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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哨子

魏舒策没睡。他披了件纯白的大氅站在院子里,几乎和满地积雪融为一体。夜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他垂在肩头的几缕发丝被吹得微微晃动。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夜色,扫向院墙西侧那片黑黢黢的阴影。

“出来吧。”他连眼皮都没抬,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躲了半宿,不嫌冷么。”

阴影里静默了片刻,随后走出来一个戴着斗笠的蒙面人,手里反握着一柄短刃。

魏舒策神色很淡,目光虚虚地落在那人身上:“从那人入城起,你们就盯上了。所为何事?”

“二郎君还是这般冷情。”黑衣人微微低头,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恭敬,只有如冰碴子般的警告,“圣女传话了。这事,您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您若是再插手护着那位……就别怪圣女鞘里的刀不长眼。”

魏舒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我若是非要护着他呢?”

“那就对不住了。”

黑衣人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小骨哨。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魏舒策原本松垮的肩背骤然绷紧。他几乎没有犹豫,手腕一翻,明昭扇的扇骨直逼对方咽喉——他想把哨子截下来。

“唧——!”

尖锐的哨音刺破了死寂的雪夜。

魏舒策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那声音像是有活物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了血管,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他闷哼了一声,双腿瞬间脱力,重重地跌跪在雪地里。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那件靛蓝色的旧衫。他死死攥着明昭扇的玄铁扇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骇人的青白。一股剧痛从骨髓里炸开,他咬着牙,把下唇咬出了血,硬是将喉咙里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黑衣人冷眼看着蜷缩在雪地里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还硬撑?二郎君不如叫出声来,让隔壁那位摄政王听听,您是怎么替他受苦的。这千疮百孔的滋味,第二次尝了吧?如何?”

魏舒策低着头,散乱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他死死抠着雪地里的青砖,一言不发,只有急促又压抑的喘息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您这次闯的祸太大了。若是乖乖的不跟圣女作对,该有多好?”黑衣人收起骨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声哨音,少四个月寿命,值得吗?少主给您解的毒确实厉害,竟然没让您吐血。可那又如何?您这阵子的努力,全白费了。”

说完,黑衣人后退半步,身形迅速隐没在了风雪中。

魏舒策在原地跪了许久。直到血管里那种撕咬般的剧痛缓缓退潮,他才终于撑不住,整个人脱力地趴在雪地里,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胸腔里都像拉着破风箱,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什么动静?”

隔壁的房门被一把推开。宋璟钰披着外袍大步走出来,手里还抓着刀。他原本满脸防备,可借着月光看清雪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时,刀柄险些脱手。

宋璟钰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扶起来,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怎么回事?!”

魏舒策借着宋璟钰的力勉强坐直。他用扇骨撑着地,抬起手背胡乱抹去唇角的血沫,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硬是端着四平八稳的调子:“没事。夜里路滑,没留神摔了一跤。”

宋璟钰死死盯着他额角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以及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眼底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魏二,你当本王是瞎子?摔一跤能摔出一身冷汗?你能不能说句实话!”

“没骗你。真是……没站稳。”魏舒策避开他的视线,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宋璟钰手里抽出来,似乎还想扯出个从容的笑,“殿下多虑了。”

宋璟钰气得胸口起伏,可看着这人一副随时要碎掉的样子,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反手一把攥住魏舒策冰凉的手腕,语气不容置喙:“你殿试还有多久?”

魏舒策愣了一下:“怎么了?”

“明日我带你去药王谷。”宋璟钰盯着他,像一头护食的白虎,咬着牙道,“方怜舟在药灵司,他医术极高,正好让他给你看看。”

魏舒策听到这个名字,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反应过来那是方明赫的兄长后,慢慢抽回手,垂眸摇了摇头:“不用。”

“你都这副鬼样子了还不用?!”宋璟钰火了。

“我等我大哥。”魏舒策温声打断他,语气轻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他会来。”

“来不及了!”

宋璟钰怒喝一声,根本不给他再废话的机会。他直接背对着魏舒策蹲下身,强硬地将人拽到了自己背上。

魏舒策被迫趴在他背上。宋璟钰的背很宽,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热的体温,刺得魏舒策常年冰凉的四肢有些发僵。

风雪中,宋璟钰背着他走得极快,嘴里却忍不住抱怨:“你这病秧子,看着挺高,怎么背起来轻得像阵风就能吹跑?平时没吃饭吗?还有,你为什么不想去?就因为你那个疯子大哥?”

魏舒策下巴搁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碎雪:“我不想给他添麻烦。我不想让药王谷的人觉得,他还是个废物……连我这条命都救不回来。”

宋璟钰的脚步猛地一顿,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他偏过头,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那你呢?你就不顾你自己这副破身体了?!”

魏舒策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往他的颈窝里埋了埋,呼吸微弱。

……

到了药王谷,宋璟钰一脚踹开了方怜舟的门。

方怜舟披着月白大氅,看清宋璟钰背上的人后,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路:“进来。”

魏舒策被放在榻上。方怜舟挑开他的上衣,露出苍白瘦削的胸膛,二话没说,一排银针利落地刺入几处大穴。

魏舒策闷哼了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宋璟钰看得心惊肉跳:“怎么回事?!他怎么晕了?”

“正常。”方怜舟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凝重,“他体内的蛊毒被强行催发了。原本调理得有些起色,这一下,只剩不到四年零八个月的光景了。”

“你说什么?!”宋璟钰猛地拔高声音,瑞凤眼瞬间布满血丝,“什么叫‘又’恶化了?你认识他?你知道他是谁?”

方怜舟抬眼看他,不答反问:“他是我二弟的挚友,唐门义子。至于其他的,我不清楚。”

宋璟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一炷香后。”方怜舟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轻声道,“至于这毒到底怎么回事……殿下与其问我,不如去问问我二弟。他比我,更清楚这些烂摊子。”

魏舒策是被门外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眼熟的青竹药帐。他当然认得这地方,药王谷的客房,连床铺上这股淡淡的、发了霉的苦药味,都让人心生厌倦。

门外,几个弟子的交谈声没怎么压着,顺着门缝直往他耳朵里钻。

“他怎么又来了?还真把药王谷当成他唐门的后院了?”一个年轻的声音透着嫌恶,“当年要不是他暗中掩护,咱们早就把那个叛徒抓回来按门规处置了,哪容得那叛徒去南疆学了满身邪术回来恶心人?”

“嘘,你小声点。”另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算计,“人家现在可是唐门义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还得看着唐门的面子给他看病呢,谁让少主心善。”

屋内,魏舒策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他伸手拿过旁边的靛蓝旧衫,掀开被子,披在肩上。

手指搭在粗糙的木门框上,稍稍用力。

“吱呀——”

门开了。

外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两个药王谷的年轻弟子僵在原地,转头对上门内那人的视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赶紧死死闭上了嘴。

魏舒策半倚着门框,墨发散在肩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那双鹤形眼却幽深得厉害。

“方才在门外,不是说得挺热闹么。”魏舒策嗓音温和,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只是这笑没达眼底,“怎么我一出来,倒都不说话了?”

两人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赶紧转移话题:“你、你醒了……方少主在药房,你若是要找他——”

“那个人呢?”魏舒策打断他,语气极淡。

那弟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个带他来的煞星,连忙道:“那位公子跟少主去药库拿药了,马上就回来。你……你不再躺会儿?”

魏舒策没接话,迈步出了门。经过那弟子身边时,他脚下一顿,侧过头。

“告诉那个人,药不用拿了。”魏舒策语调温和,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他想不想回来,随便。”

“可少主说你这身体——”

“不用你们的药。”魏舒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只有那轻飘飘的声音留在廊下,“我怕喝了,折寿。”

两个弟子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靛蓝旧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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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