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雪尽在知府府里住下的头一晚,便做了一整夜噩梦。
梦里她还在现代医院的值班室,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响个不停,走廊外头家属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她跑出去推门,门后却是漫天的血水涌过来,淹了脚面,淹了膝盖,她拼命划水,想抓点什么,手指缝里只捞到一把湿漉漉的头发丝。
“啊——”
时雪尽猛地睁眼。
入目是杏色帐顶,镂空雕花的窗棂外头透进一线天光,鸟雀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她大口喘着气,心口咚咚直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是知府府的客房。
她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昨天那场生产耗尽了她全部精力,后来又被立春领着安置到西跨院这间小屋里,几乎是沾枕就着了,连衣服都没换。
身上的血衣还穿着,干涸的暗褐色血迹一块一块地糊在袖口和前襟上,硬邦邦地蹭着皮肤。时雪尽嫌恶地啧了一声,起身将外衣剥下来,正想找点水洗把脸,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时姑娘醒了?”
立春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干净衣物,一个拎着食盒。立春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手脚麻利地绞了热帕子递过来,笑道:“夫人一早吩咐的,说姑娘辛苦了,让您好好歇着,不必急着过去请安。”
时雪尽接过帕子捂在脸上,热汽蒸腾,舒服得她长叹一口气,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她胡乱擦了把脸,又换了立春带来的干净衣裳——水蓝色的窄袖短襦配月白百褶裙,料子柔软贴身,只是略长了些,时雪尽把裙摆往上提了提,拿根带子系在腰间。
“夫人身子如何?”时雪尽坐到桌边,掀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两碟细点、一盅鸡汤。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客气,端起粥便喝。
立春在一旁候着,眉眼间止不住的笑意:“夫人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抱着小小姐看了又看,奶娘要接过去都不肯,还是立夏姐姐劝了半晌才歇下。今早精神倒还好,喝了碗鸡汤,又用了半碗粥,比生之前脸色还好看些。稳婆昨夜里就走了,临走前念叨了一路,说什么‘邪门歪道竟也管用’。”
时雪尽嘴里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那稳婆没被沈氏收买吧?”
立春面色一肃,压低了声音:“夫人一早便让管事将陈医婆和沈氏身边的两个贴身婆子绑了,关在柴房里。至于沈氏……昨夜闹那么一出,老爷连面都没露,倒是差人送了封信回来,说公务繁忙,这两日宿在衙门。”
时雪尽挑了挑眉。知府大人这是明摆着不想蹚浑水,躲了。
“你家夫人怎么说?”
立春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夫人说,不急。等沈氏自己沉不住气。”
时雪尽放下粥碗,擦了擦嘴,心想这苏清沅果然是个狠角色。
“对了,”立春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夫人让给姑娘的,说姑娘的药箱里那些器具瞧着都旧了,这点心意,还请姑娘收下。”
时雪尽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锭五两的银元宝,并两串铜钱,用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她手一沉,差点没托住,忙合上布包推回去:“这太多了,我——”
“姑娘别推,”立春按住她的手,正色道,“夫人说了,救命之恩,这点银子连零头都算不上。况且姑娘在府中住着,总要添置些东西。夫人还说,等身子好些,要亲自来谢姑娘。”
时雪尽犹豫了片刻,到底收下了。她确实缺钱,原身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系统又不给发银子,昨日进府还是靠王于至那点过路钱垫的。想到王于至,她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爷呢?就是昨天带我进府的那位药材商。”
立春道:“夫人已经让人去王大爷家知会过了,说他新收的学徒被夫人留下了,帮着照看小小姐,让他不必担心。还额外给了王大爷十两银子,算作引荐之功。”
时雪尽这才放心,心里暗暗感激苏清沅做事周全。这样一来,王于至不会因为带她进府而受牵连,反而得了赏,日后她再去找他也方便。
用过早膳,时雪尽将药箱打开,把系统新发放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查看。无菌手套、可吸收缝合线、缩宫素、静脉输液套装、基础手术器械包——她一件件翻看着,手指微微发颤。这套器械虽然只是个基础版,但里头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镊子、剪子一应俱全,全是上好的不锈钢材质,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时雪尽将它们小心收好,又拿碘酒纱布重新裹了药箱内层,确保干净卫生。做完这些,她坐到桌前,摊开纸笔,开始默写产后护理要点。
“你倒是清闲。”
窗棂外忽然飘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时雪尽笔尖一顿,抬头望去,周自衡不知何时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双臂抱胸,斜倚着树干,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双凤眼格外清亮。
“周大人今日不查案?”时雪尽没起身,歪头看他,手里还捏着笔。
周自衡缓步走到窗前,隔着窗台垂眸看她桌上的纸,看清上面写的字后,眉头微微一挑:“‘产后出血预防’、‘产褥感染征象’……你在写医书?”
“给立春她们看的。”时雪尽将纸收起来叠好,塞进药箱,仰头看他,“府里这些丫鬟婆子,没一个懂医的。夫人这回是运气好碰上我,下次呢?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周自衡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打算待多久?”
时雪尽被他问得一怔,老实摇头:“不知道。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系统……”时雪尽猛地咬住舌头,把后半截话吞回去,清了清嗓子改口,“看我能不能找到下一个需要帮忙的人。”
周自衡盯着她看了几息,那眼神沉沉的,像在审视又像在琢磨。时雪尽被他看得发毛,正想找句话岔开,院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时姑娘!时姑娘!”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沈……沈氏来了,带着七八个人堵在夫人院门口,说夫人昨夜产女伤了身子,要替夫人管家,让夫人把钥匙交出来!”
时雪尽霍然起身。
周自衡眉头一拧,侧身让出窗前的路。时雪尽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屋子,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药箱里摸出那卷新得的纱布塞进袖中,这才提裙往外跑。
“你去做什么?”周自衡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语气淡淡。
“看戏。”时雪尽头也不回。
“你昨日看戏,看出一个早产来。”
时雪尽磨了磨后槽牙,转身继续走,步子却慢了些,脑子转得飞快。沈氏敢在这个时候来逼宫,要么是蠢,要么是笃定苏清沅拿她没办法。昨日的事她可是全程看在眼里,沈氏敢当着满府上下动手推怀孕的主母,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周大人,”时雪尽忽然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你查的贪污案,和沈氏背后的沈家有没有关系?”
周自衡侧目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点意外被压下去,变回惯常的冷淡:“你倒机灵。”
“沈家是知府治下最大的粮商,知府大人若贪,最大的受益人是谁,不用我多说吧?”时雪尽扯了扯嘴角,“你昨日亮身份,压的是知府,打的是谁的脸,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自衡停下脚步,时雪尽也跟着停了。
日光白晃晃地洒在两人身上,廊下无风,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吵嚷声。周自衡低头看着她,那双惯常冷冽的凤眼里,头一次浮起一丝真切的兴味。
“时雪尽,”他叫她的名字,嗓音低沉,一字一顿,“你到底什么来头?”
时雪尽心口一跳,面上却不显,抬起眼弯弯一笑,故意拖长语调:“游医啊。云游四方,悬壶济世,周大人不是知道吗?”
周自衡没再追问,只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丢下轻飘飘一句。
“跟紧点。你死了,我没法向夫人交代。”
时雪尽对着他的后脑勺龇了龇牙,小跑两步跟上。
两人穿过月洞门,绕过抄手游廊,远远便看见苏清沅院门口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沈氏站在最前头,今日换了身桃红绣金的褙子,发髻上珠翠满坠,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赴宴,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个个叉腰横眉,来者不善。
院门紧闭,门前只守着立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盆水,俏脸含霜。
“沈姨娘,夫人说了,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立春抬高下巴,声音清亮,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姨娘若有事,等老爷回来再说。”
沈氏捏着帕子掩唇一笑,娇声道:“我就是体恤姐姐辛苦,想来帮衬帮衬。姐姐刚生了孩子,府中这些琐事哪里操得了心?钥匙交给我,姐姐只管安心坐月子便是。”
“不劳姨娘费心。”立春寸步不让,“夫人说了,钥匙在谁手里,是老爷说了算。姨娘若想管家,去衙门找老爷要个准话,奴婢立刻双手奉上。”
沈氏脸色微变,笑意僵了一瞬。她哪敢去衙门找知府,昨日的事知府没追究已经是万幸。但围了这么多人,若被一个丫鬟三言两语打发了,她日后在府中还有什么威信。
“立春姑娘这话说的,”沈氏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软下来,眼底却泛起阴狠,“我也是为了夫人好。万一有人借着夫人生产,在府中搞什么名堂,害了夫人和小小姐,谁担待得起?”
说着,她身后一个婆子便上前要推门。
时雪尽从游廊拐角大步走出来,扬声笑道:“沈姨娘说得对,确实有人搞名堂。”
满院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沈氏认出她,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处说话?”
时雪尽走到院门前,与立春并肩站定,从袖中抽出那卷纱布在手里拍了拍,不慌不忙道:“我是夫人请的大夫。昨夜夫人早产,是谁动的手,姨娘心里清楚。今日你又带人堵门,是嫌知府大人的脸面丢得不够,还是嫌沈家的手伸得不够长?”
沈氏瞳孔骤缩,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等知府大人回来一问便知。”时雪尽笑了笑,那笑落在沈氏眼里,凉飕飕的,“不过在此之前,周大人——”
她侧身让出半步,周自衡从她身后走出来,面无表情,腰间令牌一晃。
沈氏身后那群婆子一见到那枚鎏金令牌,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往后退。沈氏脸色煞白,咬着嘴唇强撑:“周大人这是要管知府内宅之事?”
周自衡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沈氏,锦衣卫查案,不问你内宅的事。但昨日有人下毒谋害知府夫人,主使是谁,我总要问清楚。”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沈氏架住。沈氏尖叫起来:“放开我!我是沈家的人,你们敢——”
“带走。”
周自衡吐出两个字,再没看她一眼。侍卫架着沈氏往外拖,那群婆子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院门从里头打开,苏清沅披着外衫站在门后,面色虽苍白,精神却不错,怀里抱着襁褓,冲时雪尽弯了弯眼睛。
“进来吧,外头风大。”
时雪尽应了一声,回头想跟周自衡说句话,却发现他已经走了。游廊尽头那道挺直的背影在日光下越拉越长,最后拐过墙角,不见了踪影。
时雪尽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时姑娘?”立春在身后唤她。
“来了来了。”时雪尽甩甩头,把那点奇怪的念头甩出去,快步进了院门。
苏清沅靠在榻上,将孩子递给奶娘,伸手拉时雪尽坐到床边,温声道:“今日的事,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是周大人抓的人。”时雪尽摆摆手,又忍不住问,“沈氏背后那个沈家,到底什么来头?”
苏清沅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被面,沉默片刻才开口:“沈家是西北最大的粮商,与朝中户部侍郎沾着亲。老爷当初娶我,是为了借苏家的盐运路子,娶沈氏,则是为了沈家的粮。如今沈氏敢动手害我,想来是沈家那边得了什么消息,觉得我苏家没用了。”
时雪尽皱眉:“什么消息?”
苏清沅抬眼看她,那双温温柔柔的眸子里,此刻浮着一层冷意。
“我父亲,前些日子被参了一本,说他在江南盐运使任上贪墨。折子递上去半个月了,圣上还没批复。”她轻轻笑了笑,“沈家大概是觉得,我父亲这次翻不了身,所以迫不及待要换个人坐这知府夫人的位子。”
时雪尽心头一沉。她想起周自衡查的案子,想起他方才在廊下问她的话,一个念头模模糊糊浮上来——这知府里的水,比她想的深得多。
“夫人,”时雪尽反握住苏清沅的手,认真道,“沈氏今天被锦衣卫带走了,沈家不会善罢甘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清沅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时姑娘,你说你是游医,可你的医术……不像游医。”
时雪尽心里咯噔一下。
“你用的那些东西,我虽没见过,但看那针管、那药水,绝非寻常之物。”苏清沅语气平缓,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糊弄的笃定,“我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到底是谁。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
时雪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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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