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号的事定下来之后，康熙心里松快了几日，可这松快没维持多久，腹中的小东西就开始闹腾了。
起初是夜里动，康熙睡眠浅，被踢醒一两回，翻个身还能接着睡，后来白天也动，而且动得越来越有章法，像在里头练拳脚。
康熙批折子时被踢一下，笔尖歪了，喝茶时被踢一下，洒了半身，就连散步时也不消停，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扶着廊柱喘口气。
梁九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说什么，他能说什么？总不能劝皇上“您歇着别批折子了” 皇上要是肯听劝，那就不是皇上了。
这天张景泰照例来把脉，手指搭上康熙的腕子，眉头先是微皱，然后渐渐松开，最后竟带了几分笑意。
“皇上，臣恭喜皇上。”
康熙靠在引枕上，眼皮都没抬：“恭喜什么？朕这肚子闹得朕三天没睡好觉了。”
“臣摸着脉象，胎位已经往下走了，照这个情形看，不出半月，龙胎就要落地。”
康熙睁开了眼。
“半月？”
“臣估摸着，六月末到七月初之间，皇上这胎长得快，比寻常妇人早了将近两个月，臣翻遍了医书，也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但脉象不会骗人，胎位确实在下移。”
康熙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六个多月的肚子，圆滚滚的，比寻常妇人七八个月的还大些，里面的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待着，难得没闹。
“稳婆呢？住进来多久了？”
“回皇上，稳婆是六月初住进来的，在后罩房，由梁公公亲自管着，两个都是内务府挑的老人，接生过几十回，手艺没问题。”
康熙点了点头，让张景泰退下后，把梁九功叫了进来。
“张景泰说半月之内就要生，你去把该备的都备齐了稳婆那边再对一遍流程，产房设在东厢房，烧热水的灶，剪脐带的剪子，包孩子的襁褓，一样不许少，还有，去把图海叫来。”
梁九功应声去了，不多时，图海大步流星地进了正屋，盔甲在身，行了个军礼。
“图海，朕这儿快生了。”康熙说得直截了当，“你的人守好三道卡子，产房那边再加一道暗哨，从今晚起，不许任何人靠近东厢房，除了朕，梁九功 ，张景泰和两个稳婆。”
图海一抱拳 :“末将明白，末将再加一队人，专门守东厢房外围，日夜轮班。”
“还有，”康熙看着他，“万一有人硬闯，怎么处置？”
图海愣了一下。
康熙的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朕问你，若有人硬闯静园，图谋不轨，怎么处置？”
图海明白了，他单膝跪地：“末将奉皇上手谕，凡擅闯静园者，不论何人，不论品级，一律拿下，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康熙点了点头：“去吧。”
图海退下后，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肚子上，没说话，梁九功站在旁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皇上，图海方才说‘不论何人’，万一将来真有皇子或者大臣闯进来……”
“闯进来就拿下。”康熙的声音很淡，“朕在这儿生孩子，谁敢闯进来，谁就是不要命了。”
梁九功一凛，不敢再问。
夜里，康熙被一阵剧烈的胎动闹醒了。
跟往常不一样，往常是踢一脚，动一下，这回是一阵接一阵的，像有人在里头翻跟头，康熙捂着肚子坐起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梁九功听见动静，立刻从外间进来：“皇上？”
“没事。”康熙摆了摆手，“它闹腾。”
梁九功端了盏温水来，康熙喝了两口，靠在床头，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肚子，腹中的动静渐渐缓下来，但没停，隔一会儿动一下，隔一会儿动一下。
“你今儿怎么这么闹？”康熙低头问，“白天闹，夜里还闹，你不累？”
腹中踢了一脚，力道不大，像是在撒娇。
康熙叹了口气，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袍坐到窗前，六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白晃晃的。
“梁九功。”
“奴才在。”
“你说，孩子生下来，头一句该教他叫什么？”
梁九功愣了一下，皇上的孩子，头一句教的当然是“皇阿玛”，但皇上这么问了，显然不是想听这个标准答案，他想了想，试探着说：“奴才知道乡下人家，孩子生下来头一句教的是‘娘’，皇上这儿……总不能教‘皇阿玛’吧？”
康熙哼了一声：“怎么不能？朕生的，不叫皇阿玛叫什么？”
梁九功憋着笑：“皇上说的是。”
康熙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忽然笑了一声：“听见了？出来先叫皇阿玛，朕教你，你可得给朕争气。”
腹中的小东西又踢了一脚，像是在说：行吧。
过了几日，张景泰把完脉，脸色比前几天郑重了许多。
“皇上，胎位已经落下来了，臣估摸着，就这两三日的事，稳婆那边得随时预备着，产房要提前烧上。”
康熙坐在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一份甘肃巡抚的折子，他搁下笔，抬头看了张景泰一眼：“两三日？”
“臣不敢说死，但左右不过这几天了。”
康熙点了点头，让张景泰退下，把梁九功叫了进来。
“从今天起，朕不出正屋了，所有折子让内阁送过来，朕在屋里批，图海那边加一道暗哨，入夜之后静园里不许有人走动，除了你和张景泰，稳婆那边让她们随时预备着。”
梁九功应下。
当天下午，康熙坐在正屋里批折子，忽然觉得腰后一阵酸胀，他搁下笔，撑着桌沿缓了缓。
张景泰说得没错，胎位下来了，腰上的压力比前些天重了许多，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
他索性半靠在榻上，折子摊在被子上，侧着身子批，梁九功在旁边伺候笔墨，看着皇上挺着个大肚子歪在榻上批折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伺候皇上十五年，从没见过皇上这么狼狈过，也从没见过皇上这么较真过，折子一份一份地批，朱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批完了还让他念一遍，确认没写错才搁下。
“皇上，”梁九功忍不住说了一句，“您歇会儿吧。”
“歇什么？甘肃那边等着折子回去呢，朕歇一天，底下人就多等一天。”康熙头都没抬，又翻了一份折子，“你给朕倒碗水来。”
梁九功倒了水，康熙喝了两口，忽然“嘶”了一声，手按在肚子上。
“皇上？”
“没事，踢了一脚。”康熙缓了缓，重新拿起朱笔，“这小东西，朕批折子它踢，朕吃饭它踢，朕睡觉它还踢等它出来，朕非得打它屁股不可。”
腹中又踢了一脚，踢得很用力，像是在说：你敢。
康熙“哎哟”一声，把朱笔搁下了，低头看着肚子：“行行行，不打，朕说错了，你老实点。”
梁九功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又过了两日，夜里康熙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太大了，侧躺压得慌，平躺喘不上气。
他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最后把梁九功叫进来，在腰后塞了两个枕头，腿间夹了一个，半坐半躺地靠着，才勉强能喘匀气。
“梁九功，你说朕这是图什么？”
梁九功站在榻边，斟酌着说：“奴才想着，皇上图的是肚子里的小主子。”
康熙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掌心里是温热的，鼓鼓的，里面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终于消停了。
“你说它出来之后，会像朕吗？”
“那肯定像。”梁九功说得斩钉截铁，“皇上生的，不像皇上像谁？”
康熙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他闭上眼，手搁在肚子上，慢慢睡了过去。
七月初二，辰时。
康熙正坐在榻上喝粥，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发紧，跟平时的胎动不一样，是整个肚子绷起来，硬邦邦的，过一会儿又松下去。
他搁下碗，算了算时辰，一炷香的功夫，又紧了一次。
张景泰被梁九功连拖带拽地拉进来时，康熙正靠在引枕上，面色如常，一只手按着肚子。
“皇上！”张景泰跪在地上，气还没喘匀。
“别慌。”康熙的声音很稳，“朕算着，一炷香紧一次，一次比一次紧，你看看，是不是要生了。”
张景泰把了脉，又按了按康熙的肚子，脸色变了：“皇上，阵痛已起，胎位正，产道开得比臣预想的快，快则今日，慢则明日，龙胎就要落地。”
康熙点了点头，对梁九功说：“去传稳婆，烧热水，备产房。”
梁九功转身就跑。
康熙靠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腹中的阵痛又来了，这次更紧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把粥碗推到一边，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早朝的事：“梁九功，朕生之前，传朕口谕给图海，静园内外，全权由他节制，产房外头，朕不叫，谁都不许进。”
“嗻。”
“还有，”康熙顿了顿，“去把朕拟好的那两份旨意找出来，一份皇子的，一份公主的，朕生完了，哪份用得上，就发哪份。”
梁九功应声去了。
康熙独自坐在榻上，腹中一阵紧似一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笑了一声。
“闹了朕大半年，终于要出来了。”他伸手拍了拍肚子，“出来吧，朕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