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一声,锁落下的声音让窦昭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退后几步,靠在身后的廊柱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里头那东西的吼叫声和女子惊慌的呼叫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窦昭仰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畅快的笑意。
“砰”的一声。
门板忽被撞得往外一弹。
那巨大的声响让他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
窦昭的神情骤然变得紧张,他目光紧紧盯住面前那扇门。
又是“砰砰”几声巨响。
里面的东西撞了几下,没了动静。
再凝神细听,门内似乎只剩下了那东西喉咙里发出的嗬嗬低鸣声。
听不到女子的任何声息了。
窦昭偏了偏头,笑意终于压不住,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他几乎要笑出声来,最后又生生忍住。
等到里面终于没有任何动静,他理了理衣裳,神情愉悦地走出祠堂,往鹰台方向去寻自己的部曲。
待他领着人团团围住祠堂,仙药岂不是手到擒来?那窦守义虽说凶残,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失了神志的野兽罢了。
窦昭走到后花园,远远望见湖对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他顿住脚步,眯眼去看。
只见一人浑身浴血、杀意凛然地朝这边缓步踏来,他步履不快,肩背宽阔,周身杀气凛冽如刀,隔着整片湖水依旧令人窒息。
窦昭一愣,闪身躲在了一旁的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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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巽之冲出重围之时,身后喊杀声震天,铁力昆等人的嘶吼声被刀兵相接声淹没。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片刻犹豫,杀了两个堵门的小喽啰后,提枪直奔后花园方向。
那是秦扶鸾方才消失的方向。
鲜血沿着枪尖滴落,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没有秦扶鸾的踪迹。
廊下空寂、庭院深深,偌大的窦府如今竟然连个会喘气的活物都没有。
身后的厮杀声远了,四下安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李巽之攥紧手中长枪,指节发白,胸口不自觉剧烈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自己那超越常人的耳力去捕捉周围动静。可除了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和头顶老槐树上的蝉鸣声,他似乎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让李巽之焦躁不已,他心中无端冒出一股蒸腾的杀意,又无处发泄,只恨不得此刻身边突然多出十几个走尸来,几枪将它们的头颅全都戳穿才好。
他只能安慰自己——秦扶鸾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至少在被窦昭的人抓到之前,她一定会尽力保全自己。
可是这偌大一个窦府,她会去哪里呢?
脑中一道白光骤然闪过。
李巽之眸光一亮,抬脚往祠堂的方向奔去。
日光渐渐有些毒了,不远处的建筑群藏在一片浓密的树荫中,看上去有些死气沉沉的味道。
李巽之顿住脚步。
站在祠堂大门前望进去,祠堂内一片寂静,寂静到有些诡异。
他放缓呼吸,抬脚迈进去。
皮靴踩在青砖上,脚步声几不可闻。
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看不见半个人影。
脚下忽踩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件。
低头去看。
是一枚熟悉的耳珰。
只是里面的仙药已经不见了。
望着那枚空空的耳珰,李巽之攥紧手心,面沉似冰,抬头望向对面那扇落了锁的正堂大门。
没有丝毫犹豫,他几步走到近前,用力劈开铁锁,一脚踹开大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隙,面前忽袭一道带着腐臭气息的风,一只利爪朝他面门直直抓来,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李巽之瞳孔骤缩,腰身猛地往后一折,整个人如弯弓般仰倒,背脊几乎与地面平行,堪堪避开那一爪,不待身形落定,他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一般弹回,手中长枪顺势横扫而出,枪杆狠狠震在那黑影胸口,将其生生击退数步。
抬头去看。
就见面前站着一个形容可怖的走尸。
他眯眼上下扫了一个来回,认出对面那走尸的身份——
窦守义。
李巽之嘴角牵起一个轻蔑的笑容,目光落在对方那张不人不鬼的脸上,忽瞥到对方嘴角挂着一缕新鲜血痕。
他一愣,回头环视一眼四周,没有秦扶鸾的身影。
“找死!”李巽之心里一沉,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到头顶。
他浑身杀气蒸腾,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如同银蛇吐信般探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刺窦守义咽喉。
窦守义站在那里不闪不躲,手掌一抬,“铛”的一声,竟直直抓住了枪杆,力道大得惊人。
李巽之目露惊讶之色,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往前猛推枪杆。
手中这长枪乃是精钢所铸,坚硬无比,可此刻在两人的角力之下竟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枪身一寸寸弯出令人心惊的弧度。
只听“啊”的一声,窦守义喉咙间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怒吼,浑身气力又暴涨三分。
李巽之虎口一震,手中长枪险些脱手,急忙沉腰撤步,长枪借势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窦守义没有防备,被晃得身形不稳,身体猛地向前扑倒,那只手却还死死地攥住枪杆不放手。
李巽之侧身让过扑过来的窦守义,反手攥住枪尾,借着窦守义扑倒在地的势头,枪尖拨转,直直朝他胸口扎了下去。
就听得一声短促的嘶鸣声,窦守义双手在地砖上疯狂抓挠,留下几道深深抓痕。
李巽之咬紧牙关,额角鼓起,将全身重量压在枪杆上,硬生生将那具烂腥臭的躯体死死钉穿在地。
凄厉的嘶鸣声渐渐变成若不可闻的呜咽声。
窦守义挣扎了几下,四肢抽醋着,终于不动了。
李巽之喘着粗气,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倒在地上没有声息的窦守义。
他嘴角的那抹血还在,被脸上斑驳的铅粉衬得格外刺眼。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李巽之自己的呼吸声,不知道是方才的那一番角力,还是这些天的连日奔波,他仿佛终于在此刻耗光了所有气力。
祠堂幽暗,牌位森然。
李巽之缓缓拔出枪尖,背靠着身后祭案,缓缓滑坐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长明灯跳了一下。
身后忽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似是石头摩擦着石头,滞涩又缓慢。
李巽之瞬间警觉,猛地回头去看。
离他十几步的距离。
那口石棺的盖板正一点点被推开,缝隙里先是探出一只手,接着是散乱的发髻,然后一张灰扑扑的脸从棺中露了出来。
秦扶鸾撑着棺沿坐起身,对上李巽之的目光,她眼睛一亮,欢喜道:“殿下!快来助我!”
李巽之怔住了,半晌没动。
秦扶鸾见他不动,撇撇嘴,自己用力推开棺盖,身手利落地从石棺中翻出来。
她先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窦守义,又转头去看坐在祭案下的李巽之,啧了一声,叹道:“殿下真是勇猛非凡。”
李巽之坐在那里没动。
秦扶鸾见他此刻眼神滞涩,呆呆地盯着自己看,竟然是少有的疲乏模样,她眼珠一转,心中立时起了坏心思,上前几步蹲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懊恼道:“殿下,仙药被窦昭那小子抢走了,这该如何是好?”
李巽之目光落在她无辜且懊恼的脸上,眉头微锁,一时没有开口。
秦扶鸾盯着李巽之的脸看了半晌,见他竟然没有要发怒的迹象,顿觉无趣,偏偏他又不开口接话,自己倒显得有些尴尬,只能撇撇嘴,老老实实地从怀里掏出那枚药丸,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骗你的,仙药还在这里。”
她昂起脖子,得意道:“怎么样?我能在窦昭手里护下这仙药,是不是有也有几分昔日平阳昭公主的风采?”
平阳昭公主乃是本朝高祖的第三女,曾女扮男装自称“女公子”,倾尽家财组建一支娘子军,为本朝立下赫赫战功,死后更是以军礼下葬,堪称本朝女子武德之典范。
李巽之的目光落在秦扶鸾手上,那枚深褐色的药丸衬得她手指纤细如玉,他抬头望向她脏兮兮的脸庞,似是终于回过神来。
知晓她方才是在诓骗自己,他移开视线,眉头紧锁,冷哼一声,道:“平阳昭公主以娘子军佐高祖定天下,功在社稷,汝何人,安敢与之相比?”
秦扶鸾见李巽之终于被自己激出怒气,顿感心满意足,她笑嘻嘻地站起来,往后跳出去几步,大言不惭道:“英雄不问出处,我若有志,未必不能建功立业。”
李巽之不想她竟狂妄至此,一时又想起她那拥兵自重、野心勃勃的生父,心头顿时火起,怒道:“放肆!平阳昭公主乃我李氏先祖,你一小小藩镇之女,岂敢妄言攀附?”
秦扶鸾不过逞一时口快,此时见李巽之又摆出那一副天潢贵胄的架子,不由也被激出一丝不服来,心道——秦家女未必不如李家女,那平阳昭公主若不是姓李,也当不成那娘子军的首领。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叫对面那耳尖的人听了去,否则又要大发好一通威风。
她低头摸摸鼻子,四下去寻自己的乌金弓,口中道:“殿下来时可曾碰到窦昭?”
李巽之压下怒气,语气生硬:“不曾。”
秦扶鸾哼了一声,道:“跑得倒是快,那窦昭阴毒至极,竟将我和那老太监锁在此处,待我抓到此人,定要仔细剥了他的皮!”她语气愤愤地骂完窦昭,这才想起来问:“阿星他们呢?”
李巽之道:“还在鹰台。”
秦扶鸾回头看过来,又惊又疑:“只殿下一人突围出来了?”
李巽之点点头,本不欲答,但见秦扶鸾神情紧张,只好开口道:“莫要担心,他们应当能应付。”
话刚出口,又觉自己实在没必要费这个口舌去安慰她,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莫名烦躁情绪,站起身来,长臂一挥,卷起头顶一片引魂幡,冷着一张脸,不再言语,只是低头去擦长枪上的血渍。
这人向来喜怒无常,秦扶鸾撇撇嘴,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瞥见自己的乌金弓正躺在不远处的地砖上,箭囊松了,箭矢散落一地。
她眼睛一亮,几步小跑过去,一支一支地将箭矢捡起来。
如今这些箭矢所剩无几又无处补给,每一支都要用在要紧处。
秦扶鸾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箭矢收入箭囊中,忽觉胳膊被人用力抓住,她一愣,回头望去。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猛地贴了过来,离她不过一拳的距离,那呼吸间的腐朽气息直直灌入她的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地上的窦守义不知何时竟又“死而复生”了!
秦扶鸾大骇,猛地跌坐在地。
窦守义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
秦扶鸾脖颈被掐得生疼,一张脸憋得通红,她攥住手中箭矢,使出全身力气直直朝窦守义的眼珠刺去。
“扑哧”一声,一蓬血飞溅到她脸上。
窦守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声。
秦扶鸾下意识闭上眼睛,粘稠滑腻的鲜血顺着箭杆流到她手心,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箭矢,她暗道不好,正摸索着去抽腰间长刀。
下一瞬,窦守义的吼叫声骤然变得凄厉。
她抬手拂去脸上血渍,抬头去看,就见窦守义的胸口被一枪洞穿,精钢的锋刃闪烁着凛冽的寒光,血珠顺着枪尖一滴一滴往下坠。
再往上看,是李巽之那张冰冷的脸,他淡淡瞥她一眼,一只手抓住窦守义头颅,生生将他往后拖出七八尺远。
窦守义一双腿不停地蹬着地砖,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胸口处已有一处致命伤,浑身几乎被血浸透,饶是如此,竟还有力气反抗。
秦扶鸾捂住喉咙艰难地咳了几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乌金弓,瞄准窦守义的头颅,一箭正中眉心。
窦守义的身形猛地定住,一双猩红的眼睛瞪大,四肢抽搐了一下,终于没有动静了。
李巽之颇为嫌弃地将窦守义的尸体扔到一旁。
秦扶鸾心有余悸地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观察窦守义的尸身,抬头看着李巽之,道:“想必是吃了仙药的缘故,这老太监竟比外面的那些走尸难杀得多。”
她发髻散乱,声音嘶哑,一张脸上全是暗红的血渍,实在是惨不忍睹。
李巽之微微皱眉,移开视线,望着地上那具已经辨不出人形的尸身。
想这窦守义生前也算个人物,庙堂上翻云覆雨,何等精明,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一世聪明,尽毁于一时贪恋。
“机关算尽,位极人臣,如此下场,也是可笑。”他面无波澜道。
秦扶鸾“嗤”了一声:“这老太监迷信方士阴阳邪说,残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的性命,有此结局,也是自找。他惹下这般塌天祸事,自己倒是两眼一闭没有知觉了,只苦了旁人要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她愤愤地踢了窦守义的尸身一脚,又转头去看李巽之,似笑非笑道:“你说,他这回死透了吗?”
李巽之见秦扶鸾神情有异,并未回答,只是微微皱眉看着她。
秦扶鸾站了起来,走到祭案边,拿起一盏长明灯,将灯油泼在祭案和头顶的长魂幡上,又抄起两盏浇在旁边的立柱和地砖上。
李巽之在一旁看着她动作,并未阻止。
秦扶鸾走到窦守义的尸身前,将灯油一点一点地浇在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上,冷哼一声,道:“什么叫阴?什么叫阳?我只知我现在还活着,我的血,比你的血烫多了。”
李巽之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扶鸾拿起最后一盏长明灯,仰头望着那一排排森然陈列的牌位,嘲讽道:“一个太监,真是讽刺。”
她扬手一挥,长明灯倾倒,火势瞬间腾起,火舌卷起头顶的引魂幡和层层叠叠的牌位,恍如人间炼狱。
火势越来越大,连同地砖上窦守义的尸身一起吞没。
秦扶鸾和李巽之二人退到门外,仰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外间忽传来一阵匆忙杂乱的脚步声。
秦扶鸾心头一紧,警惕地转头去看,奔进来的却是叶星等人。
她大喜过望,几步跑出去,一把握住叶星的手,关切道:“可有伤到?”
叶星满身血污,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她摇摇头,又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落在身后的尉迟谦。
秦扶鸾的目光跟着她落在尉迟谦身上,就见他脸色苍白地靠在铁力昆身上,一只手臂被层层纱布裹住,鲜血不停地渗出来,将纱布浸染得通红。
当时秦扶鸾并未看清高台上的场景,当下讶异道:“这是那些东西咬的?”
崔尚摇摇头,答道:“他是被笼中的猛虎所伤。”
秦扶鸾凑近去看,尉迟谦手臂上的一大片肌肉被猛虎咬去,留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即使被层层纱布包裹着,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她吓了一跳,道:“我阿耶说过,被猛兽所伤要用浓煮的葛根汁反复清洗伤口,还要烟熏祛毒,且他这伤口太深,怕是要缝合才能止血。”
裴澍生点头道:“确实如王妃殿下所言,只是情势所迫,属下只能简单处理。”为了此行方便,他将繁琐的药帛等物连同众人的马匹一起留在了之前的庇护所内,只随身携带了一些金疮药和纱布等物,权且作应急之用。
“谢王妃殿下关心,属下无事,尚且撑得住。”尉迟谦扯了扯苍白的嘴唇,声音听起来有些没精神。
他年轻力壮,若只是被猛虎所伤,不至于如此狼狈,可他方才见同伴被走尸和窦昭的部下层层包围,强撑着痛楚从虎笼中出来帮忙,这才导致失血过多,让伤势加重。
“对了。”秦扶鸾敛了眼神中的担忧,从怀中拿出那粒小小的药丸,递到裴澍生面前,道:“还请裴将军看看这仙药里到底都有什么东西。”
众人见秦扶鸾护住了仙药,都是一愣,而后齐齐精神一振,眼神发光地看向她指间那枚小小的药丸。
裴澍生先是看了一眼李巽之,这才伸手接过仙药,他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丹药的色泽,然后又放到鼻尖嗅闻。
下一瞬,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骤然放大。
他低头盯着手中丹药,脸上神色先是惊讶,而后又满是疑惑和不可置信。
“人参、茯苓、牛黄、牛胆、羊脂、赤石脂、朱砂……”裴澍生神色凝肃许多,闭上眼睛,慢慢嗅闻,“这些都是方士炼丹常用的药材……只是……”
众人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裴澍生眉头微锁,声音犹疑道:“只是……其中似乎还有一两味其他药材,我实在分辨不清……”他神情纠结,顿了片刻,摇摇头,将那丹药递给李巽之,道:“殿下,请恕属下无能,怕是只能找到炼出这丹药的人才能知道那一两味药材究竟是何物。”
众人神情染上几分失落。
他们费了如此多的功夫才找到这枚仙药,竟还是找不出尸疫的解决之法吗?
崔尚见众人有些垂头丧气,开口安慰道:“如今仙药既已在手中,余下要务便是辨明其中药材,而后对症下药,这不过是早晚之事。比之从前毫无头绪,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已是天壤之别。”
“炼出这药的那人在汴州上源驿。”秦扶鸾开口道。
众人闻言一愣,齐齐转头望向她。
“汴州?”崔尚有些意外地转头望向她。
秦扶鸾点点头:“窦昭方才是这么说的。”
崔尚皱眉,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神色一变,转头看向李巽之。
李巽之神情凝肃,沉默不语。
铁力昆插话道:“那姓窦的小子现在何处?”
秦扶鸾咬牙切齿道:“趁乱跑了。”
裴澍生道:“那窦昭狡诈非常,他的话可信吗?”
秦扶鸾皱眉道:“没有十分把握。”
若那窦昭所言是假,那如何分辨出这丹药中的那一两味未知的药材就是个大难题。
若那窦昭所言是真,那么他们必须要去汴州才能找出尸疫的解决之法。先不论此行本就路途遥远、凶险莫测,更何况他们手中的这粒丹药会吸引来走尸,带着这丹药一路去汴州,实非易事。
众人沉默不语,面前的火势越来越大,橙红色的火跳冲破屋顶直冲穹宇,滚烫的气息将众人的面皮炙烤得微微发紧。
望着眼前这宏伟肃穆的祠堂慢慢坍塌,众人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怔忡。
窦宅虽宏伟华丽,却也是木头搭就,到时风助火势,很快便会蔓延开来。
此处不能久留。
李巽之将丹药收入怀中,沉声道:“先从这里出去。”
众人穿过尸横遍野的鹰台回到书院,那许姓书生和莺娘在此处煎熬了一上午,此刻见到众人回来,顿时面露喜色。
众人在此处休整片刻,简单地吃了几口东西,立刻马不停蹄地沿着原路返回,穿过主街回到之前的庇护所。
到了近前一看,却见那院门半掩着。
众人一愣,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铁力昆看了李巽之一眼,随即上前轻轻推开院门。
里面空空荡荡,半点动静也无。
原先挤得满满当当的院落,此刻竟然看不见一个人影,那些难民不见了,少峰和小安消失了,连同李巽之留在此处的几个部下也全都不见踪迹。
铁力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他们人呢?!”
几人在四周翻找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角落的马厩里,几匹骏马正低头优哉游哉地吃着草料。
裴澍生赶忙翻出褡裢里的药囊,扶着尉迟谦坐在长廊下,趁着这间隙替他缝合伤口。
那缝线是桑皮线制成,望之细如发丝,在他指尖快速翻飞,那裴澍生看起来面嫩,手下动作却老辣异常,神情如常,没有半点犹豫。
尉迟谦疼得冷汗直冒,几欲昏死过去,竟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秦扶鸾看得有些牙酸,她收回目光,望着李巽之,道:“我们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追上来。”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远处传来走尸们的嘶吼声,如同浪潮一般,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它们来了!”莺娘吓得惊叫一声。
崔尚朝李巽之走近几步,语气焦急地劝道:“殿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昌乐县。”
只要他们手中有仙药,那些东西就会一直追着他们,如同鬣狗追逐猎物般,不死不休。
再在此处耽误下去,一旦外面的那些走尸形成包围之势,他们就绝无可能逃出去。
李巽之握紧拳头,咬牙道:“所有人,上马!”
众人乘上马匹,策马扬鞭朝城门处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层层叠叠的走尸朝这边漫涌而来,如同决堤的潮水,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李巽之催马急行,见一路行来街肆空寂,杳无人烟,一副民生凋敝的凄惨模样,不免生出几分心痛。
行了片刻,城门楼近在眼前。
众人松了一口气,却见前方的李巽之忽地勒住缰绳,眸光森然地望着城门楼的方向。
秦扶鸾落在李巽之身后十几步的位置,见状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已是正午,日光灼人,有些晃眼。
待看清城门楼上的场景,她一愣,手中缰绳猛地收紧。
身下白马吃痛,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