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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中夜路

秦岭深处的夜格外沉,半颗星都瞧不见,只有两片黑压压的崖壁夹在头顶,把天光遮的一点不剩。

铁传甲手里攥着两根粗缰绳,在前头开路。

路面上一旦冒出来扎脚的尖石或者陷脚的泥坑,他总是不动声色让马儿往外侧拐开半步,给后头的马匹挡道,引着马蹄往平整的地方踏。

李寻欢就骑在青鬃马上。

黑貂大氅的毛领子高高竖着,把山里的寒气挡去大半。

他没怎么拉缰绳,由着那皮带子松松垮垮搭在马鞍前桥上。

李寻欢低着头,指肚在那张泛黄的残图上慢慢划过。

图纸又薄又软。

先前在青石梁驿站的时候,他拿飞刀挑开泥墙上的舆图夹层,里头藏着的那道暗线,这会儿正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

两幅图凑在一块儿,秦岭主脉的地势算是给接上了大半。

自太白山往西北斜斜挑出去三十里地,有处深不见底的大峡谷,山里的猎户管那儿叫绝户沟。

官道上挂的假图把那地方画成了死绝之地,但藏起来的图上的暗线,是径直穿过绝户沟,直插主峰地脉的最当中。

李寻欢把指头按在残图的破口上。

断口毛毛糙糙的,最要紧的那一截,还是空着。

楚留香是水陆并进,若抄近道去汉口,按那位盗帅的脚程来算,这会儿应该到了江汉平原的驿馆里,多半正摇着折扇,就着女儿红剔牙呢。

李寻欢嘴角扯了个淡淡的笑,转瞬又平复下去。

青珪粉,他给了楚留香。

弈天局在金陵摆出那么大阵仗,朝廷跟江湖上的眼线全盯着了和氏璧。楚留香带着那包碎料在明处招摇过市,明镜司的各路暗桩,叫他都给扯向了东南。

至于他,揣着半张残图潜进这老秦岭。

山路越爬越陡,碎石子顺着马蹄边哧溜滑落,滚进黑洞洞的深涧,半天听不见动静。

前头的铁传甲猛的拉住缰绳。

健马跟着停了步子,鼻孔里呼呼喷着粗壮的白气。

铁传甲转回身,粗糙大手在腰间摸索了片刻,解下一只牛皮水囊。

他下马走到李寻欢的马肚子旁,捧着水囊递过去。

“少爷,润润嗓子!”

李寻欢收回按着残图的手,伸手接过来。

水囊沉甸甸的,外头裹了层厚实的灰毛毡,摸上去还带着温乎气。

刚拔开木塞子,冲出来的不是烈酒的冲鼻辣气,而是一股子熬透了的陈皮生姜汤味,里头还飘着点野蜂蜜的甘甜。

李寻欢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胸膛里被冷风激起来的痒意,散了大半。

他把塞子按严实,递了回去。

“你喝过了?”

铁传甲把水囊往腰上一挂,摇了摇头。

“俺皮糙肉厚的,不渴。”

说完,铁传甲转过身上马,继续在前头开路。

整条荒僻山道上,除了马匹踏在硬泥上的闷响,再没别的杂音。

李寻欢坐在马背上,瞧着铁传甲宽厚敦实的后背,低头把膝上的残图收进里衣夹层。

“传甲。”

李寻欢开了口。

声音不高,在这呼呼乱叫的夜风里听着隐隐约约。

铁传甲回头应声。

“少爷,怎么了?”

李寻欢目光扫向黑压压的远山。

“你小时候在关中长大,可曾听人提过,这秦岭深处有荒掉的老矿道?”

过了半晌,铁传甲才粗着嗓子开了口。

“老矿道......小时候听人唠叨过几句。”

铁传甲让马儿放慢脚程:“说当年太白山后头的绝户沟里,挖出来过一种罕见的硬青石,颜色跟寒潭水一样,质地比好玉还硬。官府在那儿设了矿监,抓了几千个苦役进山凿山,前前后后挖了二十来年。”

李寻欢眼神沉了沉:“后来呢?”

“后来......”铁传甲摇了摇头,山风把他下巴上钢针似的胡茬吹的一片凌乱。“后来有一年冬天,山里地龙翻身,整座卧牛山崩塌了一半,把几个大矿洞给埋了。好几百个矿工没跑出来,里头还压死了一个朝廷的三品大员。自那之后,朝廷就下了封山令,工部的人用巨石和生铁水,把剩下的七个矿洞全给浇死了。”

铁传甲呼出一团浓白气,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那团沉甸甸的山影:“封了这几十年,荒草长得比人头还高,里头毒虫多的很,已没人敢往跟前凑了。”

说完这话,铁传甲就闭紧了嘴巴。

李寻欢也收了声。

山道绕过一道陡峭石梁,前头露出一处向内凹陷的巨大崖壁。

那岩壁得有四五丈高,顶上伸出来老大一块凸出的鹰嘴巨石,正好把顶上的风沙跟落石挡在外面,底下载出两丈多宽的一块干爽平地。

铁传甲把马牵进去,缰绳挽在一截岩壁缝里的老树根上。

“少爷,后半夜风头太紧,路面结了暗霜马容易打滑。咱在这儿猫上两个时辰,等天亮再走吧!”

李寻欢翻身下马。

这一路紧赶慢赶,又吹了半宿的冷风,他面色在黑夜里显出几分灰白。

脚刚沾地,他身形晃悠了一下,又转瞬站稳了步子,抬手拍了拍貂裘下摆沾上的沙土。

“成。”

铁传甲快步奔到岩壁底下,先拿大脚板把地上的碎石跟干荆条踢开,又从马背上解下一张厚实毡布铺在干地上。

李寻欢迈步过去,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来。

铁传甲扎进旁边的干树丛,不多会儿工夫就抱回来一大捆松木枝。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和引火棉。

嗤啦......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引火棉上,冒出缕缕白烟。

可这山里的冷风打着旋儿从崖壁外头溜进来,干柴刚亮起一点红光,迎风一下子就给掐灭了。

铁传甲一连试了三次,这火愣是没能升起来。

松木枝里头潮气太重,引火的枯叶又叫冷风刮的满地乱跑。

铁传甲瞅着地上冒黑烟的湿柴禾,两道眉毛拧成死结,蒲扇般的大手在羊皮坎肩上狠狠搓动了两下。

李寻欢靠在石壁上,眼皮耷拉着。

“别折腾了,坐下歇歇吧。”

铁传甲在原地顿了片刻,把火折子重新揣回兜里。

他大步转回马匹旁,从马鞍口袋最深处拽出一件厚实肥大的灰布棉袍。

铁传甲蹲下身子把袍子抖落开,小心的搭在李寻欢肩头的大氅外头,前后两角都掖的严严实实。

李寻欢掀了掀眼皮。

他没扯下身上的棉袍子,目光顺着铁传甲的手挪过去,落在那只挂在铁传甲腰间的牛皮水囊上。

李寻欢在水囊上停了半息目光,随后重新合上了双眼。

“传甲,你也坐下歇歇。”

“俺在风口守着,少爷你踏实睡。”

铁传甲往后退开两步,大刀阔斧坐在了靠近崖边的风口处,两臂抱在胸前,圆睁着眼睛扫视着黑漆漆的山道。

石壁底下慢慢静了下来。

呼啸的冷风自崖外狂卷过去,带出一阵接一阵的呜咽声......

李寻欢缩在袖口里的右手微微动了动。

他闭着眼。

当年棋山派的掌门令,楚留香说用的也是硬青石料子。

而秦岭深处的绝户沟,恰巧就是全天下唯一出产这种寒潭青石的地方......

塌方?封山?工部还用铁水彻底浇死矿道口?

朝廷要是单为了封死一个塌了顶的矿,哪用得着调动工部的大匠去焊死生铁大闸门。

那座被深埋在卧牛山底下的老矿道里头,藏着的绝不单单是几具挖矿苦役的枯骨。

残图断开的截口,直指绝户沟的矿脉最深处......

远处的群山在夜雾里连绵起伏,像一头睡了百年的黑背凶兽,正张着黑洞洞的血盆大口,静等着人自个儿往里钻。

后半夜的风头慢慢小了下去。

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白皮,晨光慢吞吞地切开了厚重云层。

李寻欢睁开眼。

铁传甲还在风口坐着,魁梧的身子跟尊石像差不多,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清霜。

听见身后的响动,铁传甲转回头,站起身拍落了满肩的碎霜花。

“少爷,天亮了!”

李寻欢掀开棉袍站起来。

他把大氅的领口理齐整,又捋平了白袍的褶皱,动作随意又细致。

铁传甲走过来接过棉袍,三两下扎紧在马背上,把青鬃马牵了过来。

李寻欢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残图。

李寻欢食指搭在残图的边角上,指尖在绝户沟外头的那片大空白处停了片刻。

袖底冷光突的闪了一下。

飞刀的锋刃在泛黄的纸面上飞快划过。

一道极细平整的刀印子,在残图破茬口的西北角,添上了一道细不可查的横线。

横线尽头,压着个极小的方框。

那是矿洞闸门的暗记。

李寻欢把飞刀收好,残图重新揣进怀里,翻身跨上了马鞍。

“走吧。”

李寻欢一拉缰绳,马头拧向了雾气翻滚的西北老林子里。

“去绝户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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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中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