮——”
几个守卫护着崔琰迅速退回粮仓内,裴惊澜的剑还没靠近,屋顶上忽然跳下一个死士,挡下她的攻击。
裴惊澜后退了几步,又立即旋身进攻。
破军剑在她的手中翻飞,招招带着狠劲劈向死士,逼着对方不断后退。
裴惊澜是北境战场上磨练过的将军,是在裴靖川枪棒下被一次次挑飞的将军。
裴靖川传授给她的武艺,都是快准狠,光明磊落。
崔家死士是培养出来处理脏活的,招招带着阴劲。面对裴惊澜这种狠戾霸道的打法,一下子只能左右劈挡,节节败退。
又堪堪躲过一招后,死士手臂一甩,射出袖箭。
裴惊澜弯腰滑跪,躲过冷箭。
趁她躲避之时,死士手中软剑方向一转,直劈裴惊澜。
裴惊澜一咬牙,破军一挡,腕间发力,生生压退对方,随即起身。
刚受过阴招,此时心中憋着一股怒气,双手握着剑柄,身形一动,愈发猛烈攻击。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裴惊澜的狠戾,手中软剑挡个不停。
耐心耗尽,裴惊澜用力一横,生生砍断对方的软剑,剑锋割开对方喉咙,喷射而出的血溅了她一脸。
那边的沈惊鸿也带着亲兵与死士缠斗,软剑如风,身影灵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
随着倒下的死士越来越多,崔禄的脸越来越难看。
“妈的。”崔禄骂了一句,“拿火弹来。”
搭箭拉弓,对准裴惊澜和沈惊鸿的方向。
“将军,火弹,小心——”
秦烈的暴喝忽然响起,他从粮堆顶跃下,直扑崔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