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你看看今日米价是多少啊?”一个面颊凹陷的瘦小老头盯着木板上的字样问道。
“张大爷,三钱一斗……”
话音一落,齐齐传来一大一小两声叹息。
“又涨了,昨日还是二钱一斗……”
老人紧了紧身上的单衣,满脸愁容地望着愈来愈寒的天。
*
沈青起了个大早,今日她有大事要做。
她搞来一捧黄土,兑水加了点锅灰,薄薄往脸上糊了一层。
又往身上套了两层冬衣,抓散了头发,看着就像逃难来的贫妇,她满意地点头,然后驼着背去了街上。
帝王昏庸享乐,官员贪腐无为,此地干旱无雨,颗粒无收。赈灾粮迟迟不批,流民遍地,米价飞涨。
豪绅大量囤粮,高价出售,米价一日高过一日,百姓们好不容易攒够了昨日的米钱,可第二日又暴涨,饿死的人不计其数,甚至以土充饥。
不过沈青很快抓到了漏洞。
豪绅虽财大气粗,却奸猾剥削,每日卖米时找的都是日结散工,便宜能干,随便打发个馒头就行。
可就是这样,应聘散工的人依然前赴后继。
今日招十个人,沈青挤在人群前面,好不容易才被选中。
招人的管事正数着人头,沈青一抬头,饶是见过无数贫苦农家人的管事依旧被吓了一跳。
此人脸色焦黄,极其难看,像干硬的老树皮,整个人像被洪水冲过一样。身材肥胖累赘,背部佝偻,怎么看怎么虚。
见他盯着她看,沈青朝他谄媚一笑。
这一笑不得了,本来脸就黄,衬得牙更白,一口白牙配上蜡黄的脸,说不出的惊悚。
不过,管事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睛,能干活就行,是死是活,是美是丑都不关他事。
院里几十袋大米要运到粮点,女人扛两袋,男人抗三袋。
百斤大米压在沈青肩上,宛如泰山压顶,她差点没喘上气。
真是把人当驴使。
豪绅的家仆们走在最后,什么也不拿,还时不时吆喝一声,像赶牲畜一样。
不过这正合沈青的意,她咬着牙抱紧怀里的米价招牌,伏着身,埋着头闷头走,实则手中的刻刀正一点点划掉价钱。
沈青敢这么干不是因为胆大鲁莽,而是她发现,这些人都不识字。
今日的米价已经涨到四钱一斗,她小心掏出毛笔,将“钱”字改成“文”。
做好这一切后,她收好墨笔和小刀,专心背米,肩上的米袋一下子好像都轻了许多。
在粮点码完货,管事随手扔给他们一人一个黑黢黢的粟米馒头后就公布了粮价。
围着的百姓人头攒动,都没有言语。直到一个青年爆发出一道泣噎的惊呼。
“四文一斗!今日米价四文一斗!”
“什么!四文……”
“老天有眼啊,终于有活路了……”
人群中响起沸腾的欢呼声和低低的泣音。
管事闻言和身边的家奴面面相觑。
“王叔,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的眉头紧皱,也是不解。
“每日米价是老爷亲手题字,下发管家,再由管家交于我。”越说他眉头越舒展,一拍手,“总不会有错,老爷要做的事轮不到咱们指指点点。”
“卖。”
一声令下,仆从们便将疑虑抛之脑后,马不停蹄地秤起粮。
目睹了全程的沈青手里拿着个硬馒头,溜进巷子跑了。
那日过后,听说米仓售空大半损失惨重,豪绅暴怒,到处找一个脸色焦黑,身材佝偻,笑起来一口白牙的妇人。
那时,沈青正悠哉悠哉地在屋里烤火。
冬去夏来,再也没有店面肯用沈青,她只能每日在集市上闲逛,路见不平一声吼。
某日在过桥时擦身而过,被一个年轻姑娘重重撞了下肩膀,结果那人竟一句话不说走了。
沈青哪受得了这气。
她追上去,一把擒住那人的手。
“道歉!”
虽说道了歉她也不一定原谅,但必须得给她道歉。
那姑娘却不认,低着头挣她的手,明显想一走了之。
“你站住!撞了人还想跑!”
沈青上手按住那人的肩膀,让她不得不停下。
姑娘顺势抬起头,很恬静漂亮的一张脸,只是脸上惨白,眼下乌青,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这时沈青才意识到身边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她还敢出门?”
“是啊,身子都被人看光了,还敢招摇过市,我要是她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瞅着柔柔弱弱,脸皮却是比城墙好要厚哟。”
“真不要脸!”
沈青听着这些话,想起来了,原来她是顾林然啊。
顾林然是城中贵女,家里做绸缎生意,春时办了场赏花宴,贵子贵女们都出席了那次宴席。
她路过荷花池时不小心落了水,湿身被人们看见了,一下子传开,她名声扫地。
听着耳边的议论声,以及不敢用正眼看她的姑娘,沈青气不打一处来。
“顾林然是吧,我记住你了。”
她拉着她的手腕,也不管她的反应。
“明日晨时还在这里,你敢不敢来!”
说完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顾林然终于抬起了头,满眼茫然。
“……来干什么?”
她哑声问道。
“那你别管,明日你只管来就行。”
说着便放开了一直禁锢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离开。
沈青离开后,先去了布庄裁布,又买了针线盒。
窗外的烛火燃了半宿,沈青裁裁剪剪,终于在深夜鸡鸣之前,做出了一身衣服。
明日一早,她就要穿着它招摇过市,给这群古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打着哈欠,把衣服妥帖地放到床头,她扑进床铺,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翌日,沈青穿着自己缝制了一晚上的半袖短裤找顾林然赴约。
等她到的时候,顾林然已经到了,正站在桥上等她,身边还是围着一群窃窃私语的人。
“顾林然!”沈青叫了她一声,高兴地朝她挥手。
结果顾林然见了瞳孔惊颤,没夸她有新意,倒是先吓白了脸。
她脱了自己的外衫就要往沈青身上盖。
“你这是图什么!快穿上啊,快穿!”
她急得快要哭了,可沈青拼命往后躲。
“我不穿!我早就受够了长衣长裙,夏天就要穿清凉的!”
微风吹来,沈青一阵凉爽,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套外衣。
正拉扯着,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她这身“不成体统”的衣着。
一个老妪惊恐地喊起来:“不知廉耻!青天白日如此放荡!”
沈青立刻被吸引了注意,追上去一顿理论。
“我爱穿啥穿啥呗,你这么欠呢?你想穿也可以穿啊,我又没拦你,你对我占有欲这么强呢?你暗恋我啊?”
“死丫头,还敢犟嘴!”
“你个死老太婆!”
这时一个老头出来帮腔。
“你这丫头片子,人家好心……”
“死老头,说她没说你,闭上你那破嘴,显着你了!”
老年人对死亡有本能恐惧,沈青抓住这点心理防线。
两人果然被骂得愣住,脸色铁青的说不出话,嘴唇气的直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蠢蠢欲动的想要说她两句。
沈青怒火越来越盛,奈何今日穿的短衣,别不了刀。
看来今天这架是非打不可了。
正当她想上去撕扯时,一个人影紧紧抱住她,把那些目光挡下。
“不许欺负她!”
顾林然吸了口气,因情绪波动声音隐隐发颤却格外坚定。
“苏氏锦云坊就是我家的铺子,朝内亦有重官当职,惹了我,扳倒你们这些小门小户像碾死蚂蚁。”
她怒视人群,白净的脸颊激动的泛红。
“谁要不信大可以试试我的手段,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闻言,人群噤了声,那些想说什么的人终于畏惧的罢休,人们很快散了。
“终于肯拿自己的家世压人了?”沈青笑着揶揄她。
顾林然把衣服裹到沈青身上,沈青这回没反抗。
“想开了。”她按着沈青的肩,忽的释怀一笑。
“这就对了,人只要活着就会被评头论足,何必挂心呢。”
那日后顾林然成了沈青的朋友,两人在镇中招摇过市,恶名远扬。
从夏日到深秋,某天顾林然对沈青说,她要回京了。
原来她自小住在外祖家,父亲是户部侍郎,家里听说她的遭遇要接她回京休养。
临走时顾林然抱着沈青直哭,给了她一个大包袱,满兜子金银盘缠。
“你以后一定要去京城看我。”
她边哭边说。
沈青也有点难过,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如今又要分别。
京城离这千里之隔,等她一路霸凌到京城恐是没个十年八年下不来。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顾林然走后,镇上的双恶女变成了一个。
沈青又闲逛了两年,承担了“城管”的职责。
欺负来欺负去都没有什么成就,沈青不甘于此。
正巧有土匪招募,她兴冲冲报了名。
正当她想要大展身手霸凌一片时,土匪却不愿收她。
土匪头目是个中年男人,他看着沈青拒绝地摇了摇头。
这姑娘唇红齿白,面目柔和,眉眼秀气纯净,这哪里是当土匪的料。
“你这细胳膊细腿干不了土匪,趁早回家吧。”中年男人满脸拒绝,不耐地摆摆手。
沈青闻言慢悠悠一笑,自顾自摇头。
“非也非也,汝非吾,安知吾不能做匪盗乎?”
说完甚至深沉地抚着莫须有的胡须。
男人一听这话愣了,“你读过书?”
他站起身,说着就把沈青往洞外推。
“简直是胡闹!你们读书人干这个不是清誉尽毁?快走快走!”
见他表情坚毅,沈青自知玩脱了,正打算解释,一个十七八的毛头小子也跟过来赶她,表情嫌弃。
“少捣乱,我们这可不是陪你玩的。”
沈青不乐意了,她还没挑拣他们这帮派是老弱病残幼聚集之地呢,他们倒是先嫌弃起她来了。
她站定,气势汹汹地看着两人。
“少瞧不起人,人不可貌相知不知道!我在城中可有响当当的威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城中一霸,沈青是也。”
说完,沈青叉着腰骄傲地仰天大笑。
“没听过。”
那小子眨眨眼,诚实地回道。
沈青的笑声戛然而止,表情龟裂,立时暴躁地怒喊,这简直是埋没她的劳动成果。
“没听说?!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欺负人!你竟然没听说过!滚出去打听,我让你好好听说听说!”
说着就要薅着那人去打听。
不过最后,土匪们还是决定收了沈青。
可能是被沈青的凶神恶煞震撼到,也可能是他们这个组织确实需要沈青这号人来鼓舞士气,总之她顺利入伙。
沈青非常幸运,入伙当晚就有任务。
她狂笑不止干劲满满,终于轮到她大显身手了。
这回,她一定要干出点名堂来!
月黑风高夜,他们一伙人潜进了一个富户家中,听闻他们举家外出,仆从皆散职归家,府内空无一人。
本来以为能大杀四方,结果就这。
不过沈青也不是个挑剔的人,她有一套霸凌原则。
不以恶小而不霸,不以恶大而选霸,能霸就霸,不能霸硬霸。
翻进他家院子,一群人瞬间散了伙,大家都去卧室厢房搜刮钱银,就剩下后院无人扫荡。
沈青搓搓手,磨刀霍霍向后院,他们嫌弃没油水,她可不嫌。
只是一推开门,她就愣在了原地。
一个白衣少年正站在院中,与她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