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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沈惊鸿和秦烈互看了一眼,而后沈惊鸿快步追上人。

“谢司记应该是来问黑市的事情。将军,您先去换身衣服,清洗一下伤口,我先去招待她。”

这一晚上各种打斗,跳上跳下的,还跌入腌菜巷。裴惊澜身上尽是脏污血迹,手臂上还有三道伤口,手掌也不可避免地划伤了几道口子。

裴惊澜脚步未停,只是瞥了她一眼,诚然,沈惊鸿也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俩人好似从一堆脏污里爬出来的难民。只是这点小事,远没有比行军打仗来的哭,再脏再苦的事,她们也经历过。

“不必了。”裴惊澜反而加快了脚步。

踏进议事堂时,谢时微就独自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身穿素色裙裾,优雅大方,跟她们两个灰头土脸的对比极为强烈。

“裴将军,沈副将。”谢时微一见到两人,就起身行礼,“将军……您这是到腌菜缸里去抓人了吗?”

裴惊澜低头嗅了嗅,果然有股腐臭味。方才顾着跟崔瑄打斗,后来顾着跑,就没留意这臭气。

“谢司记的鼻子倒是比猎犬还灵。”裴惊澜当下就红了脸,没好气地回道

幸亏是晚上,烛火昏暗,看不清她的脸色,否则裴惊澜真觉得丢脸丢到家了。

尤其是谢时微的靠近,身上的香气跟臭气对比。

裴惊澜不自觉退了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维持着自己当下脆弱的体面。

“腌菜缸毕竟不干净,将军还是先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再将伤口处理一下比较妥当。”谢时微又扫了一眼沈惊鸿,“沈副将也是。”

裴惊澜正想回绝,忽觉得手臂上一阵刺痛,腌菜汁渗入伤口,方才没觉得,现在谢时微一说,才觉得刺痛。

“我去吩咐她们准备热水。”沈惊鸿抢着开口,说完也不等裴惊澜说话,就赶紧跑开。

“那就劳烦谢司记再等我一会,我很快。”

谢时微莞尔,并不在意地道:“将军不必着急。若是将军不介意,时微略微一些医理,可帮将军处理伤口。”

裴惊澜想了想,也不是不可:“那就麻烦谢司记了。”

裴惊澜说很快,确实很快。没等多久,谢时微就被请入裴惊澜的房中,沈惊鸿也送来了药物。

武将的房间陈设都是简单凌厉的,许是因为没有长久居住的必要,房中的装饰不多,能让人多看几眼的,也就是那把传说中舔血无数的重剑破军。

谢时微翻开药箱,而裴惊澜很自觉地撩起袖子,漏出三道寸长的箭伤,不过好在伤口不深。

“还好只是普通伤口,无毒。”谢时微夹起棉团,蘸了白酒,细心地为她消毒伤口,动作很是轻柔。

裴惊澜没有回话,倒是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她细心清洗伤口,眼神里尽是认真。

“怎么,裴将军是担心我下毒吗?”谢时微感受到她直视的目光。

“谢司记说笑。”

谢时微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将伤口处理好了,敷上了金创药,还包了层纱布。

裴惊澜好笑地举起手端详,这点伤还包纱布,这若是放在军营里,被自己手下的兵看到,怕是要被笑话。

“伤口虽浅,但还是要注意,这几日仔细些,不要沾水了,留疤了就不好。”谢时微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叮嘱。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本是一句无心之言。

却惹得裴惊澜神色一滞,忽然就放下了手,迅速将袖子放了下来,一手还死死地攥紧了袖口。

谢时微是看到了吧,自己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虽然不大,但却碍眼。

“有疤,是不是很丑?”裴惊澜偷偷去瞧谢时微的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金陵城里养出来的贵女,跟边境黄沙滚出来的女将就是不一样。

裴惊澜长这么大,第一次因为身上的疤有了一点点的不自在。

疤在军营里很常见,是勇猛、是军功、是威信。裴惊澜不自已流血留疤之事,战场过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有时候时间久了,她也真就会忘了会痛这件事,也忘了自己也是个姑娘家。

谢时微见她神色不自然,又盖住了手臂,便知自己的话让她误会了。

“不丑的。”谢时微的声音柔柔的,但也不谄媚,“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十四岁,和柔然对阵,中了一箭。”

“疼吗?”

裴惊澜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便不记了,武将的疤是军功,不丑的。”

裴惊澜歪着头看她,诚然对这句话是受用的。她轻笑了一下,而后起身,取来了崔瑄死前给的账册。

“崔瑄死之前塞给我的。”裴惊澜把账册放到桌上,推给她,又快速地将晚上的事说了一下。

谢时微拿起账本,翻开仔细查看,裴惊澜不敢出声打扰她。

房间只有轻轻的账册翻动的声响。

良久,谢时微放下账册,看着她:“这是崔家在黑市交易的账册拓本,不过崔瑄留了个心眼,基本上每一笔都有他的印鉴。跟真本无异。”

“为何?”裴惊澜不解,皱着眉,“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就这么恨崔家吗?”

“崔行舟好色成性,有着许多庶子。但崔家的资源都给了嫡子崔琰,而崔瑄,他虽然好赌成性,但不蠢。崔家不入流的生意,基本都是崔瑄做起来的。他靠着自己的那点能力,得到了崔行舟一分的关注。”谢时微缓缓道。

“因为不受宠,所以想要扳倒崔家?”裴惊澜觉得这个理由不够。

“如果是加上生母的命呢?”谢时微语气冷静,眼中闪过光芒。

“什么意思?”

“崔瑄死前跟你说的盐场,就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崔瑄生母是个舞姬,谈不上多受宠。但崔行舟无情,在崔琰生母病死后,只是让人拖去盐场埋了。”谢时微道。

裴惊澜的脑海里闪过崔瑄死前的癫狂:“他是想引我去盐场?”

“是。”谢时微点头,“不过盐场的事更复杂,不是现在能解决的。”

裴惊澜皱着眉,崔瑄死时的癫狂,她不能理解。将账册给她,她也不能理解。

死前的那句“崔家误我”里包含的恨意和疯狂,她也不能理解。

但现在,一切都显得合理了,崔家的无情,庶子的凄凉,以及生母的死,生生逼出了一个癫狂的崔瑄。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裴惊澜盯着桌上的账册,语带愤怒。

“溃兵营。”谢时微吐出了三个字。

“溃兵营是收容伤残老兵的地方,跟军粮有什么关系?”裴惊澜不解。

“崔瑄给的账册里,多次提到了溃兵营。那应该也是军粮的中转站。溃兵营收留的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弱伤兵,虽说朝廷有拨款,但是将军,你觉得朝廷的拨款,这些老兵能拿到多少?要是拿不到,会不会心生怨恨,被人利用?”谢时微语带讽刺。

裴惊澜低下头不说话,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这些人是怎么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她一直以为从边境退下的士兵都能得到安抚和照料。

谢时微伸出手握住她:“将军,这并不是你的错。”

裴惊澜撇开头不看她,闷闷道:“那我带人去溃兵营。”

“不急。”谢时微捏了捏她的手腕,“去之前,我们要先将目前的证据禀告圣上。否然贸然去了溃兵营,即便拿到了证据,也会留下把柄给御史台弹劾你。”

“弹劾就弹劾,又不是没有被弹劾过。”裴惊澜毫不在意,她在御史台的名声就没好过。

谢时微见她有些小孩子脾性,轻声笑笑:“明日一早进宫面圣,将军早些休息。”

裴惊澜见她要走,忙起身留她:“现在是宵禁。”

谢时微笑道:“无事,我有太后赏的宵禁腰牌。”

翌日一早,裴惊澜又是打马去往皇宫。谢时微的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口。

薄雾未散,宫女们忙着扫洒,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了宫城里。

上书房里,宣胤帝一脸阴沉地坐在龙位上,盯着案上的账册,听着谢时微的禀报。

裴惊澜跪在谢时微的旁边,低着头,殿内的龙涎香浓郁,熏得她有些难受。

“陛下,裴将军从黑市带回来的账册,其中交易的军粮军与户部账册上的粮道运输损耗几乎一致。”

话音刚落,裴惊澜偷偷用余光瞥她,谢时微瞒下了崔瑄死前说的盐场一事,也没有直接说崔家人参与其中,只是将这几日发现的证据上报陛下。

宣胤帝拿起黑市账册,掀开,崔瑄的印鉴让他冷哼了一声:“崔瑄……崔尚书倒是干净,怕不是到时来个管教不严,堵住朕的嘴。”

谢时微伏地再拜:“臣查过户部近五年的漕运案牍,凡崔家经手的军粮,损耗皆比别家多两成。去岁北境血债,朔北军冻毙战马充饥,而崔家库中陈米却够金陵百姓吃一年。”

裴惊澜的指节攥得发白,那场雪灾她记得太清楚,饿极的士兵刨开冻土找草根,她亲手斩杀了偷吃死马肉的逃兵。

“陛下,崔家仓库藏有军粮,黑市由他亲子进行交易,所获的金银流向。这些,崔尚书不可能不参与。”裴惊澜躬身,语气带上了焦急。

“朕的户部尚书,家事倒是挺多的。”宣胤帝神色有些复杂,似是恼怒,有带些不在意,“裴惊澜,你想去溃兵营?”

“是。”裴惊澜语气坚定,“账册所指,溃兵营是转手的地方,必然能找到相关证据。”

宣胤帝沉吟不语,然后写下腰间一块蟠龙坠子:“准了。但务必低调,溃兵营里毕竟都是边境退回来的老兵,他们劳苦功高,莫要为难他们。”

谢时微快速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宣胤帝,皇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很快她又垂下眼皮,恭敬地跪着。

“朕倒要看看,这崔家还能给朕什么惊喜。”

回程的马车上,裴惊澜沉默不语。

“怎么了?”谢时微看着她。

“我只是……”裴惊澜低着头,语气有些低沉,“觉得陛下似乎不在意军粮案,他对崔家的态度……”

“陛下知道,他知道世家的那点事。”谢时微目光平静,“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来下手。既不会惹怒世家,又能砍掉他们的势力。”

“为何?”裴惊澜震惊地看着她,“他是皇上……”

“陛下的皇位也需要有人扶着。”谢时微打断她的话,她冷静地看着裴惊澜。

“崔瑄的死和账册的丢失,必然会引起崔家的警觉,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你去溃军营,需要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