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去求周姨换活。
"书楼?"周姨正蹲在廊下择菜,抬起头,"那地方三年没人进去过了,灰有半寸厚。你图什么。"
"图清静。"沈清漪笑了笑,笑得又乖又软,"前厅人多,我笨,怕出错。"
周姨盯了她两秒,把菜篮往旁边一挪。
"行,我跟张叔说一声。"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里头的东西不许动。锁着的柜子更不许碰。张叔查得紧,被他逮着,我也保不住你。"
"我记住了。"
书楼在老宅最北边,是一栋两层的老木楼,离主宅隔着半个园子。
门一推开,一股气味就扑上来。
旧纸、木头、樟脑、灰尘,还有一点点墨。沈清漪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
这些味道里,藏着一个人的判断——她从小就会:一个人待过的地方,会留下他身上的气味。
这间书楼的味道很杂。乱、旧,但是——
她往里走了几步。
最里面那一间,味道不一样。
干燥,干净,带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像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擦一遍,而且只擦那一间。
她记住了这个味道,然后开始扫地。
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所有下人该有的样子。她一间一间地过,一直到中午,才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
门没有锁。
那间屋子不大,三面是架子,正中放着一口樟木箱。
箱子是敞开着的,里面塞着一捆一捆的旧报纸,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很规整。每一捆上都挂着一张小纸牌——是张叔的字。上面写着年份和月份。
沈清漪蹲下来。
她轻轻地解开最上面那一捆,把报纸摊在地上,一张一张翻。
她翻得很快。她现在还不能用能力,一次都不能。她要把剩下的机会,留给更狠的地方。
所以她只用眼睛。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那是一张本地报纸的副刊,版面右下角是一张照片——灯火通明的大厅,长桌上摆着蛋糕,一个女孩站在蛋糕前,穿白裙,双手合十,正在许愿。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
"沈氏千金十八岁生辰宴,宾客盈门。"
沈清晚。
十八岁。
沈清漪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那一年的这一天,她也是十八岁。
——她们是同一天生的。
同一天。一个在长桌前许愿,一个在几小时之后,被人从船舷上推下去。
她慢慢把报纸放平,指尖擦过照片的边缘。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照片的右侧被裁掉了。
不是拍摄时就没拍到。是裁的——剪刀沿着照片的右边缘,切掉了一条很窄的边。断口的痕迹很整齐,切得很干脆。
那条被切掉的边上,本该有什么呢。
从沈清晚站的位置看,她的右手边,本该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伸出来的手、或者一截袖子,正好在那条被裁掉的边里。
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照片对着镜头笑,笑得那么完美,笑得那么干净。而所有证明另一个人存在过的地方,都被人用剪刀,一寸一寸地修掉了。
沈清漪把那张报纸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往下移。
同一版的下半部分,有一小块被墨涂掉了。
涂得非常仔细。方方正正一小块,大概三四行字的面积,被人用黑色的笔反复描了三遍,描到最后连纸张都透不出一点底下的印痕。
那么小的一块。那么认真的一次抹除。
她看着它。
只要她把手指按上去。
一瞬。她就能看见,那底下藏着谁的名字。
——但这要用掉一次。
她只有五寸。一寸五次。二十五次。
她把手缩了回来。
她把那捆报纸重新扎好,绳子绕过原来的绳结,位置一点不差地放回箱子里。然后她退回门外,把地扫完,把门带上。
她什么都没拿。
只把那块被涂掉的墨,还有那道被裁掉的边,记进了脑子里。
下午三点,张叔来巡。她正在廊下洗抹布,抬头喊了一声。
"张叔。"
张叔停下脚步。
"最里间那口箱子里,全是旧报纸。"沈清漪很自然地笑了笑,"都潮了,要不要我搬出去晒晒?"
"别动。"张叔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二爷交代过,一页都不许动。"
"哦。"她点点头,又像是不经意地问,"那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张叔想了想。
"十年了。"他说,"老宅翻修那年,从阁楼清出来的。那年……"
他顿住了。
廊下的风把树枝吹得响了一下。
"那年二夫人刚走。"
沈清漪洗抹布的手,在水里停了一停。
"哦。"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很轻,"那真是……难为二爷了。"
张叔没再说什么,提着他的手电走了。
水盆里的水面晃了两下,慢慢静下来。
她跪在廊下,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
十年前。
她死的那年。
陆沉渊的母亲,也在那一年走了。
而这栋宅子里,有一间屋子被人定期擦拭,有一箱旧报纸被人叮嘱"一页都不许动"。
那不是纪念。
那是有人,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盆边,站了起来。
她今年十八岁。陆沉渊三十岁。
十年前他二十岁,刚失了母亲;而那一年的冬天,她被沉进了海里。
同一年。
她不相信巧合。她信的是账——世界上所有的巧合,都只是还没来得及算清的账。
——她得先弄清楚,陆家的二夫人,是怎么死的。
那天晚上,陆沉渊在书房待到十二点。
他没有开灯。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冷冷的。他把一张佣人名册的照片放大到最大,看着最下面那一行。
那是九月里下大雨那天,张叔手写的登记。
名册上写着:阿予。
字迹清楚,笔画完整。可他每一次刷新,按下重新识别的那一瞬间,那两个字就会模糊一下——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像焦距被人从背后轻轻拧了一圈。
系统在下面弹出一行小字:
该记录可信度:0.31
陆沉渊盯着那行数字,很久没动。
他见过这个东西。
十年前,他在一份不该有空白的数据里,看见过一个空白。
那个空白没有任何来源、没有任何字段、没有任何解释。它就在那里,像一整张织得很密的毯子上,被人抽走了一根线,留下一个洞。他找了这个洞十年。
十年里,它一动不动。
而三天前,它动了。
他把屏幕关掉,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很暗,只有北边书楼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那是下房,下房里住着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下去。
"叫阿予上来。"
沈清漪进书房的时候,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
陆沉渊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陆家下人入职,都要手写一份登记。"他说,"你那天在雨里,张叔图省事,没让你补。"
沈清漪垂着手,站着没动。
"坐下。"
她坐下了。
他把纸推过来,笔也推过来。
"写名字。"
她拿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她停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写:阿予。
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写完,她放下笔。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两个字,正在淡。
不是被擦掉。是像墨从纸的纤维里渗进去、散开、一点点化掉——第一笔的横先没了,接着是撇,最后连"予"字的最后一笔也软了下去。
几秒钟之后,纸上干干净净。
像什么都没写过。
沈清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再写一次。"对面的声音说。
她又写了一次。
阿予。
又淡了。
第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会怎么样。她还是写完了,一笔都没有歪。
纸上又是一片空白。
陆沉渊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台灯底下。灯光透过纸背,那张纸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纸。
"你叫什么名字。"
"阿予。"
"阿予什么。"
沈清漪没有说话。
她不能说。她太清楚了——只要她把那三个字说出口、写下来,那道被涂掉的墨、那道被裁掉的边,就会立刻知道她还活着。
她和这个男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盏灯。
她抬眼看他。
陆沉渊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找了十年东西,终于在地板上看见了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鞋印。
他开口了,很慢。
"十年前,我在一份不该有空白的数据里,看见过一个空白。"
沈清漪的呼吸停了。
"十年里,它没动过。"
"三天前,它动了。"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写了很久,因为我想把一个东西写清楚——她为什么不动手。
她看见了那道被裁掉的边,看见了那块被涂掉的墨。只要一根手指按上去,一秒钟,她就能知道那底下藏着谁。
她把手缩回来了。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她剩的,是五寸水——这本书里,她总共只有二十五次机会,用完就死。
我特别想让她从第一章开始,就活在这种账里:每一次伸手,都要先在心里算一遍,值不值。一个"省着用"的女主,比一个随手就能开挂的女主,好看一百倍。
再说另一个东西。
那张照片上,沈清晚十八岁,站在蛋糕前许愿。而同一天的夜里,另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被推下了船。她们是双生女,同一天生日。
这条线我埋在这里了,不解释了。你们记住那张被裁掉的照片右边缘就行。
最后是结尾那三个字——她写了三遍自己的名字,三遍都淡掉了。
而陆沉渊说,他十年前看见过一个空白,三天前它动了。
三天前是什么日子?你们可以往回翻一翻第一章。
那天,她伸手擦了他案上那枚金属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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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