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多，游北沅再次背起书包，轻车熟路地找到高二年级1班，听班主任说的，从门口数第三列第二排，他走到这个特意收拾出来的空座上。
“学长？！”
游北沅也没想到能这么巧，同桌是之前在操场打篮球抓来凑人数的学弟，陈淙楠。
他伸手跟人碰拳，“别叫学长了，同桌。”
“行，以后就喊沅哥了！”
说着，他充满威风地朝旁边傻站着的那位傻大个示意，“给沅哥擦擦桌子！”
“好嘞！”傻大个目测有一米八五，隔着一张桌子往前一扑，轻轻松松用衣袖给游北沅的桌子扫了一遍。
上演这一出闹剧，从游北沅进门就没少过的打量终于放善了一点儿。
“认识啊楠哥？”
陈淙楠大手一挥，莫名的气势山河，“那必须，以后都喊沅哥！”
人缘还挺好，有好几个应声的，纷纷冲他喊：“沅哥！”
“沅哥好！”
就是有那些脑子不转弯的脱口道：“沅哥之前是高三的啊？”
枯燥无味的高中生活，突然来了个插班生，还貌似是退级下来的，大家心里都很好奇，全班不管干什么的都静下来，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游北沅没搭腔，倒是陈淙楠立马呛了回去，“该你问的啊？”
那人讪讪闭了嘴，其他人却开始了窃窃私语。
前桌的女生应该是班长，从头型到穿着都规规矩矩的，此时站起来向他询问：“是新同学吗？你要不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想到要像个傻冒似的说出“我叫游北沅”这五个字，游北沅略微有点失语。他拍了下陈淙楠，“替我代劳吧。”
“来，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啊！”看得出来陈淙楠很乐意效劳，他充满活力地站起来，甚至跑到讲台上，拿了根粉笔欻欻在黑板上写下了“游北沅”三个大字，架势很足但没讲多少实质的东西，总结一句话就是沅哥你惹不起。
台下也很给面子，有人带头说了个好而后开始鼓掌，还有个声音清亮的女生趁乱喊了句沅哥好帅！班里顿时哄笑一团，却正巧，此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游北沅偏头看过去。
他能这么快在新班级混开，除了有陈淙楠这个把他领进门的，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是游北沅长的帅，初一到高二，蝉联五届校草。而面前这个，穿着一身校服，外套拉链也规矩地拉好。但和班长好学生的气质不同，他每走一步，都有一种初露锋芒的气息。面上更是一张俊脸，丹凤眼高鼻梁薄唇，窗外的光从他身后射进来，掌声好像瞬间易主了。
游北沅目光跟着他移动，思考这是哪位风云人物。
全班的掌声却停了，甚至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福至心灵的，游北沅冲这人抬抬下巴，满怀兴味地问：“这谁啊？”
“李阿参，就那个高一闹的沸沸扬扬的小三的儿子。”突然出声的是后桌，声音一本正经，像在科普正经知识。
陈淙楠补充道：“被主任老婆捉奸在办公桌，当着全校人的面破口大骂的那个。”
“哦，我记得。”游北沅挑挑眉，“就是他啊。”
“可不是，可能有人不知道他长啥样，比如沅哥你，但一提起李阿参这名字，谁不是如雷贯耳？整个一臭名昭著哈哈哈……”
陈淙楠兴奋起来，还想说什么，被游北沅打断道：“下节什么课？”
课表在教室门口贴着，陈淙楠也懒得跑一趟，勾过头艰难地看斜后桌孙窦桌子上自己抄写的课表，“物理，英语……下节语文课！”
“语文课可真不是人上的！不说脾气跟个母夜叉似的天天犯更年期，全班愣是没一个人敢跟她顶！”陈淙楠直接自顾自地说起来，“而且要求贼多，只要上语文课，不管讲课本还是练习册，任何语文资料都要摆在桌子左上角，字典都不放过！见过高中生带英语字典的没见过带语文字典的。考试怎么不这么要求呢？课堂小测看得比谁都严……”
“这样啊。”游北沅站了起来。
他特意挑了个大课间过来，拾掇到现在也快上课了，但总有几个同学踩着铃才回来。
班上同学对游北沅新鲜劲儿还热乎着，以至于他几乎盯着全班人的热烈目光，一步步走到班级后面的一个空位上，面朝后坐下了。
唯一一个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可能就是现在眼前这位了，李阿参。
陈淙楠刚才说的确实是语文老师定下的不可忤逆的规则，李阿参的一侧桌角上赫然摆放着一摞语文相关资料。游北沅把手放上去点了两下。
那双漠视众人的丹凤眼终于舍得抬眼看他。
这会儿班级里再度寂静下来了，为快到时间的上课，为一触即发的热闹。
“同学，我是插班生，黑板上是我的名字。”游北沅贴心地指了指，而后直言道：“下节语文课，我的书没备齐，你的给我用用呗。”
“喔——刚才没鼓的掌现在给你补上。啪啪啪。”
“牛！”
“真·沅哥。”
“阿参哥也别怂。”
后排登时起哄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口哨。
当事人一声不吭，那游北沅也浑然不觉。不达眼底的笑意勾了下对面的波澜不惊，他自作主张一手拿起那摞书走人，“谢了。”
游北沅把书放到自己桌子上，上讲台用黑板擦抹去了那三个大字，回到座位的一刻，上课铃恰时响起。
“沅哥，你是这个！”陈淙楠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接着道：“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有一套作战计划了？”
游北沅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作战计划？”
陈淙楠极快地往后瞥了一眼，然后弓着腰悄声道：“搞李阿参那孙子的计划啊！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话音刚落，前面班长扭过头来，盯着陈淙楠，“你又要搞什么？”
“哈哈……”陈淙楠掩饰地摆摆手，“开玩笑。”
班长明显不信他的打哈，义正言辞道：“你们再这样我告老师了。”
游北沅嗤笑一声，班长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对上视线，悠然道：“老师来了。”
语文老师年近四十，脑后一根低马尾，身着深花色连衣裙，腰上别了个扩音器，单手抱着几本厚重的教辅资料。乍看上去不起眼，但不折不扣是个魔王。她半身出现在窗外，班上没人敢大喊一句“老师来了！”，却骤然响起一阵拉动桌椅翻阅纸张的嘈杂声，不过分秒，等她进了班，就已经完全静了下来。
书放到讲台上，落出一声响。
柳曼莉从讲台右侧下去，很快在后排传来一句：“李阿参，出去站着去。”
少年走时和来时一样，泰然自若。李阿参在门口墙边站定，只露出一截蓝白杠的校服衣袖。
一站就是三天。
周三到周五，每天至少一节的语文课，到点儿李阿参就往外面站着。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语文，柳曼莉走的时候把人一顺带走了，怎么说的游北沅不知道，总之他在班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李阿参回来时外面天都快黑了。
班上就剩他一个人，游北沅没开灯，教室里暗沉沉的，他看不清来人脸上的神情。
“同学，谢谢你的书。”
游北沅又跟着人到了后排，兀自拿去的书现在终于放回原处。
李阿参坐着，依旧像个死人。
游北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同学，礼尚往来，你还没跟我做自我介绍呢。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名字怎么写的。”
他说着，掀开其中一本书的书皮，环衬是空白的。
李阿参终于有了动静，他抽支笔出来，单手蹬开笔帽，手上转了一圈，笔尖在衬页上顺滑地写下三个飘逸的大字。
李阿参。
他写完后站起来，游北沅刚想问一句同学你哑巴吗？
李阿参的左手突然附上了游北沅后颈，然后猛地往下一压！
游北沅的双手条件反射地撑在桌边，那边桌子相撞发出咚的一声，他睁大的双眼距离那本摊开的书面不到一厘米，新鲜的笔墨形成了晕染，什么都看不清。
世界好像只剩下脖颈处冰凉的触感和来自头顶的声音。
“李阿参，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