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出青天(丧尸) > 第29章 第 29 章

第29章 第 29 章

六月正午,日头正毒。

城门楼上无遮无挡,砖石被晒得发烫,热浪蒸腾而起,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

一排百姓被粗绳束缚着,齐齐整整地立在城门楼边缘,从这头排到那头,足足十几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神情惊恐又绝望。

窦昭站在其中,一手扶着垛口,俯身朝下,嘴角噙着一丝淡笑,高高在上地看着城门楼下的众人。

“诸位,又见面了。”

铁力昆怒从心头起,纵马上前,仰头喝道:“窦昭狗贼,你想作甚?!”

窦昭耸耸肩,对他的咒骂恍若未闻,他从身后的队伍里拽出来一个人,一把推到城楼边沿。

那人踉跄几步,险些栽下城楼,他浑身衣衫破烂、头发散乱,看起来狼狈不堪,抬起头来,一张脸倒是十分清俊。

楼下众人瞳孔骤缩。

左含章。

他怎么会落到窦昭手中?

众人再仔细去看,这才发现城门楼上竟然站着不少熟悉的面孔,除了被推到最前方的左含章,还有浑身沾满血迹的小安和少峰,两人浑身被粗麻绳紧紧捆住,不得动弹,眼睛却仍旧带着恨意死死地盯着一旁的窦昭。

“将仙药交出来,我可以留这些人一条命。”窦昭的目光落在李巽之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靖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心怀仁义,这里站着的可都是你李氏的子民,靖王殿下定不会置这些无辜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是吗?”

城楼上下,鸦雀无声,只剩日头炙烤着大地,热浪蒸腾。

秦扶鸾攥紧缰绳,转头望向李巽之。

李巽之下颌线绷紧,一言不发,日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照出额头跳动的青筋。

秦扶鸾收回目光,拍马上前,高声骂道:“无耻之尤!竟拿这些百姓的性命做筹码!人是你绑的,刀是你架的,如今倒要将罪名推与我等,你这样的人也配谈‘仁义’二字,岂不可笑?!”

窦昭耸耸肩,指了指他们身后慢慢朝这边涌来的尸群,满不在乎道:“没有时间了,要么交出仙药,我放了这些人,要么你们就和那些东西一起葬身在这昌乐县中。”

众人回头去看。

尸群如黑色潮水一般漫过街道,铺天盖地涌来,灰压压一片,低沉的嘶吼声、杂乱的脚步声汇合成一种让人心惊的声浪,一寸寸,一点点,将整座城池慢慢吞没。

确实如窦昭所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面前那扇城门紧闭,这是他们出城的唯一通道。

前无去路,后有尸潮,他们现在就如同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礁石。

众人生死一线,处境如同铁锅上的蚂蚁,城门楼上的窦昭偏还笑吟吟地俯视着几人,欣赏着他们脸上的焦急和惶恐。

铁力昆顾不上许多,翻身下马,手执双锏奔到城门前,沉腰扎马,将左锏尖端插入门缝,卡住锁扣,右手锏高高扬起,猛力一砸,只听“铛”的一声闷响,锁扣处裂开一道缝隙,门环也被生生砸弯了几分。

他目露兴奋之色,正要蓄力再砸。

忽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下一瞬,城门楼上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嚎声。

铁力昆一愣,回头去看。

却见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口吐鲜血的男子,他脖颈处被利刃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大股大股地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黄土,男子抽搐了几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痛声,彻底没了动静。

铁力昆僵住了,抬头看向李巽之。

“你们慢慢撬,我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手中的刀快。”窦昭的声音带着几分癫狂和愉悦。

李巽之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目光紧紧盯着城门楼上的窦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

他攥着长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这个角度杀掉窦昭,对李巽之来说并非难事,只是那窦昭狡诈异常,一直躲在那些百姓身后,若是他贸然出手,怕难以避免会伤到旁边的无辜百姓。

只是如今情势所迫,与其害众,不如害一。

李巽之眼神微眯,盯住城门楼上的窦昭,攥紧手中长枪,手腕暗中运劲蓄力,正要动作。

“殿下。”秦扶鸾忽催马朝他靠近几步,按住他的手臂。

李巽之转头看向她。

秦扶鸾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殿下,既然我们猜不出那仙药里到底有什么,那留着那仙药也无用,不如就让我把仙药给他吧。”

“王妃殿下!”一旁的崔尚闻言面露焦急之色。

秦扶鸾只当没听见,一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面前的李巽之,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乌金弓。

李巽之视线下移,顿了一瞬,点点头。

秦扶鸾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朝城门楼上的窦昭晃了晃。“仙药就在这里,你有胆子来取么?”她语气讽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调侃道:“或是让我们的人送上去?”

窦昭狐疑地望着秦扶鸾和李巽之两人。只是两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脸嘲讽,完全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思索一瞬,瞥了一眼身旁这些畏畏缩缩的百姓,嘴角微微勾起,举起手中长刀,割开小安身上的绳索,将他推了出去。

“你下去将东西拿上来,若敢有半点耍小聪明,小心你家主人的脑袋!”这后面半句,窦昭刻意将声音抬高了几分。

小安眼神愤愤地瞪着窦昭,不肯动弹,直到被狠狠踹了一脚,这才咬牙切齿地沿着一旁的阶梯朝城门楼下奔去。

秦扶鸾翻身下马,将手中瓷瓶交到小安手中。

小安抬头望去,烈日灼灼,加上连日来的又饥又渴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她如花瓣般的唇动了两下,一瞬间,他心跳得飞快,来不及细细思考,紧紧攥住手中瓷瓶,转身朝城门楼上奔去。

窦昭眼神兴奋,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小安手中的那个白瓷瓶。

“拿过来!”他高声喝道。

小安抬头看了一眼窦昭面前的左含章,几步挪过去,将手中的白瓷瓶递了过去。

窦昭正要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又定在空中,转头朝城门楼下的众人望去。

众人仰头看着城门楼上,一张张风尘仆仆的脸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表情。

人群中,崔尚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尸群已至巷尾。

风中传来一阵浓烈的尸臭味,地面隐隐振动,身下的坐骑也蹬着四蹄躁动不安。

不消片刻,那些走尸就会涌到近前。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崔尚朝城门前的铁力昆投去一个隐晦的目光。

真到了命悬一线的关头,不管城楼上的那些百姓是死是活,他们必须立刻破开面前的这扇城门逃出城去。

铁力昆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又转头去看马上的李巽之。

城门楼上,窦昭望着几人脸上焦灼神情,勾了勾嘴角,一把抢过小安手中的白瓷瓶,打开木塞,凑上去嗅闻。

鼻尖传来淡淡的药粉苦香味,却不是印象中那种令人心神振奋的味道。

他脸色骤变,正待发难。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的小安忽然伸手抓住站在窦昭面前的左含章,他身形瘦小,力气却奇大,一把将左含章拽了个趔趄。

窦昭后脊背蹿上一层寒气,对于死亡的敏锐嗅觉让瞬间他毛骨悚然,电光火石间,他本能地抱住脑袋蹲了下来。

下一瞬,一只羽箭擦着他的手背飞过。

城门楼下的秦扶鸾恨恨地放下手中乌金弓,转头飞速地从箭囊中抽出一只羽箭来。

崔尚当机立断,喊道:“铁力昆!”

铁力昆闻言,高喝一声,举起手中双锏,猛力砸向门锁。

城门楼上的窦昭惊魂未定,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殷红的伤口,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找死!”他举起手中长刀,狠狠朝小安砍去。

左含章见状立刻挣扎着将小安护到自己身后。

窦昭手中长刀正待落下,少峰在后狠命一撞,将他撞得站立不稳,朝前扑倒。

另一支羽箭擦着窦昭的鬓边飞过。

秦扶鸾忍不住骂了一声。

两箭不中,要想再射杀窦昭可就难了。

这边窦昭站稳身形,转身挥刀恶狠狠地朝少峰砍去,又将他一脚踹下城楼。

少峰整个人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直从城门楼上坠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地飞尘。

“少峰!”城门楼上响起左含章悲痛欲绝的呐喊。

秦扶鸾心头一颤,握住弓箭的双手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摈弃心中杂思,继续瞄准城门楼上的窦昭。

两箭不中,窦昭已有了防备,他躲在垛口后,再不肯探出上半身。

秦扶鸾心急如焚。

耳边忽传来一阵凌厉风声。

她抬头去看。

就见一道银光破空而去,日光被那银光劈开,碎成万点流金,风声愈发尖锐,最后化成尖锐的啸鸣声,定睛去看,却是一杆银枪,那长枪裹挟着长虹贯日之势,撕开焦灼的热浪,深深扎进城门楼上的垛口。

“噗”的一声闷响。

窦昭正举着长刀砍向楼上百姓,忽觉胸口一凉,低头去看,胸前衣襟慢慢晕开一抹鲜艳的红。

那杆长枪扎穿了垛口,生生刺进他的胸膛。

尖锐的痛感让他双眼发黑,手中长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李巽之大步冲上城门楼。

秦扶鸾翻身下马,奔到少峰身边,见他喉咙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地上的黄土。她心急如焚,抬头去喊:“裴将军!”

裴澍生奔过来,低头去看少峰的伤势。

秦扶鸾见他不动,焦急地催促:“裴将军,愣着干嘛?快给他包扎啊!”

裴澍生声音平静道:“没有用,来不及了。”

秦扶鸾一愣,低头去看。

少峰面白如纸、唇无血色,已是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秦扶鸾心中钝痛,将少峰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心中愧恨交加。

方才她瞥见李巽之的动作,知道他一旦出手怕是难以避免会伤到城门楼上的其他百姓,这才出此计策打算趁着窦昭拿药的间隙将他射杀。

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窦昭没杀成,倒是害了少峰的性命。

秦扶鸾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王妃殿下……”

少峰虚弱的声音传到耳边。

秦扶鸾咽下泪水,忙凝神去听。

“殿下答应……答应我一件事,少峰便是死……也安心了。”

秦扶鸾此时哪有不应的,慌忙点头。

少峰仰面躺着,喉间的血还在往外渗,那双眼睛却静得出奇,瞳仁乌黑澄澈。“王妃殿下,我兄长……”

他喉咙里发出极细弱的气音,像是漏风的风箱,胸口起伏极浅极慢,目光也渐渐涣散。

“我兄长性情执拗,他……他日后若是……犯了错,请王妃……王妃殿下,保……保他一命……”

时少海?

他还活着吗?

少峰这话又是何意?

秦扶鸾一愣,正要说话。

身后莺娘忽惊呼一声:“那些东西过来了!”

秦扶鸾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尸群已近在眼前,正朝着众人疯狂涌来。再不出城,怕是所有人的命都要交待在此处了!

她心中一紧,再低头时,怀中的少峰已经没有了气息。

秦扶鸾心中酸涩难言。

她与少峰相识不过半日,却也知晓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方才临死前挣扎着说了一长串的话,心中所挂念的,不过是他的兄长。

她不由想起自己那个远在幽州的阿姊,也不知幽州那边情况如何了,阿姊与她性情大为不同,从小只爱关在闺房里读书写字,平日里虽口舌刁滑惹人烦,但生性最是胆小,若是她看到眼前这些吃人血肉的怪物,定会吓得哭鼻子。

秦扶鸾放下少峰的尸身,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再睁眼时,眼神已恢复了方才的沉静与凌厉。

她举起手中乌金弓,搭弓张弦,将手中羽箭对准面前的尸群,一箭射出,一只走尸应声倒地,她抽箭再射,箭无虚发。

崔尚、叶星几人带着几个将士冲了上去,刀光剑影间,前排走尸的头颅滚滚而落,可后排的走尸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扑了上来。

尸群甚众,如同一片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灰影,他们几人的努力简直如蚍蜉撼树。

莺娘吓得花容失色,奔到城门前,哭着拍打紧闭的城门,喊道:“救命!救命!”

那许姓书生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不敢动弹。

眼见抵挡不住,崔尚抽身转头奔到城门前,面色焦急地催促铁力昆:“动作快些!”

铁力昆满头大汗,用力地撬着挂在城门上的那把铁锁。

那铁锁比寻常铁锁大了一圈不止,锁身厚实如砖,锁梁更是粗如儿臂,这是专为城门定制的重锁,寻常刀斧劈上去只会留下一道白印,纵使铁力昆气力远非常人能比,也不可能轻易撬动。

“让开!”

崔尚抡起手中金瓜锤,蓄力朝那铁锁猛砸而去。

只听几声铮铮嗡鸣声,火星四溅,那铁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李巽之面罩寒霜,一路冲上城门楼。

他生平最恨受人掣肘,尤其那窦昭竟敢无辜百姓的性命要挟他,简直是在找死!

放眼望去,是一排恍若惊弓之鸟的百姓。

一杆银枪钉在垛口上,枪尖处挂着一件染了血的外袍。

四处不见窦昭的身影。

李巽之一把扯下衣袍,四下一扫,地砖上一道新鲜血痕,顺着城砖一路拖到墙根处。

他大步奔到垛口边,探头往下看。

城墙跟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水色浑浊,岸边的黄土上沾着几点殷红,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正往下游散开。

人已经没了踪影。

李巽之怒气上涌,一拳砸在城砖上,眼角余光忽瞥见城砖边缘处有一处明显的钩爪刮痕。

低头仔细去看,却是飞爪留下的印记。

这是窦昭给自己留的后手。

李巽之面色阴沉,转身拔出插在垛口上的长枪,割开众人身上的绳索。

“其余人呢?”他问。

左含章张口欲言,对上李巽之冰冷的眼神,口中的话却又咽了下去,面露惭愧之色。

一旁的小安滚下一串泪珠来,道:“全被那伙人杀了……昨日夜里院子外面有人敲门,我们只以为是城中幸存的流民,便开门让他们进来避难,没想到那伙人偷偷在我们喝的粥里下了药,杀了我们许多人,恰好左县令和少峰的阿兄回来撞上了那伙人,他们打了一架,少峰的阿兄不敌,现在不知去向,左县令和我们一起被绑来了此处。”

李巽之紧攥手中长枪,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冷声道:“所有人,立刻随我下去!”

众人闻言忙跟在他身后冲下城楼,迎面便是黑压压的尸潮。

人群怔了一瞬,随即发出恐惧的尖叫声,纷纷转头想要爬回城门楼上。

惊叫声和呼喊声乱成一团。

便是左含章几人从中劝阻也毫无作用。

“谁敢后退?!本王削了他的脑袋!!”

李巽之横枪拦住众人去路,浑身杀气如同修罗再世。

百姓们被他的浑身戾气吓住,不敢再往城门楼上跑,却也不敢向前,只是站在原地张皇失措地望着李巽之。

秦扶鸾于混乱中听到动静,回头望过来。

昌乐县城墙高三丈,没有攀援工具,没有功夫傍身,贸然跳下去定会折断手脚,如今情势下,一旦失去行动能力便只能是一个“死”字,可若不跳下去,最后也只能被这些走尸活活围困而死。

这道理十分浅显,只是面对走尸的恐惧让这些百姓没有办法做出理智的选择。

她的目光落在李巽之脸上,见他满脸怒色,就是不愿意开口多说几个字,她翻了个白眼,轻扯缰绳,纵马小跑几步来到人群前。

“躲上城楼不过龟缩一时,城高无路,一旦回去,犹入穷巷,自寻死路而已。如今奋力一博,才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听,纷纷抬头望着身后那高高的城墙楼,又看着眼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尸群,犹豫一瞬,这才缩头缩尾、胆战心惊地往城门处奔去。

李巽之回头看了秦扶鸾一眼。

秦扶鸾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朝他做了一个张开的手势。

李巽之收回眼神,抿了抿唇,提枪在前为百姓们开路。

此时周围的走尸已经渐渐合拢上来,纵使叶星等人在前奋力搏杀也无法阻止走尸朝这边靠近。

哭喊声、尖叫声交杂在一起,混乱中,左含章挤在队伍中间,见有一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脚步虚软地落在队伍最末尾。

他停下脚步,正要过去搀扶。

一只浑身血淋淋的走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一把抓住妇人手中婴孩就要往嘴边送。

那妇人吓得呆若木鸡,完全不能动弹。

左含章见状忙冲上去,一把推开那走尸,将那嚎啕大哭的婴孩抢了回来,见婴孩没有受伤,他脸上神情放松下来,又将婴孩还到那妇人手中。

那妇人吓得不会言语,只是紧紧抱着那婴孩,泪水流了一脸,不住地朝左含章鞠躬。

左含章搀扶着她朝城门方向奔去。

铁力昆和崔尚费了一番功夫后终于将那门锁撬开。

只听“吱嘎”一声,铁锁坠地,城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像是炸开了锅。

“开了!开了!”

百姓们疯了似的从那缝隙里往城外挤。

李巽之高喊一声:“列队!护住百姓!”

他手下几个将士立刻列队将手无寸铁的百姓护在中间,好让他们依次通过城门。

秦扶鸾立在门洞一侧,她箭囊中的羽箭早已消耗殆尽,只能抽出腰间那把长刀,对着面前那些走尸胡乱劈砍一通。

刀刃嵌入□□的声音让她浑身战栗,她忽然觉得有些恐惧,这种恐惧随之又被一股莫名的悲愤代替,她眼眶发热,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刀。

手臂忽被人大力拉住。

秦扶鸾猛地回头,对上李巽之沉静的双眼,

他低头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将她拽过来,半扶半托地送上马背,随即抬手重重一拍马臀,那白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从城门洞里直蹿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后,李巽之转身给了崔尚等人一个眼神:“你们先走,我断后。”

崔尚急道:“殿下!”

李巽之眼神一厉,喝道:“这是军令!”

崔尚无法,咬咬牙,带着几人且战且退,穿过城门一路退到了城外,护着那些百姓一路朝城外的山坡上逃去。

此时那些走尸已经逼近到眼前,李巽之横枪上前,双臂一沉,枪杆横在胸前,硬生生抵住最先扑过来的几具走尸。

他转头望向躺在不远处黄土地上的那把铁锁。

在他们离开之前必须将这城门重新锁上,否则按照这些走尸的速度很快就会追上他们。若只是他们几人倒尚可,但如今带着这些百姓,他们的马匹不够,这些百姓只能步行,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李巽之一咬牙,浑身力气暴涨几分,将那尸群抵得往后又退了几步,侧身探手抄起地上铁锁,一路后退到城门外,转身便去关那两扇厚重的门板。

他速度极快,可那些走尸的动作也不慢,不等他将门板合拢,走尸们便冲了上来,伸手探头卡进门缝中。

李巽之抬脚便踹,可门内的走尸甚众,还在不停往外涌动,他一时之间无法合上城门,更别提重新挂上锁。

正焦躁间,旁边一人忽道:“我来。”

李巽之转头去看。

却是左含章。他没有跟随众人离去,而是静静地立在城门外。

李巽之有些意外,皱眉道:“你在此处作甚?还不快逃命去!”

左含章不语,冲过来拿起他手中铁锁,奋力拽住一边门环,试图将铁锁挂上去。

李巽之见状也不再阻止,提起手中长枪,一枪下去,将一个挤在门缝中的走尸捅了一个对穿,他拔出长枪,一脚将那没了气息的尸体踹进门内,又一□□穿后面冲上来的走尸,断肢残骸散落一地,连同那厚重的门板都被染成了腥臭的红褐色。

终于将卡在门缝中的走尸清理干净,他伸手拉住另一边门环,咬牙猛力去拉。

只听一声沉重闷响,在两人合力下,城门终于合拢。

左含章乘机将铁锁挂上。

“喀嚓”一声,落锁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左含章浑身卸了力似的,顺着身后的门板滑坐在地。

一门之隔,成千上万的走尸涌了上来,将那门板拍得震天响,挂着铁锁的门环发出咯吱声响,原本合拢的门缝也被挤出一道间隙。

李巽之翻身上马,看着坐在地上的左含章,冷声道:“上马。”

左含章却没动作,只是抬头望着他,问道:“殿下是否厌恶臣当日临阵脱逃?”

李巽之眉眼冷了下去,语气不耐:“上马。”

左含章摇摇头,道:“殿下,臣走不远了。”

他掀开衣袖,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

李巽之低头去看,见那手臂上赫然一个牙口齐整的咬痕,正往外冒着鲜红的血。

那是……走尸的咬痕?

李巽之一愣,脑海中忽闪过方才左含章从走尸手中抢回那个婴孩的场景,他错愕间抬头对上左含章的视线。

左含章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脸上神色并没有将死的慌张和恐惧,只余一片沉静和坦然。

“殿下,臣少时读《尚书》,读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便立志要做一个济世名臣,平阉党、清吏治、还田于民,让这天下成为百姓的天下,还大唐一个清明盛世。臣日夜苦读、寒暑不休,后来终于取得功名,又幸得恩师提携,入朝为仕。”

说到此处,左含章的眼神中焕发出炽热的光彩,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李巽之从来不曾认识的人。

“那时臣策马长街,登高望远,望着长安城中的万家灯火和巍峨宫阙,只觉天地广阔,万事可为。此身既出,定当澄清天下,成一世之名。”

“可不久后,恩师因直言进谏被窦党构陷致死,臣空有抱负,却孤立无援,身处朝堂泥潭,纵有济世之心,也无处施展,更无法替恩师洗白冤屈。臣思虑良久,自请来这昌乐县,苦心经营数年,只为收集窦党结党营私的罪证。眼看大功将成,不想尸疫又起。天下之势急转直下,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百姓流离失所陷于灾祸,再也无力回天。”

左含章清俊的面容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语气悲伤。

身后的走尸还在不停冲撞着城门,他曲起双腿,用力蹬住地面,用全身力气抵住身后那扇城门。

李巽之张口欲言,可最后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左含章自嘲一笑:“臣幼时读书时常被夫子称为神童,臣去长安应试时,乡亲们一路相送十余里,殷殷寄予厚望,可如今回头再看,臣潦草半生,想做的事情竟一件也没能做成。”

左含章的眼珠渗出血丝,不知是苦涩的泪水,还是尸疫发作,他抬头望着李巽之,声音也因身后的撞击变得断断续续。

“殿下……面冷心热,是难得的……仁厚之主,臣盼殿下有……有朝一日能肃……肃清尸疫、整顿朝纲,还百姓一个……一个太平天下。臣……臣在此拜谢殿下了……”

李巽之心中触动,握住缰绳的手不觉收紧,欲要催马到他近前,可马蹄踏出去半步,又生生勒住。

他紧握手中缰绳,指节攥得发白,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着左含章点点头,将马头调转,扬鞭朝身后急驰而去。

正午的日头将眼前的一切照得惨白。

李巽之纵马疾驰,耳边是城门被撞得咚咚作响的闷声,眼前是仓皇奔逃的百姓。哭喊声、马蹄声、嘶吼声搅作一团。

他的耳力敏锐,可此刻却好像什么也听不清似的。

不知奔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已带着一群人立在了城门对面的山坡上。

李巽之勒马回望。

不远处的昌乐县城灰黄惨淡,满城死寂,唯余城门处涌出一线黑潮,尸群冲破城门,层层漫开。

数十万走尸漫过官道、漫过四野,黑压压一片,直铺到天际处。

这天下,彻底乱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