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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嚼舌根

宋璟钰捏着那包刚配好的药,大步走回客房,却只看到两个弟子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

“人呢?”宋璟钰脚步一顿。

那两弟子脸上的心虚根本藏不住,眼神四处乱飘。宋璟钰脑子里猛地撞进魏舒策走前那句轻飘飘的“想不想回来,随便”。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冷得结冰:“你们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

“怎么了?”方怜舟从长廊另一头走过来,见这边气氛僵硬,温声问了一句。

“魏舒策走了,我去找他。”宋璟钰连多余的解释都顾不上,一把将药包死死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

出了药王谷,风雪直往人脸上砸。宋璟钰跑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那道单薄的靛蓝色背影。魏舒策走得很慢,脚下像踩着棉花,忽然压着嗓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脊背猛地弓起,一手死死撑着旁边的枯树,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魏舒策!”宋璟钰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有病?!他们碎几句嘴,你就当真了?你拿自己的命赌什么气!”

魏舒策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树干上,震落了一地积雪。他稳住身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拨开了宋璟钰的手指。

“没有。”

他连解释都懒得开口,或者说,连应付的力气都耗尽了。

“那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宋璟钰不依不饶地拦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瞪他,“你刚才那句‘随便’是什么意思?你赶我走?”

魏舒策抬起眼。雪光映在他眼底,冷得像淬了冰。他看了宋璟钰两息,避开视线:“我累了,回去休息。”

“你——”宋璟钰噎住,强行将火气往下压了压,再次伸出手去拉他,“行,本王不跟你计较。你先跟我回去,把药吃了。”

魏舒策往后退了半步,那只手擦着他的袖口落了空。

“不必了。”魏舒策微微弯了一下眉眼,那层常年裹在身上的温润,此刻就像一层最锋利的软甲,连嗓音都轻得像落雪,“殿下金枝玉叶,没必要为了我这种烂命一条的人,去跟药王谷撕破脸。”

他转过身,连个余光都没再留给宋璟钰,径直走进了风雪里。

宋璟钰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拉扯的姿势。他盯着魏舒策决绝的背影,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闷。

什么叫他这种人?

宋璟钰咬紧了后槽牙,沉默地跟了上去。

回到滕秧别院,魏舒策前脚进门,后脚就传来了门闩落下的沉闷声。

宋璟钰站在廊下,雪花落了他满肩。他堂堂摄政王,从小金尊玉贵,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硬邦邦的闭门羹?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火气直冲脑门,抬起脚就想踹,可靴底都快碰到门板了,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在门外站了半晌,最终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包还带着体温的药,蹲下身,顺着门底下的缝隙塞了进去。

“爱吃不吃。”他低声骂了一句,嗓音却哑得厉害,转身回了客房。

屋内没点灯,黑得像冰窖。

魏舒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脚边那包被硬塞进来的药。他没有伸手去拿。

这包药太烫了。就像宋璟钰这个人,直白、护短、毫不掩饰。可他魏舒策烂在暗处太久,早就习惯了算计,习惯了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他不想把这身洗不掉的脏泥和毒血,沾到那个一身傲骨的小王爷身上。

魏舒策微微蜷起腿,将那件洗得发硬的旧外衫拢紧。地上的寒气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他只是闭上眼,安静地等待着身体里那一波又一波碾过的疼。

……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风却刮得更紧。

宋璟钰正在前院劈风,听见墙头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他眉骨一压,长刀瞬间出鞘,刀尖直指墙头:“谁?”

“嚯,好大的火气。”

唐熙一屁股坐在墙头上,狐裘领口还落着几片雪花。他利落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宋璟钰:“你问我是谁,我还想问你是谁呢?让让,魏舒策怎么回事?”

“你叫谁让开?”宋璟钰刀没收回,瑞凤眼冷冷地盯着他。

“吵什么……”

正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魏舒策走出来,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垮垮地挽着。那件靛蓝色的夹袍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露出的半截白色中衣领子,因为洗了太多水,边缘已经磨得起了一圈细细的毛边。昨夜的寒气显然还沤在骨缝里,他拢了拢衣襟,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根根分明。

他按着发沉的眉心,声音带着沙哑:“唐兄,大清早的,干什么?”

“这不是看你院里热闹,来凑凑嘛。”唐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给你带的桂花糕,刚出炉的。对了,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话音未落,院墙上方掠过一道极快的身影。

来人根本没走正门,黑色的靴尖在墙头一点,轻飘飘地落在院中。带起的一阵风,将树上的积雪簌簌吹落。

“云羡羡。”

方明赫站定,尾音拖得极长,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他身上那件暗紫色带暗纹的锦袍,跟这破败清贫的小院格格不入。

魏舒策眼底的防备褪去几分,眉眼微弯:“大哥?你回来了。”

方明赫没笑。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魏舒策的手腕。他的手指极凉,骨节分明,像铁钳一样扣在脉搏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方明赫垂着眼,在感受到指尖那几丝微弱且紊乱的跳动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手下猛地用力,捏得魏舒策腕骨泛白。

“怎么回事?”方明赫抬起眼,一字一顿,“谁吹的哨子?”

魏舒策睫毛颤了一下,错开视线。

“你是不是疯了?”方明赫声音不大,却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你知不知道,你又折了四个月的命。”

宋璟钰站在原地,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什么哨子?四个月的命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云羡羡?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恶心称呼?

“什么哨子?”宋璟钰收了刀,往前走了一步,冷着脸,“你又是谁?”

方明赫像是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别人。他偏过头,目光在宋璟钰那身昂贵的墨狐大氅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呦,这位就是云羡羡的新朋友?”

魏舒策轻咳了一声,掩唇道:“大哥,这位是……”

“行了,有什么话待会再说。”方明赫直接打断他,拽着人就往屋里走,语气不容置喙,“先施针。你这破身子再拖,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宋璟钰被晾在风雪里,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直跳。

……

屋里没生炭火,冷得像冰窖。

方明赫解开魏舒策的衣襟,刚准备抽针,视线却停在了床边靠墙的矮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纸包。纸包旁边,是几张盖着药王谷火漆印的处方笺。

方明赫抽针的动作停住了。他走过去,两根手指夹起那张处方笺,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魏舒策:“云羡羡,长本事了。我才离开多久,你就去药王谷找别人了?”

魏舒策顺着他目光看去,昨晚宋璟钰塞进来的药,他没收,就随手放在了地上,不知怎么滚到了矮几旁边。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大哥,你听我说……”

因为起得急,他脚下一软,手肘重重撞在桌角上。纸包掉在地上,几根干枯的草药撒了出来。

魏舒策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药,又抬头看了看方明赫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窘迫:“……不是。昨晚突然发作,那摄政王硬带我去的。药……我没吃。”

方明赫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刚才那点锋利的戾气全散了,反倒透出一股子惹人怜爱的委屈。

他把处方笺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废纸篓里。然后走过去,半蹲在魏舒策面前,伸手将他凌乱的衣襟重新拢好。

“我理解。毕竟我不在你身边,你总得找点法子活命。”方明赫的手指顺着他衣领往上,慢条斯理地替他理了理领口的毛边。

他微微仰起脸,看着魏舒策,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撒娇,眼神却幽暗得没有一丝光亮:“刚才那个……就是摄政王?他硬带你去的?”

魏舒策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后背微微发毛,喉结滚了滚,低声应道:“是。”

“真好。”

方明赫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听起来越发柔弱无辜:“云羡羡现在有别人护着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大哥,我没有……”魏舒策一听他这种语气,头就开始疼了。

“他脾气怎么那么大呀?”方明赫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手指把玩着魏舒策中衣的系带,语气又酸又怨,“刚才在外面,我都听见了。他居然能跟唐熙那样脾气好的人吵起来,一点体面都不顾。”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透着几分病态的痴迷和绿茶般的委屈:“不像我。我连你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看见你受了委屈,只知道带你回家。”

魏舒策被这连珠炮似的“茶言茶语”堵得哑口无言。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反手轻轻拍了拍方明赫的手背,无奈地打断他的施法:“大哥,别闹了。唐熙脾气好?他刚才差点把墙头踩塌了。”

方明赫见他没有推开自己,脸上那点凄风苦雨的委屈瞬间收了个干净。他反手攥住魏舒策的手腕,冷哼一声:“我管他踩不踩塌。总之,以后他要是再敢让你受委屈,我就把他那把破刀连人一起炼成蛊。在药王谷……那几个老东西,是不是又拿话刺你了?”

魏舒策看着蹲在面前的方明赫,喉结滚了滚。

他轻轻按住方明赫的手,温声道:“不怪大哥。几个嚼舌根的弟子罢了,我没放在心上。”

“你没放在心上,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方明赫站起身,暗紫色的袖口一翻,指缝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乌黑的细针,泛着幽幽的冷光。他眼底那股戾气重新聚拢,语气轻飘飘的:“药王谷的少主只能有一个。方怜舟凭什么稳坐那个位置?就凭他成天端着那副救死扶伤的假清高?”

方明赫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我明日就去下战书,就定在三日后。我倒要看看,他那正统的银针,能不能挡住我南疆的蛊虫。”

魏舒策刚把中衣的系带系好,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着自家大哥那副已经准备好去放火烧山的架势,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大哥。你若是把他毒出个好歹来,药王谷那群老头能追杀你到溪峒。到时候善后的钱,我可不替你出。”

“怎么,怕我弄死他?”方明赫挑眉看他。

“不。”魏舒策看着他,极其平淡地回了一句,“我是怕你一时兴起,把整个药王谷的草药园子给毒翻了。我这几日还得靠里面的药吊命。”

方明赫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刚才那股阴森的气场瞬间散了大半。

“放心,我有分寸。”方明赫收起针,拍了拍魏舒策的肩膀,眼底透着一股近乎狂热的执拗,“我不弄死他。我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那个被药王谷扫地出门的弃子,比他们选出来的少主强一百倍。”

魏舒策看着他这幅样子,深知劝不住,也懒得再劝。他垂眸理了理衣摆,只当是看两只斗鸡互啄,轻叹了一口气:“行。别闹出人命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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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