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换鞋的时候把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看见莫庚希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家外卖的菜单页面。
"你回来了?我正在看吃什么。"莫庚希头也没抬。
安澜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接"吃什么"的话。她靠着沙发背,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姐,我今天收了一个小病人。"
莫庚希从手机上抬起头来。"嗯?"
"十岁,白血病。金陵转过来的。"安澜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细小的尘埃,"她叫周幸以。"
莫庚希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安澜,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安澜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捻了一下。
"……外公那个——"
"对。周思齐的女儿。"
莫庚希没有接话。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转头看着安澜的侧脸。"你看了她?"
"还没见到人。今天刚入院,下午她不在。"安澜把目光从水杯上收回来,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查房就能见到了。"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暮春的夜风从阳台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点点青草被割过之后的青涩气味,不浓不淡的,像是季节正好走到要换口气的当口。两个人并排坐着,都没说话,各自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安澜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谢文睿的来电。她划开接听。
"喂?"
"安澜,"谢文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车声,"我跟你讲个事。我刚才吃完饭路过红房子那边,看见你妈了。还有你大姨。"
安澜坐直了身体。"红房子?"
"对。她们从红房子里出来,一起进了对面那家酒店。"
安澜握着手机看了莫庚希一眼,表情从"我在听电话"变成了"事情不太对"。"我妈和我大姨?进了酒店?"
"嗯。我和老范正好在附近吃饭,出来散步看见的。"
安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莫庚希已经听见了,她从沙发上坐直了,眉头微微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地址发我。"安澜对着手机说,"我们现在过去。"
挂电话之后两个人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安澜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差点打了两次结,莫庚希已经拉开了门。电梯里安澜一直在看手机,谢文睿发了个定位过来,红房子对面那家酒店,距离她们三公里。
"你妈和我妈——"莫庚希站在电梯里说。
"——进了酒店。"安澜接完了她的话。
两个人打车到了酒店门口的时候,谢文睿和范子秋已经站在马路对面了。谢文睿靠在一棵行道树旁边,范子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插着兜,像是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安澜和莫庚希穿过马路跑过去,安澜喘着气问:"她们进去了?"
"进去了。大概四十分钟前。"谢文睿朝酒店大门方向偏了一下头,"一直没出来。"
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安澜抬头看了看那家酒店的门头——中档商务酒店,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出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我进去问问。"安澜迈步往大厅里走。
"你直接问前台——"莫庚希跟了上去。
"我知道。"
两个男生跟在后面,四个人排成一个小阵型走进了酒店大堂。大堂不大,接待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看电脑。安澜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想问一下——"安澜把声音放平稳了,"有没有两位姓周的女客人住在这儿?一位大概五十多岁,短发——"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立刻变谨慎了。"不好意思,客人的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安澜正要继续说什么,电梯间的方向传来"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酒店的拖鞋,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
周徽音。
她穿着酒店的浴袍,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她踩着酒店的白色拖鞋走出电梯,目光扫过大堂,然后定住了。她看见站在接待台前面的四个人——安澜、莫庚希、谢文睿、范子秋,四个人排成一排,表情各异,但核心情绪是同一个。
周徽音手里的外卖袋差点掉地上。
"诶呦我的亲娘——"她把外卖袋往怀里搂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脸前面扇了一下,像是试图把这四个人从视线里扇走,"你们怎么来了?!"
"妈——"莫庚希往前走了一步,"你在这儿干嘛?"
安澜已经绕过前台走到了她大姨面前。"大姨,我妈呢?"
周徽音看看她,又看看莫庚希,又看了看后面两个男生。她把外卖袋换了一只手拎,叹了口气。"你们跟我上来吧。到房间再说。"她转头看了看谢文睿和范子秋,下巴一抬,"你们两个男生在走廊等。房间里面不方便。"
电梯上行的时候周徽音站在电梯角落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安澜注意到,她大姨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不是心虚的那种,是"反正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的那种。
电梯到了五楼。周徽音走在最前面,安澜和莫庚希跟在后面,两个男生在走廊拐角处站住了,靠墙等着。周徽音在一扇房间门口停下来,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开了,她侧身让出位置。
安澜第一个走进去。房间不大,标准间,但床上和沙发上都摊着东西——茶几上摆着几瓶拧开的饮料和一袋拆了封的话梅,床头柜上摊着几副扑克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的重播。周静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盘没吃完的草莓,手里握着一张扑克牌。床尾坐着一个人,盖着酒店的白被子,正端着手机在看什么。
外婆邱书鹤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外孙女,表情平淡地打了个招呼:"来了?"
安澜站在房间正中间,视线在她妈、她大姨和外婆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扑克牌、话梅、草莓、综艺节目——她脑子里把刚才冲进来时脑补的所有场景全都推翻了,停在了一句不太确定如何接的话前面。
"……你们在这儿干嘛?"
周静姝把手里的扑克牌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向她,表情坦然。"你说干嘛。你外婆说想住酒店,我们仨就过来住一晚上。"
"——住酒店?"安澜重复了一遍。
外婆靠着床头,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安澜的表情笑了一声。"怎么,你外婆不能住酒店了?"
安澜站在房间中间,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莫庚希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被外婆聊了一个电话晾在一旁的扑克牌,又看了一眼茶几上被拆开的话梅,又看了一眼她妈身上那件酒店的浴袍,嘴角动了一下。她拉了一下安澜的胳膊,声音压低了:"没事了。"
安澜也看见了。她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周徽音站在门口,已经把那袋外卖放在了电视柜上。"你们先进来坐。走廊里那两个,要不要也进来?"
"不用——"莫庚希说,"他们在外面等就行。"
外婆靠在床头看着面前这两个站得笔直的外孙女,嘴角慢慢弯起来。窗外的沪城夜色在窗帘外面铺展着,春末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溜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湿漉漉的凉。茶几上的话梅袋子被风翻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像是在替这场乌龙打一个温和的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