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羽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二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是男的。
他悄咪咪把手伸进被子，摸了一把。
还在。
软的，热的，实实在在长在他身上。
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他是一个大老爷们，现在躺在一张飘着紫色纱帐的床上，身上穿着粉色寝衣，头发散得像女鬼，脸白得像纸。
而所有人都叫他“表小姐”。
顾清羽盯着头顶的床帐，第三十七次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就穿了呢？
想不明白。
这具身体太弱了。他刚想坐起来，脑子就一阵眩晕，整个人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整一个被生活毒打过的西施，侧躺着喘气，连呼吸都矫揉造作。
床帐外传来脚步声。
“表小姐，您醒了？”丫鬟诗梦轻声走近，皱眉柔声询问，“需要奴婢伺候您起身吗？”
顾清羽想说：一个大老爷们不需要！
但是他说不出口。
前两天刚醒来的时候，他高烧未退，动弹不得。是袁妈妈近身伺候，一件一件脱下他的衣服帮他清洁身体，嘴里“小姐长小姐短”地哭着。
然后袁妈妈的目光停在了某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上。
顾清羽当时浑身僵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暴露了。
结果袁妈妈什么都没说。帮他擦完身子，穿好衣服，盖上被子，擦了擦眼泪，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那表情，那反应，就像她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从那以后，顾清羽就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这具身体外表是女的，但该有的零件一样不少。
第二，袁妈妈知道这件事，而且她在帮他瞒。
至于为什么、凭什么、图什么——他想不明白，也不敢问。
“我无碍。”顾清羽轻声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这是这具身体的锅，不是他的本意，“夜深露重，诗梦姐姐还请回房歇息罢。”
诗梦却没有退下，反而一脸严肃：“表小姐万不可称奴婢姐姐，奴婢受不得。侯府规矩清明，大夫人待您仁厚，您且安心养病，一切有大夫人替您做主。前几日您长途跋涉又遇大雨，身子骨本就孱弱，这一病，叫您郁气结于胸中，这才病重不起。还望表小姐尽早想通，安心度日，莫要辜负了大夫人的一片心意。”
说罢，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顾清羽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
好家伙，一个丫鬟说话都这么有文化，一套一套的。这侯府的规矩，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通过这两日的观察，这侯府确实是个好去处——上面的领导者通情达理，下面的下人规规矩矩，各司其职，没人乱嚼舌根。原主失去了家园之后，投奔到这里，确实是个好归宿。
但问题是，原主是个女的啊！
他可不是。
而且袁妈妈还说了，这次来投奔，不止是找个地方住，更是奔着做大少爷的女人来的。
顾清羽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的铁棍小山药都在发抖。
不，不行。得想办法推掉这门亲事。
脑子里的CPU烧得嗡嗡响，但这具身体实在劳费不了一点心神，想着想着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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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清羽被丫鬟们从床上捞起来，洗漱、梳妆、穿戴整齐，跟着领路的婢子恭恭敬敬地往前走。
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走那种“大家闺秀步”——小碎步，腰不能扭，头不能晃，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累。
真他妈累。
他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得体的微笑。
穿过长长的回廊，路过洒扫的小厮们，那些人见了他，立刻低头避让，等他们走过去了才继续干活。
顾清羽暗暗点头：这规矩，确实大。
到了主屋门口，丫鬟通传后，他被引了进去。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香气从一只麒麟兽状的香炉里袅袅升起。是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香气。顾清羽深吸了一口，觉得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蒙大夫人端坐在上首。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这位姨妈。说实话，对方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三十七八的年纪，保养得像三十出头，穿着一件丁香色的褙子，手里捏着帕子，眼眶微红。
旁边站着的老嬷嬷低头劝慰着她。袁妈妈跪在下面垂首听令，余光都没往他这边瞟一下。
“若兮！”蒙大夫人在他刚准备跪下请安时，就着人把他拉到了身边坐着。
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那张白玉般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琼鼻微红，红唇微抿，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哀哀戚戚地望着他——那眼神，真真的是看狗也深情。
顾清羽眼泪从嘴角流下：妈妈咪呀，我可以！
下一秒，他立马唾弃自己：妈蛋的，够不要脸的，这是你长辈！畜生！
但不得不说，这个姨妈长得是真好看。
“姨妈莫哭。”顾清羽掐着嗓子开口，眼圈也跟着红了——这破身体，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为了若兮哭坏了身子不值当。若兮这两日已解开心结，咳咳咳……”
琴心立刻上了温茶，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顾清羽喝了口茶，吸着鼻子继续说：“幸亏若兮还有姨妈可以投奔，这孤苦飘零之身才有了可依靠之地……”
说着说着，他跟美人姨妈抱头痛哭起来。
顾清羽一边哭一边想：我这演技，放在现代能拿奥斯卡吧？
蒙大夫人哽咽着说：“说什么傻话！你还有外祖家，舅舅们各个都抢着要你回去。只不过呀，他们是争不过咱家的。”
说笑逗趣了一会儿，顾清羽佯装平复了心情。蒙大夫人拿起桃花糕让他吃——据说是原身爱吃的。
顾清羽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桃花清香。
好吃。
他斯文地吃着糕点，品着茶，笑眯眯地看着美人姨妈，心情颇为愉悦。
然后，蒙大夫人给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所有下人鱼贯而出。袁妈妈在退下之前，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
顾清羽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囡囡。”蒙大夫人拉过他的手，语气温柔又郑重，“姨妈知道现在不该说这些，但前几日你病得起不了床的样子，真叫姨妈心如刀割。你在侯府的身份毕竟尴尬，人言可畏，姨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顿了顿。
“姨妈想让你嫁给你大表哥。”
顾清羽脑子里“嗡”的一声。
“姨妈！万万不可！”他顾不得礼仪，立马跪下，急切地说，“凭若兮孤苦无依的身份，配不上表哥！更何况表哥心中无我，若强行凑成怨偶，不仅帮不到表哥，还会阻碍他的前程！恳请姨妈三思！”
说着说着，情绪激动，泪流满面。
他其实没想哭，但这破身体自己不争气。
蒙大夫人略微尴尬地瞪了瞪眼，嘴角微平，强扯出一抹笑意：“呵呵……若兮呀，姨妈还没说完呢。”
然后她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
原来不是嫁做原配。
是如夫人。
侯府早给表哥定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宁远伯之嫡长女，林婉儿。素有贤名，是时下所有宗妇的儿媳不二人选。
顾清羽傻傻地望着她。
蒙大夫人以为他被打击到了，连忙把他抱进怀里，细细解释：“姨妈不是欺你无依无靠。这门亲事是你姨父亲自定下的，咱家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人。姨妈心里实在放不下你嫁到外头受婆家磋磨，才想着亲上加亲。你放心，你表哥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人品上，姨妈给你做担保。”
顾清羽被她搂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推掉。必须推掉。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小丫鬟在外面通传——
“大夫人，大少爷到了。”
刹时，整个屋子都动了起来。牵帘子的牵帘子，沏茶的沏茶。蒙大夫人收起那副哀哀戚戚的模样，拿手绢擦了擦眼角，但搂着顾清羽肩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顾清羽转过头，望向门口。
帘子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