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城 30km
铸铁城 29km
……
进入庇护所附近50公里以来，每1公里都能看到亮着的指示灯牌。
穿透力极强的黄色雾灯，艰难穿透过充满尘埃的空气与落日的橙黄色氤氲成一体，用不了多远便难以分辨。
所以一公里一亮的指示牌也并不刺目，实在是以废土里糟糕的空气质量下，最具穿透力的雾灯也并不显眼。
也许开得太慢，也许天黑得太早，橙红色的光芒没有存在很久便又开始减弱消退，染上无机制的蓝，晕染成迷茫的紫。
灰紫色的中毒天空也没存在多久，因为橙红色一直在退却，蓝色染料的占比越来越多，这片灰蒙蒙难以看出太清晰色彩的脏脏色盘就这样又渐渐只余蓝色。
这蓝色像水、像玻璃、像奇怪味道的果冻，唯独不像徐行记忆里天空该有的模样。
一公里一亮的橙色指示灯，像是这又灰又紫又蓝好像随时能毒死人的世界里唯一留存的与生命力有关的小精灵。
徐行在防辐射服里深呼吸了一口气，突然笑了起来，现在这世界可不就是能毒死人嘛。
铸铁城更近了，徐行的视野里多出来一个跳动的红点，不规则的跳动看起来像是火焰，让她想起野营时的烤肉香味。
最美好的自然是在草原上吃到的烤乳羊，在草原上自由奔跑过的幼嫩羊羔，它所经历的一切快乐童年，成就了旅客万里而来的美味，值得了牧民悉心照料的付出。
但那些耳边响起的火焰燃烧的噼啵声，鼻尖嗅到的油脂烤熟的焦香，都只是封存在记忆里的久远的幻觉。
她应该只能嗅到防护服过滤后的生冷空气，矿车的轰隆噪音也一定会盖过那微小光点来源处可能存在的燃烧声响，但那些让她分不清虚幻或现实的感知确实在被她感受到。
好似下一刻，闭上眼，这场为期一百天的梦就会结束。
接着，在她醒来的一刻，这个漫长的一百天的梦就会迅速塌缩，只留下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片段。
随着她醒来越久，这个梦塌缩的程度越可观。
最后她可能只余此刻的感受——好想吃烤肉。
等她走进商场，点上一份烤肉满足了这一时**，这个梦便再没什么痕迹留下。
篝火越来越大了，徐行也能看出来那是极不规则的像素变动意味真实的篝火，不知道哪里来的木材燃烧着。
在这个没多少正常植物的世界，这座火堆像是正常世界的人点着钞票欢迎着来客。
篝火的温度隔着防护服也将她的脸庞灼得火热，她想起那一年一起去莱茵河，坐着缓慢的邮轮看过岸边的各式城堡遗迹。
船行得不快，但风还是很大很冷，妹妹把自己裹在爸爸的外套里。
船靠近遗迹时会更慢一些，那时候她就能感受到太阳照射在脸上的温度，像现在一样。
航线的终点是罗蕾莱，船上的广播会放起那首属于莱茵河谷的诗歌。
“……
Dass ich so traurig bin;
Ein M?rchen aus alten Zeiten,
Das kommt mir nicht aus dem Sinn.
……”
（为何我如此忧伤；
一个古老时代的传说，
总在我脑海回荡。）
悠悠的女声在耳畔响起，那是河谷水妖的呼唤。
“Ich glaube, die Wellen verschlingen
Am Ende Schiffer und Kahn;
Und das hat mit ihrem Singen
Die Lorelei getan.”
（我想最终波涛
会吞没船夫与小船；
而这一切，
都是罗蕾莱的歌声所致。）
没有淹没她的波涛，没有那似曾相识的窒息感，徐行在歌声停下的时候，才像从河妖的幻梦中苏醒，意识到这首歌是面前的少女所唱。
刚才这位引导npc已经带她办完了登记入城的必要手续，现在又唱起这首她曾经听过的歌，也许接下来会是一段谜语人故事？
年轻的少女却先反问起她，“你看起来听过这首歌？”
“嗯，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吗？”
少女摇摇头，“你是知道这首歌的来历吗？”
徐行本以为接下来就该引入那个她预想的剧情故事，她认真侧着头倾听着，少女却也停了下来，一时只余篝火燃烧声。
徐行没有看到rpg游戏里的那个回答选项，但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的提问确实是需要回答的。
这远在她意料之外，于是她又用了点时间思考，她确实知道这首《罗蕾莱》的背景与它的特殊地位。
但是这个游戏世界好像并不是她那个世界，这首歌还是那首歌吗？与之相关的意义在这个世界有发生改变吗？
又或许这正是与主线剧情有关的要点，意味着这个世界来过和她一样的来客，留下了这些特别的痕迹。
少女似乎看出她的为难，没有像刻板的npc一样，不选定回答就停在那条问题的对话界面。
她轻柔的声音响起，“这也是我偶然听到的小调，并不知道它的创作背景，哪怕灾后六十余年，一直有人试图保留旧文明的传承，但还是被遗忘的故事更多。”
徐行似乎接受到了她给出的台阶，又好像还停在思考自己应该给出什么回答的那一刻的机械循环，她渐渐意识到，一百天的离群索居，她的行为比这个她视作游戏的世界更刻板。
少女主动拉起她的手，隔着防护服感受不到体温，但徐行好像牵住一捧温柔，被轻柔的力坚定地拉近了庇护所，“都怪我，我们不要在外面聊了，赶紧进去，就可以脱掉防护服。”
“我叫莱拉，是铸铁城新居民委员会的成员，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新来的居民适应铸铁城的生活，接下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如果你记得什么跟《罗蕾莱》类似的诗歌能跟分享就更好了。”
“除了本职工作，我最喜欢的就是收集各类文学作品，尤其是这样独特的乡土风情，在大灾后的时代，我们再也写不出来了。所以我们还有一个协会，会不定期出刊，分享我们收集到的作品。”
莱拉大概还说了很多，徐行再醒来的时候是因为饥饿，七平米的临时安置处，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她随身的一个小行李箱。
包括小机器人在内的大部分行李都要经过检疫才能重新回到她的手中，于是没了木头咚咚敲地的声音将她唤醒，取而代之的是桌上小收音机的舒缓音乐。
“现在是早上七时，欢迎来到铸铁晨钟……”
徐行按下一个画着方形图像编制的按钮，两个说着字正腔圆播音腔的主持人就随着投影，出现在小屋的洁白墙壁上。
两个建模很优异的主持人，又让这里更像游戏了。
男主持人留着灿金的锁骨卷发，搭配着折叠度极高的面庞，如湛蓝天空一般清澈的眼睛，完美的金发碧眸，完全不像这灰暗世界中会自然存在的尤物。
女主持人同样非常好看，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定是她那独特的发型，除了右前额那缕弯曲的、染成七彩的刘海，她其余那些深色的头发只被剃成了几厘米的扎手的短发。
是徐行从未设想过会在一位职业播音主持人身上看到的特色发型，这让她在平稳的声线与冷静的棕眸之外又显出几分锋利与张扬。
徐行用水龙头打湿牙刷，挤上牙膏，边看着新闻边刷着牙。
“曙光市第三号工作组即将到访，与我方持续推进合作共信……”
听起来是很无聊的套话，让美貌男神和帅气姐姐来念这种新闻简直暴殄天物。徐行既不知道曙光市在哪里，更难以理解三号工作组这种加密代号一样的称呼。
“第20个宣誓日即将到来，铸铁城常驻居民人口即将突破百万，宣誓日与百万人口纪念奖章依旧开放征集，被选中者可以获得一次彩票特等奖兑换机会……”
这一段听起来似乎信息量很大，昨天莱拉提到了现在是灾后六十年，那宣誓日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大事。
居民人口突破百万，这个数字大到徐行对其很难产生具体的概念，但是她隐约能够意识到，哪怕所有人都住跟她一样的临时鸽子笼，百万人口所需的生存空间也是一个可怕数字。
而百万人生存所需要的资源远不止于此，徐行试图回忆自己那个百万人口小城的故乡，要多少土地的产出才能养活这一城的人呢？
她想不出来，工业社会的便利生活之下，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个月会消耗多少食物，只知道有多少钱便可以活着。
她需要多少食物维持生命，又在消费的过程中浪费了多少食物，而这些食物来到货架途中又有多少损耗，这些食物的生产需要多少土地和时间……
她又在漫无边际地想着没有答案没有意义的事情，她想要求证都再无办法，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晨间新闻来到了尾声，新闻之后不是一天的天气预报，藏在地下的小老鼠们不再关心太阳也不会被雨淋到，一个老学究一样的长者开始播报今日彩票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