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车是上午十点到的。
三辆。中间那辆是白色的,车头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慈"字——沈清晚名下那家慈善基金会的会标。
另外两辆是随行的商务车,下来六个人,穿深色衣服,动作很轻、很快,像排练过很多遍。
陆家上下从昨晚就开始准备。老夫人院里的地砖用水刷了三遍,前厅换了新的白兰,连廊下那几道旧帘子都拆下来洗过。
周姨把她从擦灰的活里拎出来,塞到廊下。
"今日沈小姐来,你站这儿掀帘子。"周姨压着声音飞快地叮嘱,"别进正厅,别抬头,别说话。人家是贵人,看咱们一眼都嫌碍眼。你就当自己是根柱子。"
"好。"沈清漪应得很乖。
周姨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替她把领口的扣子扣正,转身走了。
沈清漪站在廊柱边,垂着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条廊。
从院门到正厅,只有三条路。中间那条铺青石的大路绕开花池,左侧的石阶要上下两级。而所有进正厅的人,都必须从她面前这道帘子底下过。
周姨以为把她塞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只是没告诉周姨——她要的就是这个位置。
十点零七分,院门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那面"慈"字小旗,然后是八个穿统一工装的志愿者,抬着几箱给陆老夫人的寿礼。
不是名贵东西。全是各地山区小学寄来的画。孩子们用蜡笔画的海,蓝得乱七八糟,太阳画得比海还大。
廊下的下人都悄悄看过去。
"每年的礼都这样。"旁边一个年轻女佣小声说,"人家小姐不收贵重东西,只收孩子画的画。去年还带着画上过电视呢。"
"我听说了。"另一个接话,"人家做慈善做了八年,从来不摆架子。老夫人说了,沈家这位大小姐,是活菩萨。"
活菩萨。
沈清漪低着头,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沈清晚进来了。
她穿一身白,没什么首饰,只在耳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走路不快,脊背很直,走到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
她一路走过来,挨个跟抬箱子的志愿者说话——不催,不指挥,问的是"重不重""路上吃没吃东西"。
有一个志愿者的鞋带散了。她居然停下来,蹲下身,替他把鞋带系上。
院子里响起一片轻轻的抽气声。
沈清漪替她掀起了帘子。
帘子很沉,她两只手撑着,头一直低着。沈清晚从她面前走过,裙摆扫了一下她的鞋面。
——一股味道,撞进了她的鼻腔。
沈清漪天生对气味极敏感。这不是重生之后才有的东西,是她从小就有的:她能闻出一个人在那一刻,是高兴还是害怕,是干净还是脏。
前世就是因为这个,长辈最喜欢她。
沈清晚上一步,能带出三层味道。
第一层是前调的柑橘和白松香,很贵,市面上一瓶要五位数。
第二层是铃兰。
——沈清漪的指尖僵了一下。
铃兰。那是她自己的香水。前世她用了一整个少女时代的味道。那瓶香水是祖母从国外带回来的,一共只有两瓶,一瓶给了她,一瓶祖母自己留着。
第三层极淡,像一层被洗了无数遍的水汽,藏在所有香味底下。
海水。
沈清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姐姐的背影。
沈清晚走到帘子正中间,忽然停了。
她回过头来,看着掀帘子的这个人。
"你手上的活,"她的眼光落在沈清漪的手上,"做了几年了?"
那双手,沾了灰,指甲却是干净的。指腹柔软,指节修长,没有一道粗活留下的口子。
那不是一个做了几年粗活的人该有的手。
沈清漪把眼皮压得更低:"回小姐,我从前……在别家做过细活。"
沈清晚看了她两秒,笑了。
那笑很深,很温和,像水里有东西沉下去,水面却一丝纹都没有。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沈清漪手里。
"辛苦了。"
然后她转身进了正厅。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沈清漪站在原地,掌心压着那个红包。薄的,听不出里面有几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比谁都清楚,那双手为什么不像做粗活的。
因为那曾经是被整座沈家捧着的手。
正厅里在说话。
这道帘子隔音不好。或者说,沈清晚并没有打算压低声音——她做的事,都是可以让人听见的。
"……'深海回声'这个项目,我筹备了三年。"她的声音温温和和,"海域一共十二平方公里,水质是一级的。我想把它做成一个长期的海洋观测站,再配一个珊瑚保育基地。"
沈清漪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片海。
她死在那里的那片海。
"已经在跟海洋局报批了。"沈清晚还在说,"等批下来,那片区域就是保护区。渔船、打捞船、潜水,一律不许进。这也算……给它一个干净的地方。"
帘子外面,风从廊下吹过。
沈清漪的脖子里,那道水痕凉了一下。
她忽然全明白了。
那不是赎罪。也不是心虚。
那是封口。
一个人杀了人,最体面的处理方式,不是毁尸灭迹,是花钱把现场买下来,围起来,挂一块牌子,写上"保护区"三个字。
然后每年带着一群志愿者去那里捡垃圾,上电视,被叫一声活菩萨。
从此以后,那片海里就算剩下什么,也是"受保护的自然生态"。
再也没有人能打捞上来。
"晚晚啊。"陆老夫人的声音,"你母亲当年只生了你一个,把你教得这样好,是她的福气。"
"是啊。"沈清晚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笑,那笑听着很软,"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
沈清漪站在帘子外,垂着眼。
她听见正厅里,几个陪坐的太太接连应和:"沈家就这一位千金,可不就是捧在手心里养的。"
就这一位千金。
她慢慢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也凉了一下。
十一点二十,沈清晚起身告辞。
陆老夫人一路把她送到厅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临出门的时候,沈清晚忽然回过头。
"老夫人,我有一件小事,一直搁在心里。"她顿了顿,"我小时候,家里丢过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哦?"
"寻了很多年了,都没找到。"沈清晚笑了笑,"听说二爷在这上头是行家。改日我想登门,请二爷帮我看看。"
沈清漪站在廊下,帘子撑在手里。
她的血,一点一点从脸上退下去。
照片。
一张能证明沈家曾经有过两个女儿的照片。
她姐姐今天来,不是来拜寿的。
是来确认——十年前那把刀,到底有没有修干净。
沈清晚走了。车队出了院门,白色的车在午后的阳光里一晃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下人开始收拾东西,说笑声慢慢起来。
沈清漪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廊柱后面,把那个红包从袖子里抽出来,拆开。
三张纸币,不算多。夹在里面的还有一张卡片——铜版纸印的,正面是一片蓝得发亮的海,海浪上用金色压了四个字:
深海回声。
她捏着那张卡片,指腹在"海"字上按了很久。
卡片背面是一行小字: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都值得被重新看见。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笑。
被遗忘的角落。
她的姐姐,正在用"记住"的名义,把一个人被杀掉的地方,永远封起来。而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片海底躺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除了她自己。
"阿予。"
周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压着嗓子,"你今日怎么了,脸白得像张纸。"
沈清漪把卡片塞回袖子,抬起脸,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那位沈小姐,真好看。"
"可不是。"周姨啧了一声,眼里是那种纯粹的仰慕,"人家那才叫活着。"
"嗯。"她低下头,很随意地问,"周姨,沈家……就这一位小姐吗?"
"废话。"周姨奇怪地看她一眼,"沈家就一个女儿,全城谁不知道。"
"哦。"沈清漪点点头,"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转过身,朝下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还有五寸水。
而她要翻的那座山,是十年。
她得先在这座宅子里,找到第一块石头。
她把帘子从钩子上摘下来,搭在臂弯里,正要走。
"阿予。"
一个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她整个人顿住了。
那声音很轻,很平,隔着半个院子,却清清楚楚地砸在她耳朵里。
她抬起头。
陆沉渊站在主楼二楼的长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下来。
从沈清晚进门到离开,他一步都没出过那扇门。可他站在那里,看了全程。
"你叫阿予。"他说。
不是问句。
沈清漪愣住了。
四十一天了。她报过一次名字,就在后门那场雨里。从那以后,有人叫她阿禾,有人叫她阿玉,有人叫她"那个擦灰的"。
没有人完整地叫过她的名字。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是。"她低下头,"我叫阿予。"
陆沉渊没说话。
阳光斜斜地照在长廊上,他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他就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从数据库里翻出来的、怎么都对不上号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你手在抖。"
沈清漪垂在身侧的手,确实在抖。
"是风大。"她说,"二爷。"
廊上安静了两秒。
"今日无风。"
她抬起头。他也还看着她。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预感——
这个人,可能比她自己更早知道,她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三处,我自己写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第一,沈清晚身上的味道。
她用了三层——柑橘和白松香、铃兰、还有一层极淡的海水。
铃兰是阿予前世的香水,海水是她做过的事。她偷走了妹妹的人生、偷走了妹妹的味道、也偷走了那片海。
可她唯独认不出,替她掀帘子的那双手,是妹妹的手。
她连自己的罪都闻不出来。阿予闻得出来。
第二,"深海回声"。
一个杀过人的人最体面的处理方式,不是毁尸灭迹,是花钱把现场买下来,围起来,挂个牌子叫"保护区",然后每年带着志愿者去捡垃圾。
这一笔,是整本书里我最想写的东西——有些慈善,是最高级的掩盖。
第三,陆沉渊那三句话。
「你叫阿予。」「你手在抖。」「今日无风。」
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风的事,说清楚了。
一个被全世界慢慢忘掉的人,遇上一个专门拒绝删除的男人。你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另一场祸?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一句。她今天问周姨:"沈家就这一位小姐吗?"
周姨说:"废话。"
记住了。这句话后面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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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