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是在医院门诊大厅看见他的。
下午她下楼去取一份检验报告，经过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正站在导诊台前面问路。穿着深灰色夹克，个子中等偏瘦，侧脸被大厅白亮的光照着，轮廓清晰。他问完路转身，安澜看见了他的正脸。
周思齐。她见过他。次数不多，但那张脸在记忆里有位置。
他也看见了她。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确定地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确认什么。
"……安澜？"
安澜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指尖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然后点了下头。"思齐叔叔。"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住。距离隔了一米左右，不远不近的，像是不知道应该靠多近才算合适。他比她印象中瘦了一些，眼底下有一片青灰色，像是这阵子没睡好。
"幸以在这边住院，我过来陪她。"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半度，像是说话的习惯被疲劳磨平了棱角，"你在这边工作？"
"嗯。儿科。"
"那——"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放进了某个位置，"那麻烦你多照顾她。"
"会的。"安澜说。
他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导诊台的广播在播一个科室的通知，混着人群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他最后只是朝她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转身往住院楼方向走了。
安澜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报告单，纸面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松开手指把纸展平了，然后转身往门诊楼方向走。
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记忆的闸门是在走到门诊楼门口的时候被撞开的。她靠着走廊的墙停下来，看着窗外那棵老樟树，午后的光把树冠照成一片透明的绿，和十年前那天下午的光很像。
外公的葬礼在殡仪馆。安澜记得那天很冷，腊月的风从松柏之间穿过来，冻得人耳朵发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她妈旁边。前面站着莫庚希，再前面是周徽音和莫确云。小姨一家也到了，陈杳和陈昭站在他们爸妈前面，两个孩子穿了深色的衣服，陈昭的辫子上别了一枚白色的小花。
所有人都穿深色衣服。只有齐娜娜没有。
安澜记得齐娜娜站在人群最边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肚子微微隆着，一只手搭在腹部。周思齐站在她旁边，手虚扶着她的胳膊。他们站的位置离主家队伍有一小段距离，像是自己也清楚该留出多少空间。葬礼中间有一个间隙，人群散开了一些，安澜看见齐娜娜站在一棵松树底下，低头在跟周思齐说什么，周思齐点了点头，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风把他们旁边的松树枝条吹动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
"小姨，"安澜那天站在周筱宁旁边，声音很低，"那个怀孕的，就是外公后来娶的那个——"
"周思齐的太太。"周筱宁的声音压得更低，"别去打扰人家。"
安澜记得自己往那边又看了一眼。齐娜娜正抬起头来看远处的人群，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仪式继续。周思齐站在她旁边，手一直没有从她胳膊上拿下来。
葬礼结束的时候主家队伍往外走。安澜走在队伍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思齐和齐娜娜还站在那棵松树底下，等大部分人走了，才慢慢往停车场方向走。齐娜娜走得很慢，周思齐的步子也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个人的背影在灰白的冬日下午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
安澜站在门诊楼的走廊里，窗外的阳光已经把老樟树的影子拉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单，纸面已经被她攥出了温度，掌心贴着纸面，像是想从它那里找到一点什么连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回应。她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那个画面还在——齐娜娜披着灰色羊绒大衣站在松树底下，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在腊月的风里等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开了才慢慢走。她走了十几步之后，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一间病房的门开着半扇，里面靠窗的床位上露出半截浅蓝色的毛线帽，边缘压着一小卷毛线，像是有人从那里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又像是窗外的光把帽子的轮廓投在墙面上形成了一个温和的影。安澜的脚步没有停，她只是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往前走去。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午后的风从那里涌进来，带着春末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把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掀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