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了。
梦魇里的疼痛和恐惧都真实得可怕。
这已经是秦漱不知第几次梦到自己的死亡。
前几次都是安安静静的、孤独的死亡，除了那些人之常情的感受，她未曾觉得心碎。只是这一次不同了。
梦里她走向面容模糊的男人，他身上带着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气息，黑色的雾在身边漾着，她手里的剑刺进男人的心脏，明明是……她杀了他，可是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骨肉钝裂的痛，仿佛有只巨手把她整个人揉作一团又捏扁，结界像乌色的星辰散落，男人死在她面前，她死在男人面前。
她想回头，因为身后有人似乎在悲伤，她很在意。
可是梦醒了，她没能回头看到身后究竟是谁。
秦漱躺在床上大口喘息，想从梦里抽离，窗外晨色初蒙，已经有窃窃私语。
秦安在抱怨：“那丫头有什么不满意，又不是让她嫁老头子，人家丁公子一表人才，家世更是数一数二，都怪娘说让她去念书，学坏了脑子。”
她爹说：“你懂个屁，人家丁公子恰是看中了你妹妹有学问，他那个病怏怏的发妻，哪天没了，你妹妹就是当家主母。”
“可是……咱家漱儿身子也……”母亲犹疑着开口，“若是她执意不肯，再生了气，怕又要病了。”
哥哥不快地打断：“娘你怕什么？丁公子家那么有钱，妹妹想吃什么补品没有？不止妹妹，爹做了丁公子的丈人，以后那些看不起咱家的人再遇到，都得点头哈腰。”
父亲“嘿嘿”乐着，仿佛已做了村里首富的丈人。
村里人都觉得丁茂能看中秦漱是秦漱的福气，丁茂俊美，家里几代富有，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妻子，带了丰厚的嫁妆嫁给他，但妻子体弱多病，性情温顺，从不管家事，娶了个美妾，出身青楼，他只当是个宠物一样哄着，他去学堂接表弟时遇到了秦漱，那时她望着窗外的一片烟雨，似有所思，那份沉静的哀愁，以及表弟口中的聪慧，让丁茂一见倾心，村里的许多姑娘都把这当成了话本里的佳话。
只有秦漱知道，那时候她并未哀愁，她也不是什么沉静的姑娘，只是先生压堂，她觉得头晕目眩，看着窗外的雨又不知何时能回家吃饭，故而出神。
喜欢错了品质，又怎么能算倾心她这个人？
不过这都不重要，大家似乎都把丁茂的心思当作了成婚的唯一条件，他恋慕谁，谁就应该觉得庆幸，就像他是俯瞰众生的神，完全定夺其他人的命运。
但家里人也想她嫁，秦漱家清贫，秦安从小脑子不好使，早早辍学种地，情商又低，村里没姑娘看上他，但若是有了秦漱的彩礼……秦安想到这些，做梦都乐出声了。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她的婚姻会使身边所有人获益，甚至似乎包括她自己。
秦漱却觉得，不对，她不想嫁。
束缚大概就是亲情和家庭，秦漱无法反驳家人确实对她有爱，倘若她拒绝这次机会，就像是背叛了家人，所有人都会对她指手画脚。
那又如何？
再想下去，就木已成舟了。
秦漱不敢再继续伤春悲秋，她盘算着逃离。
背叛家人，也好过售卖自己。
若是真定了婚期，肯定事多得很，怕再难抽身，而且她们村里还有些习俗，待嫁的姑娘结婚前几日不能出门抛头露面，若到了那时，她就只能乖乖等着被送上婚轿，抬进丁家。
所以必须就在这几天。
秦漱和家里说答应了婚事，并且表现得很积极。
家人喜不自胜，都夸她懂事，每天把和丁家结婚的好反复灌给她听。
她垂着眼，带着些羞怯：“只是，女儿想和丁公子见一面，说说话。”
父亲皱眉：“这怕是不合礼数。”
“女儿是想……再和丁公子多要一些礼金。”秦漱蹙着眉，带着体恤的忧愁，“爹爹也知道，咱家的境况，若我到了那丁府，不过是妾，就算等正妻撒手人寰，也要等上一阵，在那之前……怕也不好从丁家再拿什么回来。”
还没等父母回答，秦安先表态：“妹妹真是识大体，我这就帮你去给我那妹夫递帖子。”
秦漱笑笑：“那便劳烦哥哥了。”
秦安递话过去，丁茂兴奋得要命。
他有过年少情深的经历，可爱的青梅出落成漂亮的女子嫁给他，他心跳如擂。
他有过救风尘的经历，妩媚动人的青楼女子跪求他带她出去，说此生唯视他为知己，他心跳如擂。
如今的秦漱，是他未曾尝过的菜，贫瘠土壤生出的小白花，或许自己又能改变一个女子的人生，不知道她……又是什么味道……
他换了几套衣服早早出门接她。
秦漱也打扮了自己，二人看起来倒真像是对彼此有意一般。
“怎么想起找我出来？”他笑着，问她。
那是他深知自己魅力的笑容，家境赋予他这样游刃有余的气质。
秦漱故意作出内敛神色：“先前和丁公子只见过几次……如今，公子垂怜，我们要更进一步，故而想多了解一下公子是怎样的男子……”
有趣！丁茂眼前一亮。
她还是第一个说要了解他的女子，真有趣，虽说最后于他来讲都是床笫之间的陪伴，可这过程，让他垂涎欲滴。
“那便来了解我吧。”他温和地笑，带着成熟男子的蛊惑，“希望姑娘不会失望。”
秦漱在心里暗道，不过是岁数大了而已，装什么深沉，专门骗年纪小的姑娘，呸呸呸。
她故意提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出门了，想看看热闹的地方，丁茂一下就想到了镇上的集市，叫了一辆马车，两人向镇上出发。
马车上，丁茂坐得很近，和秦漱聊诗书，一双眼却盯着她的手看，半晌摇头晃脑：“真是‘腕白肤红玉笋芽’……”
秦漱抑制着想翻白眼的冲动。
他看她没什么反应，便要去触碰她的手，她笑着假装撩头发，躲了去。
丁茂讪讪，但又觉着反正成婚后哪里都碰得，不急于一时。
到了市集，因最近要过节了，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
秦漱故意更加往人多的地方去。
路过一处卖玉簪的，老板说是从外地进的料子，物美价廉，很多人一拥而上挑选，这恰是时机。
秦漱故作好奇张望。
“你喜欢那个？”丁茂喜欢她这种小女儿情态。
“……也没有啦。”她垂着眸，宛如呢喃，“只是我从小没怎么来过镇上，也没见过这种……”
丁茂心念一动：“我去给你买来！”
“不……不用的，丁公子……”她假意劝阻。
“诶？你和我客气什么，在原地等我，我去去就回。”他勇士一般钻进人群。
而秦漱也在他转身的同时，往相反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