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初成，天微微亮。明月山庄里，袅袅香烟笼罩香帐，薄纱隐动，依稀可见卧于其中的人扶沿而起。
纱帐被挑开，榻上人按了按额心，不爽快地问：“夜里熏的是什么香？”
一双如瓷美手从后覆来，抱住他的肩头缓缓滑落，缠绵笑道：“是安神香啊，奴家特意从兆州带来的呢，祈愿少主夜夜好眠。”
“好眠？”慕容明诀冷笑，“没好眠，倒是害我做了个大噩梦。”
闻言，那女子骤惊，忙撒开手呈跪姿，全没了方才的魅惑：“少主息怒，奴婢知错了。”
慕容明诀捏住下颚将人脸抬起来，眯眼睨了睨，寒声道：“想受本少主的庇护，就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是……是……”那水灵的女子眼眶流泪，“奴婢再不敢了。”
“滚！”
侍女拢起衣服落荒而逃。
侍卫引七刚奔至门口，便撞见这香艳薄情的一幕，背过身等侍女退下才进去，难为情地道：“少主，那个女人，跑了。”
额心上的长手停住，静默良久，慕容明诀才抬头，瞪了来人一眼，怒道：“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她怎么跑的？”
“不知道。”引七道：“属下一带人整夜都守在门外，一刻不曾疏忽，晨时派人去送粥食，门一开，就发现人不见了，而那些封口，处处都是好的。”
“你的意思是她自己长翅膀飞了？”
引七不可置否。
慕容明啐了一口，道：“是不是封口的时候留下漏洞被她钻了空子？”
“没有。”引七斩钉截铁，“封完口我里里外外都检查过，还加派了人围守在院心，除非她打地洞，否则不可能跑得了的！”
顿了顿，他垂头，纳闷道：“可值守的兄弟们夜里谁都没见着半个影子，天一亮人却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就像是……像是见鬼了。”
＊
景王府。
穿堂风席卷而过，廊道旁的林木哗哗作响，花叶上滚着颗颗饱满晨露。
风未止，便有道黑影翻墙而进迅疾隐入，宛如劲风过境，掀起一阵寒意。
黑影一路直走，走进残烛刚歇的书房，把东西往桌上重重一砸，抬手拉下覆面，露出一张黑气沉沉的脸。
“多谢。”收过东西，顾瀛道。
任南风冷嗤：“下作！”
顾瀛不与之争辩，神色平静地将银票装进匣，认真封好。
“我真是不知道你怎么了？”任南风胸膛起伏得厉害，音色不复往日平淡，“她对阿瑶、我、郑竹皆有救命的恩情，对阿瑶甚至有两次，你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把她送进慕容明诀手里？！那是个变态！”
顾瀛没搭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把人要回来！”任南风怒视着他，“做人不能这样忘恩负义，会遭天谴的。”
顾瀛冷漠地道：“她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救她，要论无辜，你我远在她之上。天若就此来遣我，那是我该得的报应，我照单全收，绝不喊冤。”
“你……”任南风语塞住，眼中是不可遏制的厌恶。
无奈之下，顾瀛只得道：“我有分寸，慕容明诀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辛苦你替我走这一趟，回去好好养伤吧。”
任南风没动，盯他许久，目光转向那匣盒，咬了咬牙，算起另外一桩账：“你到底瞒了我们多少？怎么又和上官家扯上关系了？”
“最近手头紧。”顾瀛面不改色，“上官家新开的钱庄利息高，放些过去多套点利。”
“撒谎！”
任南风寸步不让：“你在撒谎，那些银票压根就不是你的，是上官家主动给的，你给他家办了什么事？”
“你想多了。”顾瀛还在试图含糊，“上官家背信弃义，我巴不得整死他家，怎么还会给他家办事？”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好了，你回去休息吧，郑竹说你的寒毒发作了，我找太医配了药——”
“哐当！”
药瓶滚落，伴着褐色的药丸，白瓷拼碎了满地。
“你管我做什么？”任南风一脚踩在碎片上，足履下脆响，万物都被碾成粉齑，她的目光幽冷似冰，“我用不着你管。”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做事。”她吸了一口气，“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是生是死，都和你没关系。”
顾瀛看着她，嘴角嗫嚅，却始终没能说话出来。
南风垂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毕竟你姓顾，和我们这种平民百姓终归不是一家人。”
顾瀛僵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时光抛人去，流水不等人，大家都变了，不可能再回去了。这尔虞我诈的京城，我也真是待得够够的了，什么慕容家，上官家，你自己玩吧，我不奉陪了。”
说完话她转身就走，仿佛一阵风，拦都拦不住。
“南风！”顾瀛终于喊道。
她不回头，大步往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姐！”
这高喊恍若惊雷，直直劈在二人头上，掀起从头到脚的澎湃。
任南风头皮发麻，僵在了原地。
顾瀛追上来，递上一瓶新药，抿了抿唇：“你想走，我自然不会强留。但至少，等把毒解了。”
塞过药后，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喊出过那声“姐”，方才的一切都是虚幻。
南风握紧手里的药瓶，注视远去背影，只觉有一股酸涩流正在淌过胸腔将她淹没。正不知所措，余光瞥见斜方走来个讨厌的人。
“别怄气了，走，我陪你去把人抢回来！”郑竹笑眯眯走来，拍拍腰带，“我这次可是带足了暗器，绝对不会拖你后腿。”
南风翻了个白眼，攥着药瓶转身就走。
“诶诶诶！别走嘛！等等我！”
郑竹越喊，任南风走得越快，她本就轻功了得，敏捷似飞燕，非常人能及。眼见喊不住，郑竹只得跑起来追，一个不留神，在拐角处和迎面而来的林随撞了个满怀，再抬头时，南风已经无影无踪了。
他气急，扯下林随的脖子要制裁，“你怎么走路的，有没有在看路啊！”
林随一脸火烧眉毛样，顾不得同他纠缠，又挣脱不了，情急之下无奈大喊：“你给我放开！我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没工夫和你扯！”
郑竹不信，问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于姑娘不见了！”
“什么？！”任南风又不知从哪里冒回来。
顾瀛也闻声而来：“怎么回事，说清楚。”
林随扯了扯领子，着实不知该如何描述，“哎呀”一声，道：“慕容少主遣人来说，于姑娘昨个夜里自己逃跑了，不知跑去了哪，到现在也没找着人。”
“来人还说，关人那屋子四四方方的封口都是好的，里里外外也都有人把守，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跑的，说……不是遁地就是自儿长翅膀飞了……”
生龙活虎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长出翅膀飞走？
众人面面相觑。
沉寂间，一只展翅鸟蓦然自院中树桠飞出，长羽划过天际，盘旋一路落在乌青壁瓦上。
檐下，**膀子的汉子在卖力拉锯着粗壮的木头，木渣飞溅，梨香飘远。
“这木头真不错，可以给阿姐打一个好大的梳妆台了。”
“可不是，要不说少主厉害，黑灯瞎火里都能发现这么个宝儿。”
上官呈喜笑颜开：“着实是意外之喜，我原本是去猎兽想做一条威风分虎皮椅，谁料走了岔运。”
众工匠满面红光迎合几句，埋下头继续干活，挥汗如雨。
“少主！”不多时，齐易迎面走上来，近了才开口，“那姑娘醒了，腿没大碍。”
上官呈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要真有大碍那可真是我的不是了。”
“医师还说，她那嗓子不是天生哑的，是被人强灌了烈性哑药。”
“什么？”诧异过后，上官呈面露厌恶，“那个死慕容真变态，那么小的姑娘都能下手，当真是无耻至极了！走，去看看。”
大睡一觉后，余茗终于找回了些精气神。此刻，她正摸着自己的嗓子，尝试说几句话，却以失败告终，徒留几句滑稽的“阿乌阿乌”。
在旁伺候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咬唇憋笑，有个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见状，余下几个哪怕咬得住唇都控制不住声音。
余茗尴尬地闭了口。
这时，步履矫健的年轻人走进，挑开珠帘结束了这场尴尬。
上官呈关切地道：“姑娘，可好些了？”
余茗礼貌点头。
“那就好。”上官呈挥手将侍女屏蔽，只留下齐易。
面对两个陌生男人，余茗不自觉紧张，攥紧了被窝里的手。
“医师说，你的嗓子是被药哑的。”上官呈直奔主题，“是慕容明诀给你灌的药吗？”
慕容明诀……
原来那变态叫慕容明诀，余茗熟记于心，点头承认。
“草！”上官呈将忍了一路的脏话尽数输出，最后骂道：“神经病！他慕容家都是神经病！一个比一个神经！如此无耻还有什么脸自称世家之首，简直就是在丢世家的脸！”
世家？
余茗捕捉到关键词，她历史学得还行，知道这是一个与中央集权相冲的词，它出现，说明所在时代的中央集权弱，皇权存在桎梏。
“等着吧！”上官呈仍沉浸在怒火中，“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王八蛋按在地上摩擦，叫他慕容家知道我上官家的厉害！他家拽什么拽，不就是占了西边的运河吗？一条破运河而已，我上官家也会有的！”
余茗：哦豁，还是宿敌来的。
还是一对存在严重利益对抗的宿敌。
慕容明诀……
余茗又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心道：“姓是挺好听的，高雅，可惜冠在了个烂人上。上官……也不错，但是没有慕容好听，不过，看在宅心仁厚的上官家少主的份上，我判上官家胜。上官家少主你去收拾那个变态的时候记得和我通个气，我一定去补几个黑脚！”
“姑娘。”一声轻喊打断余茗的遐思，她回过神，见齐易送来了笔墨，道：“还不知道姑娘姓甚名谁呢。”
余茗提起笔，潇潇洒洒写下“于敏”两个大字。
“姑娘的字真是好看。”齐易赞道：“比我家少主强多了，他写的字姑娘是没见过，像狗爬的！”
被人夸总是不好意思的，余茗双颊微红，轻轻颔首。
上官呈不服，抢过笔要证明自己，被齐易拦住。他道：“说来也巧，我老家就在彭城，与姑娘是老乡，不知姑娘是彭城郡何方人？”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余茗一点戒备都没有，再度提笔，将于敏的籍贯告知。
“桐安镇。”齐易读了一遍，笑道：“是个好地方，出过不少人才呢！”
三人又寒暄一番后，上官呈嘱咐余茗好好休息，旋即带着齐易离开。
“你为何要说假话？”走远后，他才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彭城人了？”
齐易将悄悄撕下攥于掌心的纸摊开，盯着“桐安镇”三个字，有条不紊地道：“上月，康宜郡主自桐安镇省亲归，在京郊被山匪所劫，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个彭城女子，景王疑心那女与豫王有瓜葛，遂将之押入大理寺审查，而后无罪释放。”
“慕容家本就嚣张，如今又钓上了豫王这条肥鱼。”他敲了敲纸，露出谋算之慧，“咱们不得不防，还是查一查为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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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