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没有再问。
江祈峻已经通知了陆俞舟。
这件事与她记得的小说对不上。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平板上的追思照片、母亲的消息和自己仍然活着的事实放在一起。
江祈峻起身时，她下意识看向门口。却被他注意到了。
“又想下床？”
“没有。”
“那就坐着。”
他将水杯从她手里拿走，放到床头，顺手把手机往她身边推了一点。
“医生过来之前，别再自己乱走。”
门没有关严。
宋瑶看着那道缝，过了一会儿，才低头重新点亮手机。
母亲的消息还在。
她将输入框打开，打了一个“我”，停住，又删掉。
该怎样接下去？
我还活着。
我不是你的女儿。
还是，别再找了。
每一句都让她不敢发出去。
她最终退出对话，翻到自己与江祈峻的聊天记录。越往前，内容越简单，场地、设备、费用，大多一句话便结束。许之瑶很少用语气词，江祈峻也不热络，有时隔半天才回。
两个人的关系，确实与书里写的一样。
她至少没有记错这一点。
医生来得很快。
问到她哪里不舒服，宋瑶说头疼，落水前后的事记不清。对方没有立即下判断，做完检查，又问了几个问题。
她回答得很慢。
江祈峻站在窗边，听她说话，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等医生离开，他才走近。
“其他事情呢？”
宋瑶抬眼看向他。
“也记不清？”
“有些要想一会儿。”
她不敢把话说死。
江祈峻停顿了几秒，忽然问：“我是谁？”
宋瑶一怔。
“江祈峻。”
“还行。”
他拿起医生留下的药物和单据，语气恢复了那点不耐烦。
“先下楼吃饭。”
宋瑶正准备掀被子，他已经弯腰，将床边歪着的一双拖鞋摆正。
鞋尖朝着她。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也愣了随后直起身。
“看什么，下来。”
她把脚伸进去。
拖鞋很软，尺寸正好。
楼下比卧室更宽敞。落地窗外是一片草坪，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有人从厨房出来，把最后一只碗放下，轻声问她今天有没有好一些。
宋瑶点头。
江祈峻拉开椅子。
“坐这儿。”
她坐下，看见面前的松饼和一杯牛奶。胃里还空着，却没什么食欲。她拿起勺子，慢慢吃了两口粥。
江祈峻在对面抿着茶，一边回复手机里的消息。
没有人说话，勺子碰上碗沿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脆。
宋瑶尽量不弄出动静。
吃到第三口，她放下勺子。
江祈峻抬眼。
“吃完了？”
“有点吃不下。”
他看了看碗里还剩三分之二的粥。
“你这也叫吃？”
声线浑厚响亮，自带一股震人气势，宋瑶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知道他讲话就是这样，仍免不了紧张。何况医生刚问过那些问题，她现在连坐在这里，都怕一个习惯会暴露自己。
“我等会儿再吃。”
“等会儿又凉了。”
他侧头叫厨房的人，把牛奶撤了，换一份清淡的汤面。
宋瑶忙说：“不用麻烦——”
“你想饿着？”
她闭上嘴。
江祈峻重新低头看手机，似乎已经结束了这场讨论。宋瑶却望着被拿走的餐盘，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她刚刚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只是换了一份早餐。
汤面端过来时还冒着热气。
她伸手想接，江祈峻先按住了碗沿。
“烫。”
他把碗拉到自己面前，拿勺子拨了拨面，才推回来。
宋瑶看着他的手。
指骨修长，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拿勺子的动作很随意，做这种事似乎也没有多熟练。
她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江祈峻抬头看过来，她立刻低下脸。
“这回又怎么了？”
“没有。”
她夹起一小筷面。
入口温度刚好，胃里暖起来。她慢慢吃了半碗，江祈峻没有再催，只在她放下筷子时扫了一眼。
“比刚才强。”
宋瑶不知道该接什么，便点了点头。
听见她这个反应，江祈峻目光停了片刻。
以前许之瑶很少这样应他。要么一句“不必”，要么直接说明自己的安排，并不会因为他多说两句便低下声音。
现在却像连一碗面都怕吃错。
“你很怕我？”
宋瑶握着筷子的手震了一下。
问题来得太直接，她没能及时整理表情。
江祈峻忽然将手机放下。
“我刚才骂你了？”
“没有。”
“那你躲什么？”
她捏着碗边，想了半天。
“你说话有点凶。”
话出口，她才后悔。
江祈峻没有立即回应。
餐桌另一端，刚收好东西的人悄悄回了厨房。
宋瑶觉得自己的耳朵又热起来。她不知道原主会不会这样说，也不知道江祈峻听了会怎样。
他最后只靠回椅背。
“吃饭。”
声音依然算不上温柔。
不过，没有再问。
午后，宋瑶想出去看看。
她在卧室衣柜里找到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翻过去，选了最简单的长裤和针织衫。换好后下楼，江祈峻正站在玄关接电话。
注意到她在背后鬼鬼祟祟的，他把电话稍稍拿远。
“去哪儿？”
“外面走一会儿。”
“一个人？”
宋瑶点头。
他看向她脚上的鞋。
“医生刚来过，你又折腾。”
“我就在附近。”
她不想一直留在屋里。
窗外的海从早上起就在那里，可她还没确认，这个世界是不是只在这栋房子里才显得真实。
江祈峻看了她一会儿，结束通话。
“走吧。”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揉了揉眉心。
宋瑶顿了顿。
“你也去？”
“不然等你走晕了，叫人抬回来？”
她没有再反驳。
别墅外的路很干净，两侧种着低矮的花木。房子之间隔了很远，偶尔能看见停在车库里的车，几乎没有人走动。
她经过一道铁门，才看见门柱上的名字，与江祈峻发来的位置一致。
澜洲市，沉汐湾，观海墅区12栋
这里是真的。
昨晚她还担心活动表里的时间对不上，今天却在一个只从小说里读过的地方，穿着许之瑶的衣服，身边跟着江祈峻。
她走得慢了一点。
“累了？”
“没有。”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柱。
“这里也不记得？”
“看着有点不一样。”
“你住进来才多久。”
江祈峻没有追究，带她沿着路往前走。
远处能看见海边的步道。宋瑶停下来，他也停下。
“还想往那边去？”
她摇头。
至少今天不想。
那个让原主失踪的地方，就在视线尽头。她甚至不知道身体是否还记得落水时的感觉。
江祈峻淡淡地看着她的脸，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那就回去。”
宋瑶跟上。
经过一段台阶时，他放慢脚步，等她走完才继续。她注意到了，却没有开口。
回来后，她坐在客厅里，翻那几条没能发出去的消息。
江祈峻递来一杯水。
这次她伸手接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松开。
“拿稳。”
她用另一只手托住，他才放开。
“你去哪里，告诉我一声就行。”他说，“别自己突然跑出去。”
宋瑶低头喝水。
她暂时还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江祈峻的手机又响了，他走到窗边，侧身听对方讲话。声音比对她更冷，几句话便让那边安静下来。
宋瑶抬头看他。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衬衫和腕表上，肩背挺直，眉眼间有种不需要费心解释的倨傲。
很难把这个人，与刚才替她摆鞋、拨开热汤面的人放在一起。
江祈峻忽然回头。
两人的目光碰上。
宋瑶立刻低下脸。
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结束通话，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现在又不烫，你盯着杯子做什么？”
她没说话。
江祈峻伸手，随意地将茶几上的纸巾推近。
“水洒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