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时雪尽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立春的视线里,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立春被她这眼神钉住一瞬,随即皱眉,伸手拦住去路:“姑娘,产房重地,外人不得入内。况且夫人此番凶险,稳婆已在里头,您一个送药的学徒——”
“我是大夫。”
时雪尽打断她,伸手将药箱往肩上一挎,另一只手已经按在门框上,语速快而稳,“你方才也瞧见了,你家夫人摔得不轻,又是头胎,产道未开全先见了红,十有**是胎盘早剥。再拖下去,夫人和孩子都保不住。你进去问问稳婆,她可有法子?”
立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里间苏清沅压抑的闷哼一声紧似一声,间或夹杂稳婆焦灼的“用力、再用力”,听得人心口发紧。
时雪尽趁她怔愣,侧身便往里闯。
“哎——”
“立春姐姐!”时雪尽头也不回,声音已经飘进了里间,“你若不放心,便跟进来盯着我。”
立春跺了跺脚,到底咬牙跟了进去。
产房里帘幕低垂,光线昏暗,血腥味混着汗气闷得人发晕。苏清沅半靠在床头,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裙裾下摆洇开大片暗红。稳婆正跪在床尾,满头大汗地冲外头喊:“热水!再加把劲,夫人,您得使劲啊!”
时雪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弯腰先看苏清沅的脸色,又掀起裙摆飞快扫了一眼,心头一沉。
胎头仍未入盆,产道水肿得厉害,出血量已经远远超过正常范围。这分明是胎盘早剥合并产道狭窄,稳婆那套“用力再用力”的老法子只会让情况更糟。
“系统,苏清沅现在什么情况?”
【宿主,知府夫人为胎盘早剥合并产道狭窄,胎儿宫内窘迫,建议立即干预,否则母婴双亡概率高达九成。】
“废话。”时雪尽低低骂了一声,脑子飞快地转。
剖腹产?不行,这产房的干净程度连基本消毒都做不到,开腹就是送死。催产针?更不用想。她现在手里只有上一单任务奖励的碘酒、纱布和止血剂,以及原身药箱里几味再普通不过的草药。
“时姑娘,”苏清沅忽然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明,“你方才在外面说的……胎盘早剥,是什么?”
时雪尽一怔,随即心头微定。这女人果然不简单,疼得满头冷汗,竟还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夫人信我吗?”时雪尽不答反问,伸手将她汗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信我,就按我说的做。”
苏清沅定定看了她两息,那双含烟带水的眸子此刻痛得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清明。她缓缓点头,嘴角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你方才在厅上,敢跟那个侍卫动手,还敢往我身边冲……我信你。”
时雪尽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忙低头掩饰,从药箱里翻出碘酒和纱布,先给稳婆打下手:“婆婆,您先让开,我来扶夫人。”
稳婆正要发作,抬头对上时雪尽那双冷冽的狐狸眼,又见她手上拿着不知名的“药水”往手上倒,动作利落得叫人不敢质疑,竟鬼使神差地退了两步。
“立春,你去备一桶温水,要烧开过的,放凉到不烫手,再拿些干净的白布来,越多越好。”
立春迟疑地看向苏清沅,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奔了出去。
时雪尽将手消毒,又用碘酒纱布快速擦了擦苏清沅的产道外口,苏清沅疼得浑身一颤,却没叫出声,只死死咬住下唇。
“夫人,您听我说,”时雪尽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稳,“您现在产道水肿太厉害,孩子卡着下不来,硬使劲只会撕得更狠。我有个法子,能借浮力让您舒缓一些,孩子也更容易转下来。但会有些……不合常理,外头那些人可能会闹。”
“你只管做。”苏清沅喘着气,攥住时雪尽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她皮肉里,“我撑着。”
时雪尽点头,转身对稳婆道:“婆婆,借您烧水的木盆一用。”
稳婆瞪大眼:“你要做什么?”
“水中分娩。”
稳婆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大变,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指着时雪尽鼻子骂:“你、你胡说什么!水中产子?妇人产子乃血光之事,岂能浸于水中,冲撞了水神谁担待得起!你这小蹄子是想害死夫人不成!”
时雪尽不理她,径自走到墙边,将那只半人高的木盆拖到床前。立春正好带人抬了热水进来,见状也是一愣:“时姑娘,这是……”
“倒进去,兑到温热。”
稳婆急得直跺脚,冲外头扯着嗓子喊:“来人啊!这庸医要害夫人!快把她拖出去——”
外头一阵骚动,脚步声纷乱。时雪尽心下一沉,手上动作却没停,将纱布叠好搭在盆沿,又飞快检查了一遍止血剂是否在药箱触手可及处。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灰色直裰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面色铁青:“何人胆敢——”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的嗓音从人群后传来。
“都退下。”
周自衡拨开挡在门口的几个婆子,缓步走进产房,手中长剑虽未出鞘,但那身凛冽的气场压得满屋人齐齐噤声。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时雪尽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锦衣卫办案。”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高举示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知府大人涉嫌贪墨一案,府中上下人等,即刻起不得擅动。违者,以同党论处。”
中年男人脸色煞白,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大人……大人明鉴……”
周自衡没再看他,只将令牌收回袖中,侧身让出门口,对身后跟进来的两名侍卫道:“守好这里。没我的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产房内安静得只剩苏清沅急促的喘息声。
时雪尽怔怔看着周自衡,一时忘了动作。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拿查案的名头把整个知府压了下去,连带沈氏那些婆子也被堵在外头动弹不得。他为什么要帮她?
周自衡转头对上她的视线,薄唇微动,冷冷吐出两个字:“快接。”
时雪尽猛地回神,再不耽搁,与立春合力将苏清沅扶入温水中。苏清沅一浸入水中,紧绷的身体果然微微松了些,靠着盆沿大口喘息。温水漫过腰腹,浮力托住了她沉重的身躯,产道承受的压力骤减,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竟缓缓恢复了一丝血色。
时雪尽跪在盆边,掌心贴着苏清沅的小腹,感受着宫缩的节律,趁着她放松的间隙,用极轻柔的手法缓缓推揉。温水与按摩双重作用下,苏清沅的产道竟慢慢松弛了些许。
“夫人,下一阵宫缩来的时候,您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使力,不用急。”
“好……”
稳婆缩在墙角,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里念念有词,却再不敢出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时雪尽额头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水中,手臂酸得几乎失去知觉,却咬牙不肯换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外头天色暗了又亮,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啼终于划破了满室沉闷。
“生了生了!”立春喜极而泣,捧着用白布裹好的婴儿递到苏清沅面前,“夫人,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苏清沅疲惫地睁开眼,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浸入鬓发。
时雪尽脱力地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柱,浑身湿透,手抖得止不住,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恭喜宿主完成进阶任务1,奖励发放中:无菌手套一盒、可吸收缝合线一套、缩宫素一针、静脉输液套装一套。额外奖励:因宿主在恶劣条件下成功处理胎盘早剥合并产道狭窄,系统评定超额完成,额外解锁“基础手术器械包”。】
时雪尽眼前一亮,差点笑出声来。手术器械包!这不比什么金银珠宝强一万倍?
“笑什么?”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时雪尽抬头,周自衡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挑,嘴角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笑某些人,嘴上说不管女子之事,方才冲进来的时候比谁都快。”时雪尽擦了把汗,仰头冲他咧嘴。
周自衡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沉敛的眸子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即伸手,用袖口极轻极快地擦去她额角蹭上的血污。
“我是怕你把人治死了,连累我查案。”
时雪尽一愣,他的手已经收回,起身便往外走,步伐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周自衡。”她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谢了。”
周自衡沉默一息,丢下一句:“把自己的脸擦干净,丑。”便掀帘出去了。
时雪尽对着晃动的门帘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立春抱着孩子凑过来,小声道:“时姑娘,夫人说,请您在府中住下。她还有话同您说。”
时雪尽回头看向苏清沅,见她虽虚弱至极,却仍冲自己温温柔柔地笑了笑,那双含烟带水的眼睛里,分明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与挽留。
“好。”时雪尽点头,“我也正有话想同夫人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透过门帘缝隙望见周自衡背手立在院中的颀长身影,日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冷硬的侍卫服映出几分柔和来。
得,看来这知府府里,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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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