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就爱打点黑工。
隔日一早,老板娘早早将沈青叫起,教她怎么盛粥卖货。
“我教你啊,卖东西最重要的是识人,识不清人卖得再好也白搭。”老板娘拿着空碗,边说边给沈青演示。
“见了一脸穷酸相的,瘦的都见骨头,一看身上就摸不出几文钱的,你就撇上面一层粥汤给他。这种人老实,你欺负他他也不敢怎么样,心里还感恩戴德咱们卖他粥呢。”
说着,她溜边盛了碗米汤,里面米粒少的可怜,甚至比沈青的饭都清寡。
“见了那膀大腰圆,一看兜里就有钱的人,你就掏底给满满盛上一碗,要是面相不好惹,你再搭上两勺咸菜。”
勺子顺着锅边缓缓舀出满满一勺粥米,老板娘继续说。
“若是见了不胖不瘦,不富不穷的,你就用勺子把粥搅散,盛上一碗不稀不干的。学会了吗?”
她看向沈青。
“学会了。”沈青点头,得意地轻挑了下眉头,表示自己学得十拿九稳。
老板娘满意地走了,把门店交给了沈青。临走时还把那碗清汤寡水的米粥塞给了沈青,算是给她学得快的奖励。
那碗不稠不淡和敦敦实实的粥便被她一手一个拿走,出了后门,和自己的丈夫吃。
沈青脸上挂着谦卑的笑,目送老板娘离开。待她一走,她便收了假笑,立刻掏底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本来一开始还奇怪,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店生意怎么意外的好,很快沈青便知道了原因。
这家店虽然区别对待客人,但他家的售价低,别人家一碗粥十来文,他家只要五文,但相对的他家的粥也比平别家稀得多。
可是米价高昂,穷人吃不起饭,能买到便宜粥就很知足了,也不会计较粥的稀薄,这也就是老板娘口中的穷人感恩戴德的原因。
想到这沈青笑了,这黑店好啊,欺负起来没有负担。
从那天起,谁来了她都给盛满满一碗。若是老板在旁边,她就毕恭毕敬地按照教的来,老板一走,她照常还是一大碗。
粥卖的非常快,原本要卖一天的量,她半天就能卖完。
老板巡店时看见空了的锅底,笑得满脸褶子,直夸沈青干得好。
“你真是个福星啊,你一来生意越来越好了!”
老板拍着她的肩,眯缝的小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哪里哪里。”
沈青被夸的不好意思,谦逊地摆手说道。
粥卖完就意味着沈青不用干活了,这老板哪能肯,夫妻俩紧锣密鼓地接着煮粥,看不得沈青闲一点。
他们煮,沈青就卖,他们开心,沈青也开心。
她干得起劲,老板很满意。可夫妻俩非常谨慎,就算再压榨剥削也每日自己熬粥,不肯把煮粥的活交给她。
沈青每日表现得更积极了,她等啊等,等着他们放松警惕让她煮粥。
可好景不长,还没等到煮粥的任务发下,她先一步被发现了。
眼见着生意越来越好,夫妻俩干劲十足,米粥从早煮到晚,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那粥煮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像个无底洞。有天夫妻俩欢天喜地的查账,直接傻了眼。
生意是好,可营收一点没涨,反而亏得一塌糊涂。
然后沈青就被暴怒的夫妻俩赶了出去。
“滚滚滚!你个死妮子不干人事!倒八辈子霉碰上你!”
老板娘无能狂怒地骂了沈青两句,报不了官只能认栽,这下是吃了哑巴亏。
她也不敢声张,毕竟他家也有问题,传出去怕是以后生意都做不成。
沈青被赶走了,只能另谋出路。
她先后干了很多活,可都干不长就被赶走。
她去食店偷吃,去茶肆偷喝,去绸缎庄多裁布,去粮油店乱称重,去书坊偷看书,去客栈偷睡。
去酒楼跑堂乱算账,十两银子她算八两,五两银子她算三两,穷人少收富人多收,还时常拿没动过的好菜好饭给乞丐吃。
久而久之城中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被她嚯嚯了个遍。
说实话,干了这么多活,她还是最喜欢在食店打工,因为能偷吃。
有的店主赶她走时会给她些钱银,让她不要再去;有时她应聘活计时,店家一看是她便会一言不发地塞银子给她,破财免灾。
甚至有时她一进店,店主认出她来主动给她钱让她去对家店铺捣乱,他给发工资。
她因此不劳而获地赚到不少钱。
眼看着冬天将至,沈青也消停下来,拿着钱租了间房子,等着来年再打工。
渐渐的,沈青也品出来,他们都不敢报官。一开始她还想被关进大牢里体验一把呢,毕竟听说包吃包住,可左等右等他们只自认倒霉,什么也不做。
既然他们太仁,那就别怪她不义,她愈发猖狂了。
平日里她就在街上转悠,谁惹她不痛快,她就和谁大吵一架,吵不过她就撒泼打滚,扰得所有人都不消停。
也不是没人想治她,可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没人愿意触她这霉头,况且她腰间终日还别着把菜刀。
毕竟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们这些拖家带口的比不了她这种孤寡人,她要是犯起浑来,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青算是在镇里出了名,可谓是为霸一方,人们见了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狗远远见了她,都立刻跑出去二里地。
深秋的暗巷,一群十几岁的男孩正围堵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辱骂殴打。
“臭杂种,你竟然杀了你爹!”
“我们打死你也是替天行道。”
“罪人,以命抵命!以命抵命……”
少年们拳打脚踢,那个少年从始至终只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任凭打骂。
一个中年男人从巷口经过,只无波无澜地瞥了一眼。
这男孩在镇中无人不知,倒不是他多优秀,只是因为他弑父。
虽说他父亲是个混不吝的,好赌又爱耍酒疯,平日里对他打骂是多了些,那他也不能杀父啊。
听说是男人回家翻出了男孩干苦力挣的钱,作势就要拿去赌,男孩抢夺间推了男人一把,男人一个踉跄脑袋正好撞上桌角,一歪脖,死了。
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也是不孝。父母做的不对,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用真情感化他呢?
一阵寒风吹了个透心凉,中年人将手揣进袖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习以为常地走了。
“活该!大逆不道!”
沈青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喂!你们给我住手!”
冷酷的女声打断了男孩们疯狂的施虐。
他们猛地停下,应声看去,个个愣在原地。
其中一个直接吓软了腿,跌坐到地上。
清瘦、高挑、面柔、亲和,腰间别着菜刀。
一时间,男孩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啊——魔头、女魔头来了……”
顾不上其他,他们边哭边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青望着跑走的男孩们,心里颇为遗憾,她还从来没抡飞过小孩呢,怅哉怅哉。
霎时间,空暗的巷子里只剩下软软地缩在角落的男孩,像是被随手一丢的沙袋。
沈青慢慢走过去,站定在他身前。
男孩脸上糊满了血,可眼神却那么空洞。他看着她,眼神在她腰间顿了一瞬,便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不反抗?”
清灵的女声从头顶传来,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错愕地张开眼,看着眼前的人。
她站得笔直,月光隔着树影照到她发丝上,清晖又朦胧。身后的月亮依旧流光皎皎,却比不上她那双澄明清澈的眼眸。
“……我…我杀了我父亲。”
男孩的声音哑得厉害,吐息间甚至在呕血。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然后,男孩彻彻底底愣住了,大脑刹那空白一片。
沈青蹲下身,直视男孩,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
“他们在欺负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一点都不知道利用资源!天大的机缘落在你这,你看都不看一眼!”
“你知道‘杀人犯’这个身份有多权威吗?你不需要任何外物傍身,只单单往那一站,人们见了就会怕你,这多便捷啊!”
说到这沈青急得不行,恨不得自己是那个杀人犯。
她要是背了杀人凶手这个名头,整日再也不用拿把菜刀横行于世了,她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还有你那个爹,死都死了他本人都没有意见,你愧疚个什么劲儿。”
“官府都没定你的罪,需要他们伸张什么正义?”
“你是受气皮球吗?他们欺负你你就忍着?”
沈青真不懂古人的思维,孝顺的不分青红皂白、是非不分。
还是那句话,他的身份十分便利,她都不敢想,若是面对那帮小孩,只勾唇邪魅一笑,说一句,杀你们的来了,他们肯定吓得屁滚尿流,那画面多有意思。
一通说完,沈青才想起来地上的男孩。
他只直愣愣地盯着她,眼里水光激动,亮的惊人。
沈青只当他是被她的霸凌之志震撼到了。
看着他满身的伤口,已经瘦的皮包骨的身体,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掏出银子放进他软在身侧的血手里:“这么瘦打人都没劲儿,好好补身体,被人欺负了要反抗。”
说完,没再管他的反应,她扬长而去,她明日可是还有大事要做呢。
走出去几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开口道,“哦,对了,你明日若是能动,记得去买米。”
这下她没再停留,大步离开。
男孩盯着沈青离开的背影,慢慢蜷缩起来,抱着身体无声地哭了起来。
手里的银子硌进掌心,随着滚烫的眼泪,有什么东西深深刻进他心里,在心底扎根盘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