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余茗迷迷糊糊中又做起了无端幻梦。
如先前那般,触感并着听觉,处处生动鲜活。
不同的是,那流水似的嘈杂停止了,四周是一片寂静。
凉阴阴的重物卡在鼻梁骨上,触感奇异,头顶悬着一阵“嘀嗒”轻响,手背上有真切的刺痛,什么东西一下接着一下涌入,很是胀痛。
窸窣的脚步响近,有人扯了扯她手,有人叹气说:“这姑娘也是,才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怎么会住那种危险的地方?那个小区的线路盘起码有二十年没换了,最近光是漏电就发生过好几起,是不是被黑中介骗了?”
另一个人说:“大概不是,我上午打电话通知她家属,人直接给我挂了,说只是她亲戚不是亲爹妈,要钱找她亲爹妈去。后来我调了她信息发现,那是她大伯家的号码,她亲生父母早年出车祸走了。大概是刚毕业没钱,想省房租。”
余茗悚然,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父母出车祸……这说的,不正是她本人吗?
“真可怜,那她医药费怎么办?医药费欠缴的话,是不是会影响后续治疗?”
“有人给她交了。”说话人叹了口气,“就是隔壁房,女儿别人推下楼的那对夫妻,这姑娘跟她家女儿是闺蜜。”
“啊?!这也太可怜了吧。”
……
后面的话太过模糊,余茗没能听清,只隐隐约约感觉到门关上一会儿又被打开,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
而后,许久没再有新声音出现,她的世界昏黑一片。
正在这时,一股凉风扑来,夹在鼻梁上的东西被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潮湿,死死堵住鼻孔,桎梏住呼吸。
她如溺深潭,浑身窒息,反抗不得。
鼻上压力愈发大,伴着疯魔的低语:“去死吧!”
余茗胸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嘀——嘀——嘀——”
跌宕起伏的高音刺破黑夜,杂乱的脚步在远方响起,不同的嗓音呼道:“抓住他!”
鼻上的潮湿落荒而逃。
冲近的人疯狂在四分五裂的心脏上拼命按压,换来惊心刺目的一声平响。
“嘀——”
有人慌乱:“没有心跳了!”
没有心跳了……
余茗仔细品味这句话,冒出一身冷汗。
这话的意思是在说她死了?
她飘荡在黑暗中,长久地不知所措。
这时,却有一簇火自天幕降落,淹没沉沉黑夜。嘈杂的呼喊、撕心的痛楚都不见,世界仿佛重置,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之后,才有新的场景出现。
不同以往的闭塞,这一次,她拥有了视觉。
漫天黑色里,她顺着看见的一抹亮色走,一路北上,直向天光。
光的尽头,是一道长影。
她顿住脚步,认真望去。
长影缓缓转身,直直盯向她,幽幽笑着说:“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她瞪大眼睛。
暗光退却,长影的脸慢慢显露出来,嘴角含笑,眉眼阴翳。他缓缓抬手,慵懒地把玩指上翠色扳指,似笑非笑宛如恶鬼。
余茗愣住。
华袍金冠、冰容翳眉,是……顾……顾瀛!
“啊!”
她尖叫而起,吓坏了刚入门的婢女,拎着的一壶新茶哗啦落地,瓷片溅落满地。
顾不得收拾,婢女匆忙掀开珠帘,见榻上的人面色惨白一丝血气也无,急忙奔上前顺背,柔声道:“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做噩梦了。”
此话一出,那婢子愣住,明亮的眸子露出狐疑,不可思议地道:“姑娘……你的嗓子……好了?”
余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出了一句话,诧然捂嗓,缓缓张口,尝试发音。
伴随着用劲,声带竟超乎意料地震动,发出清晰的“啊”音,是她此前从未发出过的!
惊喜过后,她又张口,竟真说出了一句完整清晰的话!
“姑娘,你的嗓子真好了!”婢女大喜,起身就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家少主,却在挑开珠帘时看见少年正在往这边来,于是退到一旁恭候。
带人走近时,迫不及待地道:“少主,于姑娘的嗓子能说话了!”
“真的假的?”上官呈大喜过望,匆匆上前求证。
余茗不好意思地道:“真的。”
做了番怪梦就好了,当真是离奇又玄幻。
“好了就行。”上官呈对此倒是没有多少好奇,只当救下的姑娘走了好运,满目悦色地拍了拍手,忍不住感慨,“姑娘当真是好运之人,深得老天眷顾!”
余茗装模装样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不敢苟同,凉嗖嗖笑了一声,暗想:“我要真是好运之人就不会莫名其妙穿来这个鬼地方受罪了,老天非但没有眷顾我,反而呢,在处处刁难我,就是见不得我好!我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满级倒霉蛋。”
“眼下姑娘伤势已处理妥帖,不日便能痊愈,对将来有何打算啊?”上官呈认真地道:“是想要我派人送你回彭城,还是修书一封告知你在京城的亲戚啊?”
这可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
她不想回彭城,也没有住在京城的亲戚,更恐怖的是,她现在不能贸然露出头角,搞不好会被顾瀛那个老阴人再搞回去。
绝对绝对不能再和他扯上关系!
死也不要!
“我……”她深呼一口气,掐出哽咽的嗓音,“待我伤好会自行离去,少主可否多容我几日?”
突如其来的语调婉转令上官呈无措,他一副我尤怜少女的表情,忙追问:“怎么了?姑娘可是遇到了难事?”
“我……”余茗思绪飞转,张口就是乱编,“实不相瞒,我……我不是来京城探亲的,是投亲。”
上官呈惊讶:“投亲?”
在大晋,一般来说,只有失去双亲才会有投亲这个说法。
余茗点头,擦了擦强挤出来的眼泪,继续道:“我爹几个月前走了,他老人家临走之前,给我一个信物,要我到京城投奔我那有些家资的二叔,请他念在兄弟旧情的份上收留我。我孤身一人辗转多路来到京城,费了好大的力气打听到了我二叔家的住所,收拾得体体面面上门,却被夺了金银细软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得穷途返乡,也就是这样,在山里被贼人俘了去。又不忍受辱,壮着胆子逃了出来,急着逃命掉进了少主设的陷阱。”
她说得字字真切,语调跌宕起伏,如断绳之舟奔长浪,有一泻千里的畅快,却堵得人心头生霜。
如此悲壮的颠簸,上官呈深感无言。
“姑娘不要多心,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且安心养伤,今后的事不着急,不着急。”
余茗颔首:“多谢上官少主。”
装惨博同情非她本意,可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办法,权当是善意的谎言吧,她是逼不得已的。
她松快地吐出一口气。
上官呈静静注视着,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刚打好腹稿要张口,却被一阵乱珠错响打断。
伴随一声轻笑,有人盈盈地走了进来。
“阿姐?”
余茗抬眸望去,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挽着端庄的高髻,鬓发簪着一圈精美非常的金钗珠花,身上淡雅的紫裙开满芍药花,长长拖曳着,似有隐隐花香浮动其间,周身是混然一体的不可芳物。
见了她,上官呈便笑成眯眼:“阿姐怎么来了?”
上官湄不满:“这珠玉楼也有我一份,怎么,我不能来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上官呈拉起她的手,软言软语道:“我还巴不得阿姐日日来呢!你不知道,我前个儿夜猎,猎到一块上好的黄花梨木,打了个梳妆台给你,等打好就叫人送你府上!”
“就你会讨人欢心。”上官湄捂唇笑,期间不忘打量余茗,笑闭后道:“这姑娘是……”
“是不当心掉下了我陷阱的倒霉蛋。”说起这个,上官呈有些惭愧,窘笑着挠了挠头,为自己辩解,“我原本是想猎只老虎来做虎皮椅的,没想到失策了。”
上官湄听得花容失色,眉头微蹙,一把揪住叛逆弟弟的耳朵,恨铁不成地训:“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点?我一时看不住你就瞎跑,就你这小身板还猎老虎,真把自己当武松了?不被老虎一口吞吃了才差不多。”
“嗷嗷嗷……”上官呈直叫,“姐姐姐,快放手,疼疼疼!”
场面过于滑稽,余茗没忍住笑出了声,上官湄这才作罢,松开了调皮弟弟的耳,自来熟地走到榻前拢裙坐下,满目热切地盯着眼前容色可人的小姑娘。
如芒在背,余茗本能地缩了一缩。
上官呈无奈:“阿姐,你别吓着人家。”
上官湄却不甚在意,目光温柔笼罩在余茗上,仿佛在欣赏一枝盛开的美丽花朵。看了许久,问:“姑娘年芳几何,家在何方,可有婚配啊?”
余茗:“……”
好家伙,端庄姐姐操心弟弟的婚事,到处拉郎配是什么经典剧情吗?
“阿姐!”上官呈一把将人拉开,低声责怪道:“你听听你问的这是什么话?人家好好一个小姑娘,要被你吓死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上官湄一脸苦色,不得劲地掐了上官呈一把,恹恹地道:“人家都说长姐如母,你的婚事我自然要操心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多少和你一样大的少年都当爹了!你还整天抱着个弓傻乐,只知道满山头横穿乱窜,怎么,要学美猴王自立门户当打野王啊?”
“阿姐,算我求你了,能不能别提这茬。”上官呈满面苦色,先前的欣喜之情全都烟消云散。
上官湄败下阵来:“好好好,我不管你,你打一辈子光棍吧!”
榻上的余茗并不知道姐弟二人所僚为何,只觉眼前的宫装丽人一颦一笑都美艳极了,仿若下凡的仙女,不由看出了神。
上官湄回眸便见到这一幕,不禁失笑:“姑娘是在看什么?”
余茗实话实说:“姐姐天人之姿,叫我看呆了。”
上官湄捂嘴呵笑,上前来握住她手抚摸,赞叹:“你可真是个妙人,可惜啊,就是有人眼珠子长在臭水沟里,不懂欣赏。”
余茗汗颜:“哈?”
上官呈忍不了了,没好气地道:“阿姐到底是来关心我还是凌迟我?若是关心我欢迎,若是凌迟的话阿姐还是早回侯府吧,我这个人玻璃心,最听不得这些。”
“我才不回去!”上官湄突然来了脾气,语气发冲,“你真是没良心,我就是在那破地方待得不痛快才来寻你,你竟还赶我走?”到最后,嗓中只剩委屈。
见状,上官呈急眼了,想也不想就道:“那个王八蛋欺负你了?!”
这如火如荼的八卦,余茗闻着味就来了,端起一旁的茶盏当掩护,装模作样地啜着看好戏。
上官湄沉默半晌,着实咽不下胸中恶气,厉声骂出:“还不是顾瀛那个狗东西!”
“噗——”
屋中人顿时静下来,齐齐看向喷茶人,目目圆瞪。
“咳咳咳……”余茗忍着呛疼擦嘴拍胸,尴尬笑道:“喝得太猛,一时呛着了,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