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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胡铁花

汉口的夜风顺着青石板街,一路钻进巷子里。

街尾的醉仙居里,吵吵嚷嚷,划拳声里混了几下摔碗声,热腾腾的酒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楚留香抬手掀开了门帘。

屋里坐的满满当当,大半是江上讨生活的汉子。

刚跨过门槛,一声粗豪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

“老臭虫!”

角落的酒座旁,猛的站起个汉子。穿了件粗布短褂,乱糟糟的络腮胡上还挂着两滴清酒,手里正拎着半坛子开封的竹叶青。

汉子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条凳上按。

“老子在秦淮河扑了个空,追到九江又吃了一屁股江风,合着你小子钻到这泥鳅窝里来了?”

楚留香手腕微转,借着巧劲卸开对方大半力道,顺势坐在了长凳上。

“老酒鬼,你手劲又大了三成,莫非这两个月在哪个山沟里搬石头练力气?”

胡铁花咧嘴大笑,抬脚把空酒坛子踢到桌底,反手在桌面上拍下三只大碗。

酒坛一歪,烈酒咕嘟咕嘟倒出来,激起白色的酒沫,直接漫过了碗沿,洒在桌板上。

“少废话!先给老子灌三碗,算你赔罪!”

第一碗酒递到了鼻子底下。

楚留香看着碗沿粗糙的豁口,无奈的摇了摇头,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呛得他眯起眼。

还没放下空碗,第二碗、第三碗紧接着怼到了嘴边。

胡铁花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络腮胡一抖一抖的。

“喝!”

楚留香抬手接碗,一口气将剩下的两碗烈酒喝干。

烈酒入了腹,脸颊泛起一点热意。

他把空碗扣在桌上。

“酒喝了,罪也赔了。大老远从江南一路撵着我脚后跟到汉口,胡大侠,总不至于单为了请我喝这三碗马尿吧?”

胡铁花把手里半空的酒坛重重搁在桌上。

粗瓷坛底砸得方桌猛晃,震得两根竹筷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谁有闲心请你喝马尿!”

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水,胡铁花身子往前探,压低了声。

“我前些日子在豫南办事,碰上两个从关中翻山过来的皮货贩子。在栈道口的野馆子里歇脚,说是秦岭太白山那一带,最近出了邪门事......”

楚留香手里把玩着折扇,眼角微挑。

“秦岭能出什么邪门事?无非是山崩断了栈道,官府把路封了。”

“啧,山崩能封得住江湖人的腿?”

胡铁花哼了声,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把炒蚕豆,嘎嘣嚼碎了两颗。

“太白山绝户沟那地界,百年前是棋山的地盘,后来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成了死绝坑。前几天,竟然有人拿着残图,在太白山脚下的黑市里,打听当年棋山的旧矿道!”

楚留香静静听着。

酒馆那头几个喝高了的汉子正为两钱银子的水脚钱吵得面红耳赤,酒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伙计扯着嗓子在中间劝架。

楚留香垂着眼皮:“谁在打听?”

胡铁花抓了抓头发,摇了摇头。

“我要是知道名号,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磨牙?听说是个穿白衣长衫的年轻书生,身板单薄的很,走几步路就得咳嗽两声。看着像个随时要咽气的病痨鬼,可那双眼睛亮的吓人,看人一眼,能把人看穿似的......”

说完,胡铁花抄起酒坛子,又往自个儿嘴里猛灌了一大口。

楚留香手腕一抖,刷的一声轻响,折扇半展,挡在鼻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在扇面外头的那双眼睛带着散漫的笑意。

“天底下穿白衣的读书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患了风寒咳两声更是寻常事。听风就是雨,莫不是路上黄汤喝多了,脑子发昏了?”

胡铁花把酒坛子猛的砸在桌上,眼珠子瞪得铜铃大:“老子清醒的很!”

胡铁花拍着胸脯,粗声粗气的嚷嚷起来。

“寻常病痨鬼敢大半夜往绝户沟那片死人坑里钻?而且那人身边还跟着个铁塔般的巨汉,满脸钢针胡子,腰粗的像水桶,牵着匹包了马蹄铁的健马。我要是喝醉了,能把这些细节记这么清楚?”

楚留香合拢了手中折扇,将扇尖抵在桌角,陷入了沉默。

见他半天不说话,胡铁花斜起眼睛打量了他两眼。

“怎么着,老臭虫,你知道这人是谁?”

楚留香收回思绪,手腕一转,折扇在指间挽了个潇洒的扇花。

“不知道。”

“放屁!”

胡铁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身前那只盛满烈酒的大碗往前一推,推到了楚留香手边。

“你小子每次想瞒事情的时候,扇子转的比风车还快。跟我还藏着掖着?先干了这碗,老实交代你在金陵到底招惹了哪路神仙!”

楚留香伸手搭在酒碗的边缘。

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头顶摇摇晃晃的破灯笼光。

他没有端起来喝,只是将酒碗往桌心轻轻推开了一点。

胡铁花也没管那碗酒。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转了转,落向楚留香垂在身侧的那柄折扇上。

扇骨是精钢打的,扇面是用江南特贡的素白熟绢绷的,边角处磨出了一层很细微的毛边。

盯着那把扇子看了半晌,胡铁花忽然抬起粗壮的手指,在扇骨上戳了戳。

“老臭虫,你这把破扇子,以前不是从来不让旁人在上头乱写乱画么?”

楚留香看着他,挑起嘴角。

“你想说什么?”

胡铁花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粗大的手指扣着酒碗的缺口,嘴里哼唧了一声。

“去年在姑苏,神针薛夫人的小女儿想在你扇面上题首小诗,你小子跑的比兔子还快,口口声声说什么‘扇骨如骨,不可沾脂粉墨气’。可方才你展扇子的时候,我可瞧见扇面内侧的夹缝里,画了个小印子……”

胡铁花撇了撇嘴,胡子都翘了起来。

“那笔锋瘦的很,文绉绉的,一看就不是你自个儿那手狗爬字。”

楚留香握着扇子的手停顿了一瞬。

那是三天前在金陵客栈的灯下,李寻欢用飞刀挑开玉璧夹层时,刀尖在扇骨内侧无意划下的一道浅痕,不是什么字。

痕迹很细,像是一截断裂的柳叶。

楚留香抬起手,将折扇反扣过来,调转了个方向,重新插回了腰间。

“眼力见长啊,胡大海碗。”

楚留香笑了笑:“看来豫南那边的劣酒,还没把你的招子熏瞎。”

胡铁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邻桌的盐贩子直皱眉头。

他没继续问扇子的事。

楚留香不肯说的事,就算拿牛筋绳子吊起来抽,也撬不开他的嘴。但楚留香把扇子插回腰间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胡铁花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坛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酒水顺着脖颈漫进衣领里,把褂子浸湿了一大片。

啪的一声!

胡铁花把空坛子砸在地上,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渍,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粗壮的胳膊直接搭在桌面上,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

酒馆里的人声渐渐稀落下去。

夜深了,外头江风刮得更紧了,门板被拍得啪啪作响。

昏黄的油灯光下,胡铁花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从臂弯里闷闷传出来。

“别看了,老子困了........”

翻了个身,粗重的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就在楚留香站起身准备推门离开的那一刻,桌上的鼾声忽然顿了顿。

胡铁花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臂弯深处蹭了蹭,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

“汉口往北,过汉江走水路入秦岭,那条暗水道老子熟。明早卯时,老码头第三根系缆桩,别迟了......”

说完这句,鼾声再次响了起来,震天动地。

楚留香立在桌旁,低头看着趴在桌上装睡的汉子。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折扇,温和的眼眸里清亮如水。

“知道了。”

楚留香转过身,抬手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迈步走进了汉口湿冷的夜色中。

汉口的夜风再猛,也吹不过秦岭这道厚山。

山洼里孤零零剩下一家野马店,门前挑着个黄泥灯笼。客栈挺小的,就两进夯土屋,后院马厩里栓着几匹掉毛的骡子,正嚼着干苞谷秆。

铁传甲卸下青鬃马的鞍子,抱了两捆干草塞进石槽,又顺手在井里打了两桶水,冲掉马蹄铁上的青苔,这才回了前院。

上房在最靠里的背风处,窗纸破了两个洞,外头随意糊了层牛皮纸。

正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铁传甲大马金刀坐着,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把山麻草。

他那双粗糙大掌一下一下的搓着草茎。山风顺着泥墙角刮过来,把他乱糟糟的胡茬吹得歪向一边。他那双铜铃大眼直直盯着空荡荡的黑土院子,耳朵支棱着,听着西厢房里几个皮货客商扯呼噜。

屋里只点了盏菜油灯。

灯芯结了个焦黑的花子,火头就豆大一点。

榆木方桌油腻腻的,李寻欢坐在桌前,黑貂大氅随手搭在后头的木椅上。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袍,手轻轻压住摊开的残图。

这半截从金陵带出来的残图,在昏黄油灯底下泛出一股干枯的黄褐色。

断口处的毛茬参差不齐,到了太白山主脉的绝户沟前头,就这么没了。

屋里冷的厉害,泥地缝隙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喉咙深处突然一阵发痒,李寻欢低了低头。

他攥起拳头抵住嘴唇,身子微微弓下去,压着声音咳了几声,沉闷又短促。

刚咳完,苍白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门外搓绳的动静停了。

木门被推开道缝。

铁传甲那铁塔似的身板挤了进来,宽厚的肩膀几乎把门框塞满。他手里端着个大碗,碗沿上冒着白汽。

铁传甲大步走到方桌前,把碗轻轻放在李寻欢右手边。

碗里盛着野姜陈皮汤,水面飘着两截焦黄干葱段,一股辛辣温热的气味在阴冷土屋里散开。

铁传甲放下碗,转身就往外走。

到了门槛边,他伸手把漏风的木门合上,重新坐回门外的台阶。

沙沙......

搓草绳的细碎动静在夜风里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

李寻欢垂着眼皮,盯着右手边那碗滚烫的姜汤。

他端起瓷碗,指尖搭着滚烫的碗壁,仰头抿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胸口那股冷冰冰的滞塞感被冲散了大半。

李寻欢伸出手,把整张羊皮纸翻了个面。

残图背面原本一片空白,但在灯火斜照下,泛黄的纸浆深处透出几道墨痕来。

那是正面墨汁渗过来的反印。

第二处断口的破裂边缘,留着道细微的墨线。

这是一道标山势暗渠的撇笔。

起笔的地方落墨重,笔肚很饱满,到了向上一挑收尾时,却突兀收成了细干的飞白。

起笔如砸钉,收笔如抽丝。

李寻欢眼神沉下来,修长手指按在干枯的飞白边缘,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运笔的暗癖,他不是头回见到了。

写下弈天局委托信的人,跟在秦岭画这张残图的人,有同样的暗癖。

李寻欢靠住椅背,目光从残图上移开,望向黑洞洞的窗纸。

金陵到秦岭,隔着两千里。

江南那场和氏璧的局布了三个月,把明镜司、黑市、楚留香全引了过去,也包括他。

秦岭绝户沟这却更早就被人钉死在青石梁的泥墙里。

这个布局的人,到底是顺着金陵一路算计到了秦岭,还是说,他从头到尾都坐在秦岭大山深处,隔着千里江山,遥遥拨弄金陵城里那盘棋?

屋外的风小了些,更夫从前街慢慢走过。

笃......笃......

都三更天了。

门外传来铁传甲粗沉的嗓音,隔着厚木门板闷闷传了进来。

“少爷,明早山路更难走,早些歇了罢。”

李寻欢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伸出右手,沿着原先的折痕仔细把残图叠好,规整收拢,塞在右手边的空茶碗底下。

“嗯,你也进来休息吧。”

李寻欢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淡淡散在跳动的烛火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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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胡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