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俞舟来的时候，宋瑶正在客厅里看手机。
她找到了许之瑶参加短片展时的照片。照片里有很多人，她辨认得很费力，只能把名字与聊天记录慢慢对上。
院外传来车声。
她抬起头，先看见有人走过落地窗。
深色西装，步子不急，身后跟着另一人。他在门外稍停，听完对方的话，接过一份文件，才进来。
“陆先生。”
来开门的人替他让出位置。
宋瑶把手机放下，站起来。
她知道今天会见到陆俞舟，仍在真正看见他时紧张起来。
原书里不止一次提过他的外貌。
旁人都说陆俞舟生得极好，但宋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美貌，是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并没有板着脸。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甚至是温和的。
可他站在那里，旁边的人便自然等着他说话。连宋瑶都下意识把背挺直了一点，仿佛接下来要回答某个不能出错的问题。
“之瑶。”
她的心轻轻一跳。
“陆先生。”
陆俞舟脚步顿了顿。
身后的人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她意识到这个称呼也许不对，却来不及改了。
陆俞舟没追问，只看向她空着的手。
“坐吧，别一直站着。”
宋瑶坐回去。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落座，文件暂时放到一边，先问她身体怎么样。
“还有一点头疼。”
“昨天医生来过？”
“来过了。”
“复查时间定了吗？”
她答不上来。
江祈峻从餐厅那边走过来。
“明天上午。”
他手里拿着咖啡，坐在另一侧，语气并不热络。
“医生说的那些，我已经让人记好了。”
陆俞舟点了点头。
“辛苦。”
江祈峻没接这句话。
宋瑶坐在两人中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小说中的人物一下成了两个。
江祈峻的口吻她还勉强熟悉了一点，陆俞舟却只需要安静看着她，她就会担心自己露出破绽。
“昨天没睡好？”他问。
“还好。”
“你看起来有些累。”
宋瑶摸了摸杯沿。
她昨晚确实睡得不好。
一闭眼，就会想到那张照片。再睁眼，天花板还是这里的天花板，手机里的名字也没有变回宋瑶。
但这些不能说。
“可能还没缓过来。”
陆俞舟没有继续追问。
她面前的杯子空着，他看了一眼，叫人添水。动作很自然，连询问都没有，却又不像江祈峻那样，让她立刻感到自己必须喝完。
她稍稍松了口气。
陆俞舟把文件打开。
“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确认后面的安排。”
宋瑶的手指停住。
“什么安排？”
“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与家里联系。你出了意外，有些事情不能一直放着。”
她盯着那份文件。
上面有几个名字，她只认得其中一部分。那些人属于许之瑶的生活，可能认识许之瑶二十多年，知道她的习惯、说话方式，知道许之瑶不会自己这样答不上问题。
陆俞舟顺着她的目光，把文件合上了。
“不急着看这个。”
宋瑶抬起头，声音镇定。
“那我能不能暂时不回去？”
陆俞舟眉头稍稍动了一下，浓密的眼睫带着点湿润的光。
“原因？”
她准备好的话，在这个目光下忽然显得很薄。
“我想在这里再休息几天。”
“休息可以安排。”
他说得平稳，像这并不是难题。
宋瑶却没有轻松下来。
在这里休息，与回许家休息，对她而言完全不同。
她停了一会儿。
“还有订婚。”
江祈峻放下了咖啡杯。
陆俞舟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不想继续。”
话出口，宋瑶便攥紧了手指。
这是原主已经表达过的意思，她知道。可由自己面对陆俞舟再说一次，仍然需要一点勇气。
她没想到他没有生气。
“你之前提过。”他说。
宋瑶点头。
“那能不能……先不让我回去？”
陆俞舟没有马上答应。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对原主而言可以直接说出的要求，落到她嘴边，总要先绕一圈，担心太强硬，又担心不够清楚。
她现在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之瑶。”
他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回去和继续订婚，是两件事。”
宋瑶怔住。
“你不必一次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他看了一眼她紧握的手，“先把身体养好。后面的事，等你能好好谈了，再说。”
她慢慢松开手指。
这个回答没有给出确定结果，却让她绷了一早上的肩稍微放下来。
至少，他没有立即让她收拾东西。
陆俞舟凝视着她的反应，眼神稍作驻留。
以前许之瑶谈这些事情，从来不会这么紧张。她会把要求列清楚，等他答复，若不满意，便继续谈条件。
眼前的人却像一直准备着被拒绝。
手机振动，陆俞舟低头看了一眼来电，起身走到窗边。
“我接个电话。”
宋瑶终于可以将目光从他身上转移。
江祈峻正凝视着她。
“昨天不是挺能说？”
她一愣。
“什么？”
“跟我说话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能不能’？”
宋瑶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江祈峻的语气凶，但要求往往很直接。陆俞舟不一样，她看不出他的情绪，也猜不到哪句话会使他不高兴。
“我没有。”
“你自己听听。”
她低下头，没再接话。
窗边传来陆俞舟的声音。
“时间先别动，重新核一次。”
手机里的对面似乎解释了什么。
他听完，语调依旧平和。
“既然现场还没确认，就不要先向合作方承诺。下午给我完整结果。”
几句话，没有多余的重复。
宋瑶看向他。
陆俞舟以侧身站着，指尖轻触窗台边缘，待对方将最后一段话语讲完，才结束通话。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他很习惯让事情按照清楚的次序进行，也很习惯别人给出准确答复。
而自己现在，几乎没有一件事能回答清楚。
陆俞舟回到座位上。
“刚才说到哪里？”
“不回去。”
江祈峻替她接了。
“她刚出院，在这里住着又不会少什么。”
陆俞舟瞥了他一下。
“我在问她。”
客厅静了两秒。
宋瑶抬起头，连忙说：“我想再住几天。”
“可以。”
这一次，他答应了。
她有些意外。
陆俞舟把文件放回去。
“复查之后，再确定具体时间。”
宋瑶点头。
“谢谢。”
她说得很认真。
陆俞舟原本已抬手，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听到这两个字，动作微微一顿。
宋瑶还看着他。
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松快，与以前截然不同。
他把手放下，没有立刻起身。
“这里住得习惯吗？”
“还可以。”
“吃东西呢？”
她想起昨天的早餐，回答得慢了一点。
江祈峻先开口：“换过了。”
陆俞舟看向他。
“她昨天没吃什么，后来换了面。”
宋瑶点头。
“吃了半碗。”
话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点事似乎不值得郑重汇报。
江祈峻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俞舟看见她微微发窘的神情，也淡淡笑了。
“能吃下就好。”
他的笑让面容柔和了一些。
宋瑶这才真正留意到，原书写他长得好看，并没有夸张。
她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陆俞舟没有再问婚约，反而把话题换到明天的复查。
他提出派车来接。
江祈峻皱眉。
“我这边没有车？”
“不是这个意思。”
“时间已经约好，我送她。”
陆俞舟仍然看着宋瑶。
“你觉得呢？”
她没想到决定会突然交到自己手里。
两个人都在等。
“江祈峻送我就可以。”她说，“都安排好了，不用再麻烦。”
江祈峻靠回沙发。
陆俞舟点头。
“好。”
没有人继续争。
可宋瑶仍感觉到，刚才那几句话与最初问身体时，气氛有些不同。
陆俞舟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她也站起来。
“你不用送。”他说。
宋瑶停在沙发旁，看着他拿起文件。
“路上小心。”
陆俞舟抬眼。
她已经把话说完，神情却还带着不太熟练的局促。
陆俞舟又看了她片刻。
“好。”
门关上，车声渐渐远去。
宋瑶回过头，江祈峻仍坐在原处，咖啡早已经凉了。
“现在不怕了？”
“什么？”
“陆俞舟。”
她没有马上回答。
江祈峻轻哼了一声，把杯子放回桌上。
“明天复查，早上别乱跑。”
宋瑶点头。
她刚刚觉得，与陆俞舟讲话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但他问她选谁来接的时候，她仍然紧张。
连这样一件小事，她都先看了两个人的脸色，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