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瑞泽双目涣散,麻木坐在床沿,心有余悸的后怕。
大雨过后泥土的腥气穿过长廊钻进孟今舟房间,玉龙兰花香馥郁,霸道掩盖住泥土腥气,孟瑞泽看着陷入沉睡的女儿,心里很乱,很糟糕。
“瑞泽,发生什么了?”穆云阚撇头望向孟瑞泽。
穆云阚,孟瑞泽发小,顶尖医学博士后,孟今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收到消息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孟瑞泽双手捂脸,凛冽的冷光斜打在他的手背,仿佛在警告他,胸腔剧烈起伏,他大口喘息,良久,“云阚,我该怎么办?”
穆云阚沉下心,单手搭在孟瑞泽的肩上,拍了怕,“还是之前那样么?她没什么事。”
他唇瓣微动,吐出一口气,沉声“瑞泽,解铃还须系铃人。”手往包里塞着听诊器,自顾自说“她妈妈走得早,你这个肩还要给小舟靠,还不能倒下,有事情找我。”说罢,转身离开。
孟瑞泽沉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雨后残光倾斜倒下,镶在门框边上,门框镀上一层冷冽的白光。
时间可不管世间悲哀,天光流转,新的一天依旧如期而至。
孟瑞泽伏在床沿,宽厚的手掌捂住纤细的指尖。
天边隐约散发出光芒,孟瑞泽踩着微光出现在门口,水珠压着玉龙兰花花瓣,玄青玉龙盘旋在上,细小的水珠仿佛镇压住高升的玉龙。
森林大厦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一代传奇本应脊梁挺直,然,他面容憔悴,掩饰在镜片下的双眸映不出风景,空洞麻木,仿佛在蔑视这个世界的不公。
“孟叔,喝茶”岑焕笙将茶推到孟瑞泽一侧。
“你找我什么事?”孟瑞泽嗓音嘶哑,往日风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右手握着茶杯,似乎感觉不到茶水的滚烫,贴着茶杯的指头微不可察地抖动。
“您认为我是不是您半个女儿?”岑焕笙明知故问,视线一点一点挪到孟瑞泽憔悴的脸庞上。
“阿笙,你明知故问!”孟瑞泽挤出半个笑容,笑得有点苦涩,有点心酸,一手将眼镜拽下,眼底乌青一路蔓延到眼尾。
“孟叔,小舟现在状态怎么样了”岑焕笙没时间跟他打太极,将压在心底的话直白问出来,目光望进他的眼底。
他闻之色变,眼瞳瑟缩模糊了眼前人,薄唇微抿。
他合上眼眸,手下意识拎起眉心,“一直在睡,不怎么好,昨晚大闹了一场,最重要的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岑焕笙眼眉几不可察地痉挛,小声呢喃“我早该想到的。”
“还是她妈妈,是么?”岑焕笙语调急剧上调,目光再次挪向孟瑞泽。
孟瑞泽以为然地点头,轻缓且无力。
“孟叔,你相信我吗?”岑焕笙冷不丁地抛出这句话,悠悠端起茶杯,放在唇边,眼眸一瞬不瞬搭在孟瑞泽脸上。
孟瑞泽撑着沙发边缘,端起疲惫的身躯,涣散的眼瞳散发出细碎的微光,双目瞪大,“这话什么意思?”他竟然莫名把这句话和神志不清的女儿联系起来。
岑焕笙放下没喝下去的茶搁在茶几上,深吸一口气,“孟叔,你相信我,我就带她走”她眼神犀利,是置死地而后生的坚定。
孟瑞泽下意识开口“她?去哪里?你做这个干什么呢?”他哑着嗓子,肩背轻颤。
“是,带孟今舟走,去一个新的地方。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去做。”岑焕笙胸腔骤降,肺部的气体像是被抽干。
两人仿佛被拉进绝地,白光在孟瑞泽侧脸扑朔,心脏在胸腔扑腾,连同茶几上盆栽细微的抖动都尽收心底。
沉默在半晌之间压缩,拉长。
最终,孟瑞泽泄力般靠进椅背,决定亲自撕裂这个诡异的空间,亲手解决这个绝境。
他薄唇微启,咬紧牙关,沉默。钟表悄然转动,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松口“三天,你带她走吧。”
孟瑞泽合上眼睛,强忍用眼过度的酸涩,双手覆上面庞,晦涩在心尖蔓开,痛楚化作利剑一刀一刀剜着烂肉,他就是要一刀一刀刮干净腐烂的骨肉,新的骨肉才会生长,发芽。
“什么时候走?”孟瑞泽声音沉闷自手掌心传出,恢复以往的沉稳。
“你醒来就走”岑焕笙像是早已想好,下意思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顺势摩挲一把鼻尖。
“演出呢?你打算怎么处理?”孟瑞泽眉心蹙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为父亲他是自私的,他希望孟今舟可以健康无虞,作为长辈他又是无私的,他同时担心岑焕笙的事业。
岑焕笙将眼镜推至头顶,抹了一把脸,轻笑道“这都不重要,等她好了再说还来得及。”她低下眼睫,唇角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差这会,说不定再晚点我就知道腻了。”
孟瑞泽倾身上前,眼眸直视着她,疑虑在眉眼间迂回,压着声音说“阿笙,这是为什么?不值得这么去做。”
他猛地站起来,俯视岑焕笙,双手虚浮在她的肩膀。
“孟叔,没有为什么,更没有什么不值得,您算是我半个爸了,有私心的。”岑焕笙仰头望向近在眼前的男人,眸子里蕴藏着细碎的微光,眼底冰霜冻结此刻的坚决。
“她很有天赋,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珍爱她,珍爱这种天才”岑焕笙下巴向下压“……也想成为这种天才”话语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乐意成就这种天才。”她的声线稳当,眼神里藏着破釜沉舟的信念,隐约还能瞧见欢喜。
“好,我不干涉,她是我女儿,你也是我女儿,你也要好好的。”孟瑞泽的声音带着微不可闻地颤抖,没有给岑焕笙回应的机会,戴上眼镜,离开。
双双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口气,将郁闷滞留在此刻时空。
岑焕笙扶着椅背,粲然发现自己双腿虚浮,像是踩在覆上薄膜的水面。她强撑着挪动身躯,站到钢琴边上,闭眼聆听琴韵,将自己溺在音乐的暗流。
她撑开厚重的眼皮,指尖搭在琴键上,琴弦韵动,骤起淅淅沥沥的韵脚,拼凑出细碎的微光,湍流猝不及防闯进汪洋化作浪花冲上岸堤,微光化作炙热的光芒烘烤岸堤上浪的痕迹,直至干涸。
经过光芒照耀的浪成为水蒸气滞留在荒芜的尘世,滋润皲裂被称之为精神的世界,修补贫瘠的精神、裂开的缝隙。
岑焕笙来不及补救自己皲裂的缝隙,而如今孟今舟就像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拼了命想要抓住,好像救了她就是救了自己,涣散的眼眸不知道何时变得深邃,仿佛它就是广袤的汪洋,有宽阔的包容。
曲终人散,乃是人间常态,回望过去,岑焕笙自认为没有遗憾,唯有一愿。
人类常将破茧作为成长的期限,能人总可以在逆境中破茧而出,她们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用乐符书写音乐的故事,用生命赋予乐谱以最真挚鲜活的生命。
曾经,秦沛蓝女士亦是如此,瘦弱的身躯承载赋予乐符生命的无畏勇气,拨开云雾方能瞧见自东起向西落的太阳。
玉龙兰花仍在木门边摇曳,玉龙总有突破枷锁的时候,风带着花丛摆动,卷起泥土的芳香,给飘荡的灵魂带来人间的滋味。
孟瑞泽拍了拍玉龙兰花花瓣上的水珠,轻轻推开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