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分析完赵可欣笔记里的那幅蘑菇小屋的简笔画,你把笔记里的内容逐页拍照上传到了NXX档案记录里。
看着赵可欣手机里那些不断弹出新消息的群聊,你叹了一口气,这也太多了吧~你拷贝了以往的全部聊天记录和相册里的照片、备忘录、邮件、朋友圈以及其他社交平台上的动态,随后又嘱咐赵可欣的父母妥善保管好这部手机,及时保存聊天记录等证据。
从赵可欣家出来后,你和莫弈并肩穿行于这个老旧小区的绿化花园,林荫下清风拂过,微微带起地面上已呈黄褐色的两月前飘落的海棠花瓣,抬头便看见树枝上成簇的海棠果,随微风在枝头轻颤。
你记起刚刚赵可欣的母亲所讲的那篇作文,那是赵可欣上中学时习作,文中描写了这片绿化带中的一株海棠,便是你驻足之时身前的这株。
数年前深秋的园中,旁边那棵杨树被砍倒时,这株海棠被意外砸中,断裂的枝条簌簌落了一地,剩余的树枝也成了歪脖子。
羿年初春,这株海棠抽出新芽,于细雨中迸发出蓬勃的生机。压弯的枝条上,又生出许多小枝,直指天空,如一只只手臂,向着命运振臂高呼,发出自信的宣言;又如一面面旗帜,昭示着直面挫折的勇气与胜利的希望。
记忆与现实的时空在此刻交错,那株海棠依旧挺立在园中,安静地见证着这一方悲欢,茂盛的枝叶为行人带来一片清凉,可当年那个读懂,或者说赋予它内在品格的女孩再也无法见到它愈发繁茂的身姿了。
物是人非,在这片苍翠之间,你看向莫弈。疏影交错,斑驳的光点落在他的衣衫,同是见证了那抹鲜活的浅粉凋零褐变,莫弈的眼中映出柔和的悲悯。
她的底色或许无法用一种花来喻指,她的同窗用她赠的玫瑰见证了她的明媚热烈,门前的海棠见证了她的坚韧不屈,她无疑是美好的,于落红纷繁的初夏,干霄战风雨之时不幸离去。
网络平台上还在众说纷纭,有人唏嘘她的经历,替她惋惜这大好的年华戛然而止;有人不解为何不堪重负一跃而下,毕竟如今一编难求;还有些过来人说她太较真了,摆烂即可,熬过这几年会变好的……
你翻阅着拷贝来的聊天记录,回想着赵可欣父母的话,思索片刻后说道:“他们对赵可欣的工作状态了解的不太详细,她这段时间在学校的宿舍住,我们可以去那里再调查一下。”
“嗯,这些聊天记录里除了工作消息,还有几个聊天频率比较高的人。”莫弈侧身看着Pad里的记录材料,略带笃定地分析着,“根据备注和对话内容可以确定是赵可欣同期入职的同事,或许从她们那里可以了解到赵可欣的更多信息。”
你十分赞同地点点头,看了看时间,“好,那我们去未名市第三中学吧,今天下午正好是住校生返校上晚自习的时间,宿舍里应该有人值班。”
坐在去未名市第三中学的车上,你再次翻看着赵可欣和那几个同事的聊天记录,大多是吐槽班里不服管教的学生、作业质量差、家长嫌作业多、班里纪律差被领导谈话之类的,还有一些请假和外出培训时帮忙调课的消息……
你记下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又为接下来的调查整理了几个关键性的问题,记在了备忘录里。
到了学校门口,穿过那些拿着些换洗衣物的学生,终于走进了那扇不算很显眼的校门。这次为了就近赶到,你和莫弈在导航里选了一个侧门,所以这里不怎么喧闹。
穿过侧门,是一条水泥抹过的路面,一旁的冬青整齐排列,操场边有几棵杨树,转过前面的路口,一条紫藤长廊映入眼帘。
羽状的绿叶铺展在泛着时间痕迹的白中带黄的石柱上,深深浅浅的紫如凝忆的水墨点缀这校园宁静的一角,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将这景致视作寻常,匆忙奔向宿舍楼。
你跟着那几个学生来到了宿舍楼门口,见到了宿管阿姨。打听到赵可欣所住的教职工宿舍楼层后,你迈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
沿着绿白双色的走廊往前走,你停在了一间半敞着房门的宿舍前,正是要找的那间。
轻轻敲了敲那扇淡绿色的门板,房间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一声清脆的招呼:“谁呀?请进。”
一个戴着抓夹的女教师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门前,将那扇门完全拉开,有些疑惑地问:“你们是?”
“我是赵可欣的代理律师,这位是莫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的心理医生莫弈,我们是来了解赵可欣生前的工作情况和状态的……”
简要的介绍后,这位年轻的女教师热切地拉着你坐在了宿舍的床上。
她就是与赵可欣一起入职的陈丽,也是未名师范大学毕业的,两人来到三中后可谓是同病相怜,约定好在工作上互相扶持,加油打气。
赵可欣的悲剧发生后,陈丽悲痛万分,前两天协助她的父母整理了遗物,今天来到宿舍又黯然神伤。见你和莫弈是要帮赵可欣的父母为她争取公道,便将往日的经历和盘托出,不觉间潸然泪下。
“我是个外地人,刚来这里只有可欣跟我比较合得来,我们虽然不是一个专业的,但选岗的时候就认识了。
选完岗发现我们都来了三中,还挺高兴能有个伴,都是新手互相鼓励,有工作上的烦心事也可以尽情吐槽。
可欣大学的时候当过班长,又是教导队的队长,领导觉得她管理上有经验,就比较信任地安了初一班主任的工作。
当然,一开始开会的时候也安排了我当班主任。我一个外地人在这儿也没有人脉,找领导拒绝也不管用,硬是要干,而且,直到开学的前两天才公布教的科目。
阳光分班那天,我拿着那份分好的班级学生名单,走在报告厅的台前见到坐在前排的领导给家长代表介绍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究竟如何面对这些家长。
班主任会后我和可欣整理了办公室,又一起打扫了教室,做了些简单的布置,累的不轻。可欣还自费200多买了些装饰和小礼物,而我不太想做这些装饰,就只用了年级组统一采购的气球,又借鉴隔壁班摆放了学习目标、特长爱好问卷。后来有家长来提前看教室,嫌布置的不够有仪式感,又张罗着购置了些装饰品,做完这些布置就已经晚上7点了。
刚坐下来,又想起还没有看学生的姓名,群里又发了开学第一课的要求通知,需要做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啦!幸亏可欣做了要用的课件、又分享了班干部和卫生值日分组的安排我才不至于完全手忙脚乱。
那天回到宿舍,我就收到了来提前看教室的那个家长的消息,是孩子身体不适军训请假,回复完又继续编辑往班级群里发的公告。
连夜修改完要用的ppt,刷着群里和网上那些新手班主任的注意事项,实在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强打着精神来到教室迎新,学生家长也来了,还要收前几天报到时发的那些通知单,又是一阵乱七八糟。
好不容易送走了家长,开始了基本情况介绍和安全教育,我忽然想起那个学生名单上的生僻字忘记查了!我只好让学生挨个自我介绍,但声音又非常小,根本听不清……
这时,年级主任巡视到我们班,发现纪律不太行,就开始强调纪律,还说以后要这样管,可是那些学生根本不听我的。
我本来也不想当这个班主任,便放任他们这样了。
后来值日分组时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正继续讲着安全注意事项,大喇叭里传来领校服的通知,我便带着学生去领校服。领完又开始调换尺码,在群里的消息乱七八糟,还有一个可欣班里学生的校服错发到了我这里。突然又说要清点一开始收上来的‘致家长的一封信’回执送到政教处,可是根本没有时间啊!叫学生帮忙清点了之后,开始了统一的安全教育广播。
这时,年级主任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向我招手。我忐忑地走过去,原来是副校长找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我继续忐忑地去了副校长办公室,手里还拿着调换校服尺码的登记表。
到了办公室,副校长问我是继续当班主任教初一数学还是去初二教生物,我本来是学生物的,就欣喜地选择了去教初二。
随后,我幸运的摆脱了班主任工作,只是做任课老师还是挺轻松的。但可欣没这么幸运,为了专业尽量对口,学校让她教了初二初三的物理,但当班主任的班却在初一,这样的工作量直接翻倍了,管理学生也不方便。
可欣的班管的还算中规中矩,军训的时候还获得了优秀奖,但没过多久那些调皮的学生就原形毕露,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班里的问题学生本来就特别多,那些中规中矩的效果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看到她每天心力交瘁地应对学生打架之类的矛盾我也很难过。
每次在办公室时,不是在找学生谈话,就是不停的批改作业、习题,我和可欣都变成了‘祥林嫂’,每天都大吐苦水。
到了中午还要看学生午餐午休,有时候根本抢不上饭,刚吃完饭就要去值班,中午根本没有一刻休息时间。
我不当班主任之后的那段时间,还算放松,但没几天就被要求当了副班主任,又因为在学校住,又经常要早到班里值班、轮到值周还要提前半小时去盯着学生打扫卫生区……这些,可欣要一个人承担,毕竟和她搭班的老师都已经是老教师了,她也不好意思安排这些。
每天还要跟着学生跑操,为了避免低血糖,虽然早晨时间紧迫,我也不得不匆匆忙忙地吞下些速食的面包之类的,因此还胖了好几斤,哎……
还有视导检查的公开课,也让我们年轻的准备,当时正好赶上十月一放假,我回了趟老家,备课组长连夜打电话说我的教学设计有问题,说了一大堆改进意见。我正在超市买鞋,又接到了修改课件的电话……回来之后,又在好几个班磨课,那是个实验课,总之是手忙脚乱,效果也不算好,后来的第二次视导检查没有叫我再讲。
但可欣到了第二次视导的时候还是被安排了课,那时候正好来了一波甲流,公开课当天可欣还发着烧。
到了后来临近期中考试时又搞骨干科学教师培训,持续的时间有12个工作日,学校让我们两个轮流去,但调课要自己私下解决,而且我们这新兵蛋子也不算是骨干教师啊,想再协调看能不能再请一两位老师轮流去,得到的却是‘他们都有家庭要照顾,都有困难,就你们最合适了,那你说谁更合适?’无奈之下,只能匆忙调了课去参加那意义微弱的培训。培训时同组的老教师还倚老卖老,汇报的材料都是我们两个完成的,也算是成了所谓的‘骨干教师’。
这学期,班里的刺头越来越多,还要兼顾着中考的冲刺,因为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加上学生家长不配合班级管理,可欣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经常身体不舒服,也请了好几次假去看病。
她有时候跟我说,对自己教育初心的怀疑,从现在的状态来看,这与她曾经的理想和期望相去甚远。
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但骨子里是温柔善良的,那些管理的方法她也尽力去用了,但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和隐藏的,学生都逐渐发现她其实脾气很好,而且现在家长动不动就举报,也没有多少严厉的管理措施,学生更是越来越肆无忌惮。班里的纪律也变得更乱,不仅是可欣,我教的一个班也是这样,每次去上课都像上坟一样,年级主任还总是说让我们多管管纪律,可是这已经是竭尽全力的结果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有很多学生不学习,而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甚至成了保障学生的安全,不仅是在校期间的磕碰要负责,还要转发不下十遍戴头盔、防溺水通知,做1530记录,还要统计医保情况、宣传打疫苗……
有一次晚上放学了我和可欣刚坐下吃饭,就接到了一个家长的电话,说是走路队的时候孩子被打了老师不管,但实际上那两个孩子一开始站队的时候就看对方不顺眼了,送路队的老师发现之后就及时制止,当时可欣也在校门口,到了门口已经调解清楚了。
我是一个比较摆烂的人,也被迫去作出严格的样子管学生,本来上班就很耗精力了,不怎么打扮,还因为压力胖了些,又因为没有当班主任,办公室的一些中层老教师总是隔三差五的对我的外貌品头论足,对可欣则是传播一些相亲介绍对象、早点结婚生子的思想。
可是,看到她们人到中年处于家庭琐事之中,接了孩子也只能匆忙地带到办公室吃快餐,有时晚上只睡四五个小时,还有同事囊肿做了手术后只休息了几天就又正常上班,一想到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二三十年,而青春年华很大概率会耗费在与并不愿意学习的孩子斗智斗勇甚至只是保障安全、与家长沟通处理矛盾上,便觉得自己曾经的选择像个笑话,这一切似乎没有多少意义。”
讲述完这些,陈丽又翻出她和赵可欣的聊天记录,是四月份的时候,可欣说实在受不了,想要辞掉班主任,紧跟着的是和领导沟通的截图,里面是一长段言辞恳切的说明:
X主任早啊,我想了很久,我最近很长一段时间身体很不好,焦虑失眠,伴随着心脏不太舒服,记忆力下降,听力下降,导致我没办法一直盯着班级。但是这个班级不盯着就会出大乱子,但我实在没有这么多精力了,我的精神状态很差甚至影响到了我上课,最近一段时间我也请了假,调了很多的课,确实胜任不了班主任这个职位了,一方面我也确实感觉我不从心管不住学生比较绝望,另一方面我能力真的确实有限,我真的尽力了。
目前基本上所有的任课老师都在跟我反应课堂纪律很差,个别同学无视老师在课堂我行我素,翻围墙,上课查人突然不见了等等。部分学生联系了家长,但是连家长都管不住,我又怎么可能管住,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对于学生今后的发展也是极为不负责任的,对于我自身而言,身体真的熬不住,再这样下去,可能精神会出问题,因为我确实管不住,导致各种各样的情况发生……
“但是,领导并没有同意,反而指责可欣管理不力,还说这些都是新教师必须经历的锻炼,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丽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泪,继续诉说着赵可欣的遭遇。
“上周五开家长会的时候,那几个不管孩子的家长一听她说班里的纪律情况,听到自己孩子的名字,就气急败坏地大声辱骂可欣,说是她太年轻了不会管,白学了师范专业,说她不配做老师,甚至故意说她怎么不去s。这些家长走了之后,可欣找过领导,但他们都说自己也没有办法,甚至还让她去安抚那几个家长。”
“我也曾和她说过转行的想法,但我们家庭条件都不算好,也没有人会支持我们放弃这份有编制的工作,现在在服务期内需要凑够违约金才可以离职,而且,像我们这样的专业也没有多少其他更好的工作。”
你怀着沉重的心情听完了陈丽这漫长的倾诉,在外人看来光鲜的体面和寒暑假的表面之下,是实际上面对学生极不体面的情绪外露与无限的责任负担,是早七晚十无午休的超长工作时间,是听到微信铃声就应激的条件反射,是身心健康的严重透支。看似稳定的工作背后,实则是时刻保持警惕的应对突发事件,以及付出与回报的巨大落差……
更令人遗憾的是,当初满怀理想与热忱的选择如今成了困住心灵与生命的枷锁,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这无疑是对她信念的强烈冲击。
莫弈支撑着脑袋坐在这间宿舍的书桌前,再次从Pad里调出那张赵可欣笔记里的简笔画,轻轻推到陈丽面前,声音柔和的问:“你还记得寒假的那次培训里,画这幅画的时候主持人有说什么要求吗?”
陈丽仔细端详起这幅画,沉思了片刻,终于回想起那场心理健康培训时的情景:“哦!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新教师心理健康培训的讲座。哎,当时这场主讲的老师让我们先在一张纸上画一个黑点,代表自己现在面临的感到苦恼焦虑的问题和自身的缺点、不足,又让我们自由创作,把这个黑点融入一幅完整的画中,这也体现了我们对那个‘黑点’的态度吧。”
莫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依旧用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回答:“没错,绘画者的创作过程也反映了她对自身困境和缺点的态度,以及对未来的预期。”
“那……莫医生,我们先前的分析可能还需要再完善一下。”你满眼期待地看着莫弈,他正专注地研究着那幅画。
“黑点……培训时赵可欣有没有跟你分享过自己的作画体验?”
“嗯嗯,当时我们是一个组,画完之后我们就互相介绍起自己的画,她说那个黑点是这里,”说着,陈丽指了指蘑菇小屋的门把手,中心确实是一个黑点。
“门把手吗?”莫弈顺着陈丽所指的方向看去,微微皱了皱眉,金色的眸子里透着探究的目光,“根据赵可欣平时的状态推测,她当时在这次培训的体验活动中对自己的现状和工作中遇到的困境进行了审视。她感到自己先前未在意的不足以及时刻面临不确定的突发事件的焦虑、无法达到预期目标的无力感,在此时她曾坚持许久的信念有所动摇。
但这次培训的目的是让这批新入职的教师调节心态,也介绍了一些情绪调节的方法。所以,她在黑点的周围画了门把手和门,暗含着以这些问题与不足为契机或者动力成长的意味。
画完门之后,这个画面仍显得空旷、突兀,缺乏美感,这样的门悬浮于空中,没有着落。
于是,她又向外扩展画面,画了个房子。
先画的墙体,又画了屋檐,画房顶时笔锋一转,将房顶画成了圆润柔和的蘑菇形,又加了波浪线的装饰,与之前的分析一致,她希望能获得支持与安全感,希望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也表明她的内心是柔软的。
门前的阶梯小路是后补的,因为左侧的墙壁与下面的阶梯边缘是一笔画成的,这说明她希望从外界获得帮助,但用笔的情况也反映出在这次培训活动中存在展现内心想法的顾虑以及不安的情绪。
在绘制这幅画的过程中,赵可欣仍心怀希望,存在着改变现状的动力,尽可能的保持着情绪的稳定与平衡,所以,这之后愈加严重的压力与糟糕的工作环境是导致她心境恶化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