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被拖下水后,女郎走入水中,那片睡莲开始轻微震颤,转瞬化成女郎身下的裙摆。她火红的长发仿佛是盛开在水面上的一朵火焰。
高野只觉得水涌进了他的眼口耳鼻带着千斤之重,窒息的痛苦让他不住地挣扎。但他的双脚似乎被某种东西缠住了,拖着他缓缓下沉。高野的意识渐渐模糊,痛苦一点点消失。恍惚间他好像置身在前几天的那场噩梦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所有的感觉慢慢淡去,直至平静。
突然有人纵身跳入水中,像一支鱼箭似的俯冲向下,破水来到他的身边。那人割开缠绕在高野脚腕处的藤蔓,用惊人的力气将人从水草丛中拔了出来,托着他游向水面。
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将高野的肺部撕裂,疼痛从胸前炸开,也将湖水挤出他的胸腔。在窒息的前一秒,空气灌进身体,他得救了。
高野的意识回笼后才发现,刚才救自己的是唐佑,此时她挡在他的身前作保护状,左右手还各持了一把短刀,周身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
“你没事吧?!”沈茉扑过来急忙搀扶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音。眼看着超自然现象在自己眼前发生,她头皮发麻,腿脚发软,本能地想要逃跑,但看到高野被袭击,还是不顾一切地奔了过来。
高野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喘息着讲不出话。沈茉思索片刻,架着他就开始往旁边灌木丛里拖。
掩护着他俩撤到一旁后,唐佑握紧短刀紧盯着那个东西。
“竟然是只害虫,能隐匿气息到让我毫无觉察,两百年来你是第二个。你跟林锦华是什么关系?”站在对面的红发女郎身形变得无比细长,“她”像一棵树而非一个人。
唐佑有些微微出汗,首次单人捉妖即便对她来说也是过于棘手。往常跟表姐打配合,只需要按照指示指哪打哪就行,可现在,她对着这堆逐渐成团的植物犯了难,心里琢磨从哪儿下刀能一击致命。
半小时前,当唐佑察觉到高野的帐篷有响动时,就带上沈茉,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跟在他们身后。无奈晚上光线实在太差,沈茉险些崴了脚,两人速度稍慢,刚跟到湖边就见高野坠湖,情急间不容她多想便纵身跃下救人。所以此刻除了因紧张而紧绷的四肢,湿透的头发和衣物让她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平时的礼貌端庄。开口便骂:“烂水草装什么火炽莲,你再怎么鼻子插葱也装不了大象。刚见你我就想说了,你身上那股子水草腥气喷一万瓶香水也掩盖不住,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人家园子里吃人,你还有没有点公德心。”除了发泄情绪,一点回答问题的心思都没有。
女郎有些愠怒。长此以来,人对她而言,要么是肥料,要么是害虫,哪有人敢这么对她无礼过。下一瞬,池塘里紧闭的睡莲纷纷炸开,花瓣变成漫天利刃向唐佑飞射而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唐佑没有丝毫慌张,一个箭步飞身躲开攻击,找准空当将左手的刀掷了出去。那柄周身墨色的短刀破开重重花瓣飞刃,直插女郎的脖颈处。
躲在旁边的沈茉跟高野也是大惊,花瓣雨朝他们这个方向扑面袭来,即便有草木做遮挡,也可能被伤到。但那些花瓣似乎有知觉一般,统统避开他俩,旋转着从他们身旁掠过。也就是这个空当,沈茉看清了那不是什么花瓣,而是长着紫色翅膀的虫子,它们有着刀子一样锋利的前肢,能在跟物体触碰的瞬间将其切开。
尽管躲避的速度很快,可虫子的数量太多,唐佑的右耳垂还是被切了个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她摸了一把伤口,从挎包里抓了点粉末朝伤口处按了按。“可不能留疤!”她大喊了一声,“敢伤害我美丽的身体,你是不想活了!”
反观湖中女郎,因为庞大的下肢裙摆,她的速度很慢。脖颈处的短刀齐根没入,没有扎入肌肉的阻滞感,更像是刺入某根植物根茎的顺滑。她抬手拔出了短刀,伤口渗出一点淡绿色液体,整个人没有任何大碍。见此情景,唐佑心念一动:“水面上的果然不是本体。”女郎把刀扔进水中,嘲讽地开口:“毛头小鬼,还以为有什么本事,就这点能耐当捉妖师,给我当肥料都不够格。”说完,漫天的飞虫再次朝唐佑袭来,势要将她撕碎。
唐佑快速翻出一瓶酒精喷雾和打火机,将打火机点燃,喷雾口对准火焰喷射,面向天空来了一场喷火秀。虫群被火焰撕开了一个又一个缺口,烧焦的虫尸从半空星星点点地掉落,周遭散发出一阵烤蛋白质的焦香气。“你的小喽啰们很香嘛,要不要就着我的酒喝一杯?”唐佑龇了龇牙,露出一个恶劣至极的坏笑,故意挑衅道。
火光照亮了女郎的脸,在明灭的光影中,她渐渐沉入水中。
“要来了,那谁,赶紧跑,别被抓住!”唐佑冲着树丛里的沈茉喊了一句。下一秒,平静的湖面伸出数支藤蔓将唐佑死死裹住拖入水中。沈茉见状,拖起神志还不怎么清明的高野跌跌撞撞地朝营区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有妖怪,来人啊,救命!!!”动物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唐佑水性极好,丝毫不慌,但被束缚的感觉让她很烦躁。水下伸手不见五指,她索性闭了眼,开始用神识感知周围。
因为是园区的景观湖,面积并不大,按照常规配置顶多就五六米深,可这个湖却是个实打实的深潭。越往下水温越低,从清凉变成了入骨的森寒,唐佑感觉自己的血快冻住了。藤蔓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但在被缠上之前,她就将短刀横在胸前,给自己预留了活动的空隙。估摸着差不多快到底了,她右手一用力,砍瓜切菜般地将藤蔓劈开,进而冲着底下的巨大根茎游去。
水底,像巨蟒般盘着一个物体,粗壮似树干的根一圈又一圈地盘成一个巨大的“年轮”,“年轮”中央是一个两米多高的巨大肉质花苞状块茎,“年轮”上的藤蔓像倒悬的柳条,又像舞动的蛇群,朝唐佑袭来。因为水下阻力的问题,藤蔓的速度远远追不上唐佑,她像一尾灵动的金鱼,在水中灵巧地躲避着,倒是不少藤蔓缠绕在一起,打成了一个又一个死结。趁此唐佑朝着“年轮”逼近。到了合适距离后,她拿出袖子里的弓弩,对着那个花苞底部射了一箭,命中后立马转身冲着水面游去。
游泳着实耗费体力,但身后还能感觉到有藤蔓追赶,只能使出十二分力气加快速度。浮出水面的瞬间,她的脚踝也被再次缠住了。唐佑换了口气,准备应对下一轮水下战斗。正在这时,脚踝处的藤蔓一阵战栗,继而缓缓松开,朝水里慢慢滑了下去。
“靠,终于起效了,下次得拿点剂量更大的备着,对付这种大家伙,还真的不能掉以轻心。”翻身上岸后,唐佑躺在岸边,塞了颗糖在嘴里含着,“累死姑奶奶了,这次我要多要些绩点,嘿嘿。”缓了一会儿,她慢慢起身。
此时大概是四点钟左右,这个城市夏天天亮的早,东边的天色已经隐隐泛白。唐佑起身后给自己大概地整理了一番,毕竟水鬼一般的造型太拉低她的形象。长袖脱了扔在一边,只穿了条运动裤跟工字背心的她,摘掉发卡跟皮筋,短发朝后一捋,打眼看去像个清秀的男孩。这个过于清爽的“男孩”此刻将左右手的手环相互撞击了一下,她的两柄短刀被手环上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从水中跳到了她的手里。还带出来了几条藤蔓。她用短刀扒拉翻看了几下,确认已经死透了后,将短刀收了起来。
因为用了毒,这水潭里的水还要做个处理,不然保不齐会伤到其他动物。刚才下水的时候她就发现,水里一条鱼都没有,水底长了这么个吃肉的怪物,估计之前水里的活物都让它吃没了。
破晓时分,雾气渐渐消散,这片区域慢慢显露出它本来的面貌,这里根本就是荒山野岭。正在此刻,慌张跑出去找人的沈茉也折返了回来。她带着高野狂奔去扎营地喊人,但连着转了好久都走不出这片林子,最后兜兜转转只能回到水潭。眼见唐佑安然无恙,她扑过来一把拉住她,满脸惊恐道:“你没事吧?那个怪物走了吗?这里没有人也走不出去,我好像遇见鬼打墙了,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唐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那东西已经被我干掉了,不过眼下咱们吸了不少瘴气,五感暂时有些迟钝,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就能走出去了。”说完,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 app,定位果然不在动物园,距离相差了 200公里,他们此刻竟然置身在城市边缘的深山里。“有点麻烦,”唐佑挠挠头,“我记得这里是保护区,禁止非法进入的。”她抬头冲着还在惊愕中的高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们救了你的命,那私闯保护区的罚款你帮我俩出不过分吧?”
心神安定后,三人收拾了下各自散落的物品,按照导航的提示,朝着最近的服务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