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午时。
静园的东厢房已经烧上了地龙,七月的天本就热,屋里又架着火盆烧热水,闷得像蒸笼。
两个稳婆把袖子挽到肘上,额头上全是汗,一趟一趟地往屋里端热水、铺油布、摆剪子,梁九功守在产房门口,一会儿看看里头,一会儿看看外头,手心里全是汗。
康熙靠在正屋榻上,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张景泰在旁边数着时辰,每隔一炷香报一次:“皇上,又紧了。”
“朕知道。”康熙闭着眼,额头上沁着汗,声音还算稳,“你数你的,别老报。”
梁九功端着参汤进来,康熙接过去喝了两口,搁下了,腹中那股绞紧的力道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咬着牙,手握着榻边的引枕。
而此刻,在他腹中,林静瑶正经历着一场完全不同的煎熬。
“天道!”她的意识在黑暗中乱撞,“外面怎么动静这么大?地动山摇了!”
白胡子老头的影像浮现在她面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他盘腿坐着,笑眯眯的,但笑容里多了些林静瑶没见过的郑重。
“傻丫头,你要出来了。”
林静瑶愣住:“出来?从哪儿出来?”
“从康熙肚子里出来,你在他肚子里待了六个多月,该落地了。”
林静瑶一下子慌了:“现在?就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呢!”
“你不需要准备。”天道的语气很平,“你是胎儿,胎儿出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有件事,老夫得在你出来之前跟你说清楚。”
他收了笑,神色严肃起来。
“你出生之后,前世记忆会消失。”
林静瑶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意思?”
“你穿进康熙腹中时带着现代的记忆,这是天道破例,但孩子出生,魂魄归位,天道规则不容违逆,你落地那一刻,关于现代的一切,你叫什么,从哪儿来,学过什么,知道什么,都会忘掉。”
“那我还会记得你吗?”
“不会。”
“记得康熙是千古一帝吗?”
“不会。”
“记得我要完成使命才能回去吗?”
“也不会。”天道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少见的温和,“你落地之后,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初生婴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你会重新长大,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康熙是你的皇阿玛,清朝是你的家,九龙夺嫡是你将来要面对的事,但这一切,你都得从头学起。”
林静瑶沉默很久不说话。
“那我怎么完成使命?我连使命是什么都不记得。”
天道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林静瑶看不懂的东西:“老夫说过,天机不可泄露,但老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不需要记得使命,你只要好好活着,做你自己,该来的自然会来。”
“什么叫该来的自然会来?”
天道没有回答,他的影像开始变淡了,白胡子,素白长袍,一点一点地洇开,消融。
“天道!”林静瑶急了,“你别走!我还有好多话要问!”
“老夫该走了。”天道的声音轻飘飘的,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这一世,老夫管不着了,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康熙是真心待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别负了他。”
“天道!”
白胡子老头彻底消失了。
林静瑶的眼前一片漆黑,外面,康熙的身体正在剧烈地收缩,一波接一波的力道把她往下推,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挤压感,四面八方都是压力,把她往一个方向推。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天道!你回来!”
没人回答她。
然后,一束光从头顶照下来,刺目的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本能地闭上眼,被那股力道推着,一点一点地往外挤,挤过一最后一道屏障。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静园午后的寂静。
康熙靠在榻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湿透了寝衣,额发贴在脸上,嘴唇咬得发白,但听到那声啼哭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绷直了。
梁九功从产房那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皇上!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
康熙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靠回引枕上,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绷住了。
“稳婆怎么说?孩子好不好?朕好不好?”
梁九功喘着气:“稳婆说小公主壮实得很,哭声亮堂,手脚有劲,皇上这边太医还在收拾,张太医说血止住了,没有大碍。”
“抱来。”康熙伸出手,“把孩子抱来。”
梁九功愣了一下:“皇上,产房那边还没收拾利索,稳婆说再等一等……”
“朕说,抱来。”
梁九功不敢再劝,转身跑回产房,不多时,一个稳婆抱着个襁褓出来了,后头跟着张景泰,一脸紧张地拦着:“稳婆你慢点,孩子刚落地不能见风……”
稳婆把孩子递到康熙手里。康熙接过来,手臂有点僵,他生过二十多个孩子,抱过每一个刚出世的皇子和公主,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他的手臂在抖。
小小的襁褓落在他臂弯里,轻得不像话,孩子还在哭,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中气十足,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在空中乱挥。
康熙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
“长得像朕。”他忽然说了一句。
梁九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敢接话,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哪里看得出来像谁。
但康熙很笃定:“你看这鼻子,这嘴,像朕。”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哭得更响了,小手乱抓,一把握住了康熙的食指。
康熙的手僵住了。
那小小的手握得紧紧的,五根手指头还没他的指节长,力气却大得出乎意料,康熙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你倒是劲大。”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朕批折子都没你这么握得紧。”
孩子还在哭,哭声在正屋里回荡,康熙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这孩子还没名字。
“朕想好了。”他抬头对梁九功说,“就叫静瑶,爱新觉罗·静瑶。”
梁九功躬身:“嗻,奴才这就去报内务府。”
“不急。”康熙抱着孩子,手指还被她握着,“等满月了再正式报,现在先让朕抱抱。”
孩子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眼睛还是闭着,嘴巴动了动,像是打了个哈欠,康熙低头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
“你闹了朕大半年。”他轻声说,“朕打过你,骂你,吃药想把你打掉,你还是来了。”
孩子安静地睡在他臂弯里,小拳头还握着他的手指。
“行。”康熙说,“朕认了。”
孩子睡了一会儿,忽然又醒了,嘴巴一张哭了起来,康熙晃了晃手臂,不顶用,梁九功连忙说:“皇上,是不是饿了?奴才去叫奶妈。”
奶妈进来把孩子抱去喂奶,康熙看着奶妈把孩子抱走,忽然觉得怀里空了,有些不习惯。
他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梁九功。”
“奴才在。”
“和妃那边,朕原先打算让她做静瑶名义上的额娘。”康熙的声音很平,“可现在不能这么办了。”
梁九功愣了一下:“皇上先前不是说……”
“朕先前想岔了。”康熙打断他,“和妃在宫里有没有怀过孕、生没生过孩子,内务府的档案记得清清楚楚,她上一次生产是康熙二十五年,之后四年再没怀过,现在忽然说她生了,月份对不上,档案也合不拢,宗人府那边一查就露馅。”
梁九功这才明白过来,是啊,宫里妃嫔怀孕有记档,几月几日诊出喜脉,几月几日生产,稳婆是谁,奶妈是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和妃四年没怀过孕,凭空多出个孩子,这谎圆不过去。
“那皇上的意思是……”
康熙靠在引枕上,手指在榻沿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想一个万全的法子,让静瑶的身份名正言顺,又不会牵连到任何妃子。
“朕出巡之前,礼部报过朕的身体状况。”康熙忽然开口,“朕记得,当时报的是‘圣躬违和,太医请脉调养’。”
梁九功点头:“是,皇上出宫前那阵子,太医天天来把脉,礼部那边确实报了皇上身体不适。”
“那就顺着这个往下说。”康熙说,“朕在塞外行宫调养期间,有宫女侍奉,回宫之后,宫女有孕,朕念其劳,封为庶妃,生产之日,诞下一女。”
梁九功听明白了,一个没有正式位分的宫女,在行宫侍奉皇上时怀了孕,皇上回宫后封她做庶妃,然后她生下了公主,这条路走得通,宫女的档案简单,查出喜脉的日期可以往前倒推,只要对上朕在静园的日子,就说得过去。
“这个宫女的人选……”梁九功试探着问。
“你去找海善,从内务府包衣里挑一个。”康熙说,“要身家清白的,没有亲眷在京的,老实本分的,挑好了带过来给朕看一眼,告诉她,事成之后给她一个庶妃的名分,养在宫里,不愁吃穿,但有一条,她这辈子不许跟静瑶提身世,不许跟任何人提这事,若敢漏一个字,朕灭她满门。”
梁九功应了一声“嗻”,又听康熙补了一句:“这个庶妃不用常见人,就说是身子不好,常年静养,等静瑶大了,就说她额娘病殁了,宫里少一个庶妃,没人会在意。”
“奴才明白。”
康熙说完这些,靠回榻上,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他伸手朝奶妈那边喊了一声:“把孩子抱回来。”
奶妈刚喂完奶,听见皇上传,赶紧把孩子又抱了回来,康熙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吃饱了,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丁点奶渍,睡得正香。
“从今天起,”康熙说,“静瑶跟朕住。朕亲自养。”
梁九功愣了一下:“皇上,这……宫里没有这个规矩,皇子公主都是奶妈和嬷嬷带,哪有皇上亲自养的?”
“朕立的规矩,朕说了算。”康熙低头看着怀里的静瑶,“朕生的,朕自己养。”
梁九功张了张嘴,想劝,但对上康熙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康熙抱着孩子,靠在榻上,闭着眼,静瑶窝在他臂弯里,小身子热乎乎的,呼吸细细的,喷在他手腕上,他想起方才那声啼哭,她握住自己手指的力道,还有她皱巴巴的小脸。
“梁九功。”
“奴才在。”
“去把朕拟好的旨意找出来,公主那份。”
梁九功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明黄卷轴回来,康熙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提笔在“固伦静瑶公主”几个字上又描了一遍,他的字本来就端方,这一描,墨色更重了。
“明天就发。”他把卷轴递给梁九功,“发到内阁,宗人府,到六部,让所有人都知道,朕添了个固伦公主。”
“嗻。”
康熙重新抱起孩子,低头看着她。
“你往后是朕的闺女。”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她,“朕亲自养你,谁想动你,先过朕这关。”
静瑶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握着康熙寝衣的前襟,握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