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姝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手里那副扑克牌还没放下来，她看着站在房间中间的女儿和安澜，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安澜脸上。
"好吧，事情是这样。"她把扑克牌搁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上个月体检查出来一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肿瘤，但不确定。你黎叔叔帮我安排去医院做了进一步检查，正好你大姨和外婆来复查，在医院碰见我了。"
安澜站在房间正中间，手垂在身侧，目光钉在她妈脸上。"……然后呢？"
"然后医生建议来红房子做个切片，我就来了。"周静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你大姨和外婆无论说什么都要过来陪我。"
莫庚希站在安澜旁边，开口问了一句："那现在呢？结果出来了吗？"
周静姝看向她，目光停了一拍，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出来了。良性的。医生说不用手术，定期复查就行。"
房间安静了两秒。安澜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攥着外套下摆的手忽然松开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扑过去，手臂环住了她妈的肩膀，脸埋在她妈的颈窝里。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颤："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讲……"
周静姝被她搂着，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你忙嘛。儿科天天那么多病人——"
"我忙你就可以不告诉我了吗？"安澜的声音从她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我真的是你亲生女儿吗？你要是真有什么——我最后一个知道——"
周静姝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比刚才轻了一点。"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吗。今天中午出的结果，本来想明天再跟你说的。"
安澜没有松手，像是要把那几分钟的错愕和后怕都通过这个拥抱消化完。莫庚希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自己的肩膀也慢慢松下来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她妈——周徽音靠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是放平的，但眼眶有一点点发红。
"你爸还不知道呢，"周徽音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再跟他说。"
莫庚希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床尾坐下来，外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干燥温暖。"没事了。你们俩丫头也是，跑得满头汗。"
窗外走廊里，谢文睿正靠在墙上，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听见房间里安澜的哭声和后来平复下来的对话声，目光没有抬，但伸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范子秋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夜色的沪城在玻璃那边铺展着。他听见了房间里走出来的脚步声，但没转头。
"外婆说点了生煎包。"莫庚希站在门口，对着走廊里两个人说，"你们吃了没？"
谢文睿这才抬起头来，鼻尖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微红。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吃过了。我们来的路上吃过了。"
范子秋也转过来，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冲莫庚希摆了摆，语气平静："我就不进去了，外婆你们好好吃。我晚上还有一点事，先走了。"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莫庚希一眼，那个目光没有什么重的含义，就是确认她还在门口站着。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拐过走廊转角，被拐角的灯光吞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房间里外婆的声音传出来："小希，你进来看看这个生煎包，底煎得可脆了——"
莫庚希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拐角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她转身回了房间。谢文睿已经进来了，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他的眼睛还是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安澜从她妈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眶也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松动了。她站起来接过莫庚希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开口说了一句："那这个生煎包，还有话梅，你们是三缺一才拉外婆来打牌的？"
周静姝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你外婆自己说要来的。" "我好久没打扑克了。"外婆在床尾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茶几上的生煎包还在冒着热气。窗外沪城的夜色已经铺了满眼，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像浮在夜面上的暖色小灯。房间里的空气带着话梅的酸甜和生煎包的油香，混着几个人各不相同的呼吸，被春末的夜风搅匀了，塞满了那个小小的房间，一点多余的空间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