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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以拥予安

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晕铺满整间卧房,冲淡了夜半霜寒,却洗不去两人心底沉淀已久的沉重心绪。

方才庭院里那场泣泪的亲吻,是积压百日的隐忍破碎后的爆发,是身份枷锁的彻底破例,它撞碎了沈清砚刻意筑起的冰墙,也让谢临渊孤注一掷的博弈终得回响,情意是真的,心动是真的,心软更是毋庸置疑。

一时的情动可以冲破所有克制,可长久的现实枷锁,从不会因一场亲吻就尽数消散。

这些日子,两人走过的路太过煎熬,他步步躲闪,次次疏离,将谢临渊视作无关空白,用最冷的态度,凌迟最真的深情,而谢临,暗中为他肃清奸邪,背负满身血腥与骂名,默默承接了他所有的冷漠与退缩。

他静静立在原地,唇间还残留着相拥的余温,眼底泪痕未干,清瘦的身形在烛影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距离。

谢临渊,傲骨铮铮的永宁侯,他本应一生坦荡清明,凭赫赫功勋名留青史,不必为任何人妥协折腰,更不必沾染朝堂阴私与满身罪孽。

可这一切安稳荣光,都因为他沈清砚,尽数打破。

他是罪臣遗孤,是身负满门冤屈的飘零之人,他来路染血,一身原罪傍身,本就孑然一身,本不配沾染谢临渊半分天光暖意。

这些无端的非议、本是谢临渊此生绝不会触碰的麻烦。

全是因他而起。

沈清砚垂落眼眸,迟迟没有动身离去,心底的郁结积压到极致,再也无法独自消解。

谢临渊静静看着他,周身的杀伐戾气早已散尽,只剩一片温柔的沉凝,今夜赌赢真心的释然还在心头,可看着少年眉眼沉沉的模样,心底刚升起的暖意,一点点被细密的心疼取代。

良久,沈清砚终于抬眼,澄澈的眼眸泛红湿润,他望着眼前为他赌尽所有的男人,一字一句,道出了心底所有深埋的心事。

“侯爷,我们今晚,越界了。”

“我一时贪念暖意,忘了本分,忘了我们之间隔着的所有东西,君臣名分,我的身世原罪……每一样,都是横在我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勾起一抹苦的笑意,黯淡无光,满是自我否定。

“你本是举世无双的永宁侯,站得最高,看得最远,你这一生,本该功过清白,一世顺遂,万人敬仰,无半点污名缠身。”

“可你偏偏遇上了我。”

“遇上我这个满身泥泞、罪业加身的人。”

沈清砚的声音微微发颤,积压数年的情绪终于彻底宣泄,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从我踏入京城走入你视野的那天起,你就再也不得安稳,朝堂之上,人人拿我的身世诟病你,说你包庇罪臣余孽,说你公私不分、沉溺私情,说你被一介书生蒙蔽,枉费半生英名,这些话,这些非议,这些足以毁掉你仕途清誉的把柄,你本可以全然避开。”

“是我拖累了你,是我的存在,让你堂堂永宁侯,不得不收敛锋芒、步步谨慎,在帝王的猜忌与朝臣的算计中夹缝周旋,是我,让你为了护我周全,硬生生为我背负一身修罗罪孽与千古骂名。”

他定定看着谢临渊,眼底盛满茫然与痛苦。

“我无数次问过自己,值得吗?为了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前路渺茫、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人,赌上你的名声、你的前程、真的值得吗?”

“我不敢想,也想不通。”

“所以我只能躲。”

“我刻意疏离你,刻意冷落你,刻意把你当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我以为只要我够冷漠、够决绝,就能斩断牵绊,就能让你抽身而退,就能让你回到原本坦荡无虞的人生里,不必再为我承受这些本不该有的风雨,我以为我的克制是成全,是保护。”

说到此处,泪水终于再次汹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冰凉刺骨。

“可我终究太自私了。”

“我一边怕拖累你,一边又贪恋你的偏爱,舍不得彻底放手,我一边用冷漠折磨你、推开你,一边又依赖着你的庇护,你的义无反顾。”

“我就这么拉扯着你,也拉扯着我自己,日日煎熬,夜夜难安,我活得畏畏缩缩、疲惫不堪,也让你陪着我,受遍了委屈。”

这是沈清砚此生最坦诚的一次。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从未袒露过心底的自卑,颠沛流离,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习惯用清冷坚韧伪装自己,把所有委屈,愧疚尽数藏于心底,哪怕遍体鳞伤,也始终咬牙硬撑,从不诉苦,从不示弱。

可在谢临渊面前,他不再假装淡然,不再故作疏离,**裸地摊开自己所有的不堪,承认自己的害怕,承认自己从未解脱。

谢临渊立在原地,浑身僵硬,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意在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几乎让他窒息。

他从未见过这般破碎,这般自我苛责的沈清砚。

他终有千言万语瞬间堵满喉头,翻涌着无数安抚与告白。

他想告诉沈清砚,从无拖累,心甘情愿。

想告诉他,比起一世清名、他更在意他的平安喜乐。

想告诉他,所有的风雨、非议,他甘之如饴,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可所有的话语,在少年通红的泪眼、破碎的自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沈清砚的累,不是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抚平的。

他扎根心底数年的自卑枷锁,不是几句安慰就能破除的。

他数年如一日的自我拉扯,自我折磨,不是片刻的温情就能消解的。

没有多余的解释,谢临渊大步上前,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道,狠狠将单薄破碎的少年拥入怀中。

谢临渊紧紧抱着他,一动不动。

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温柔至极,与他对外杀伐果断的狠厉模样判若两人,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与怜惜,万般情绪盘旋心底,最终只余沉默。

他太清楚了。

这个少年,真的太累了,小心翼翼活着,时时自省,处处亏欠,怕连累旁人,怕辜负真心,把所有压力独自背负,把所有苦难独自吞咽。

今夜,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哭出了所有无人可诉的苦。

烛火轻轻跳动,光影明暗交错,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暖意之中。

谢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愈发收紧了怀抱,像是许下一场无声的诺言。

屋内温情脉脉,可窗外的夜风,却陡然冷了几分。

无人察觉的廊下阴影里,一片被夜风卷落的枯叶悄无声息擦过窗棂,轻轻落地。

白日里那场血色清算看似平息,可旧党残余从未安分,朝堂暗流汹涌不息。

他们今夜破的是心防,越的是分寸,暖的是彼此。

可与此同时,那双藏在深宫暗处,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眼睛,已然看得清清楚楚。

风波未止,祸根未除,前路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