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府中灯火朦胧摇曳。
若如初敛去心底纷乱,转身步入内室。
宫人伺候她宽衣洗漱。
待下人尽数退去,殿门落栓,偌大寝殿只剩她一人。
床榻柔软,被褥温热,她辗转反侧,半点睡意也无。
她虽笃定安玲珑不会来偏殿,心里有一丝期盼,盼着那人心里有她,能主动前来。
她赌气演戏,扬言要召美人侍寝,无非是想挫一挫安玲珑的锐气,想看看,这人到底会不会有半分在意。
可冷静下来才知荒唐。
若那人心里真的装着旁人,又怎会在意她的戏码。
眼见夜色越来越深,她越想越闷,越等越空。
原来始终都是她一人的自作多情、自导自演。
若如初闭上眼,自嘲勾唇,眼底覆上一层薄凉。
罢了。
不来便不来。
她就不该期盼。
就在她心绪渐沉、准备勉强阖眼之际——
外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轻步,伴着碧桃的通报。
“主子!正殿那边……长公主真的过来了!已经进院子了!!”
若如初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骤然停滞。
那个最重体面、最守威仪、清冷自持的安玲珑——
真的,深夜寻来了。
慌乱瞬间席卷,她一时手足无措,仓促开口:
“快!你去拦住她!就说……我已与美人安歇,不便见客。”
碧桃不敢耽搁,急忙去阻拦。
殿外很快响起几声压得极低的争执,风声细碎,人影错落。
可不过片刻,门外动静尽消,沉重殿门被人轻轻一推——
一道月白衣影,缓步踏了进来。
方才知月折返回禀,说若如初扬言要传美人侍寝。
只这一句,便叫安玲珑心绪焦灼,反复思量。有些问题总要面对的,总不能她的小初旁边夜夜宿着旁人。
终还是抛开所有规矩体面,匆匆整理衣袂,一路径直赶来偏殿。
温润烛火落眸间,安玲珑目光轻扫内室。
床榻空空,枕边无人,哪有什么美人相伴。
方才紧蹙的眉眼,一瞬尽数柔和,眼底悄然漾开浅浅笑意。
她缓步行至榻边,垂眸凝视侧身而卧的人。
若如初此刻双目轻阖,长睫垂落,呼吸匀净,俨然一副沉沉熟睡的模样。
可那耳根悄悄漫开的绯红,一路染至鬓边,将她所有故作安稳的伪装,尽数出卖。
她们相伴数载,朝夕共度无数晨昏,怎会看不穿她这拙劣至极的假装安眠。
她微微俯身,温热绵长的呼吸轻轻拂过若如初耳廓,嗓音低柔缱绻,似晚风呢喃。
“小初。”
“你的美人呢?”
榻上之人身躯猛地一颤。
纤长的睫羽剧烈抖动,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睁眼。
鼻尖萦绕着安玲珑独有的清浅香气,若如初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安玲珑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凑她更近,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边,再次轻声呢喃:
“小初,我知道你醒着。”
“再装睡,姐姐可要痒你了。”
安玲珑的手缓缓伸向她的脖颈。
若如初最是怕痒,再也撑不住,仓促地翻身坐起,脸颊发烫。
“你……你!”
她慌乱间抬眸,恰好撞进安玲珑的眼眸里。
安玲珑正玩味的看着她,目光极具侵略性的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身前。
若如初下意识低头一望,才惊觉自己只穿里衣,衣料单薄勾勒身形。
脸颊轰的一下,瞬间红透。她赶忙扯过身旁锦被,手忙脚乱把自己围了个严严实实,连下巴都埋进被角,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慌乱无措的眼。
安玲珑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她眉眼弯弯,眼尾含着淡淡风情,“在姐姐面前,还这么害羞?”
她顿了几秒,语气更加玩味。
“姐姐又不是没见过。”
若如初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带着气恼,“本公主阅人无数,才不会害羞。我从前太小,才被你……”
话未说完,便堪堪顿住,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安玲珑闻言,顺势坐到榻上,身形一点点缓缓倾身靠近。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愫,哑声道,“从前确实小,如今……”
她缓缓凑近,气息相缠,几乎快要贴近她的唇,“倒是更合我心意。”
若如初浑身一僵,对上她玩味的眼神,下意识连连后退。
“我指的是年纪小。”她急忙辩解。
安玲珑再次凑近她,手托起她的下巴,语气暧昧,“那小初以为,姐姐指的什么?”
若如初的心砰砰跳个不停,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她眼神躲闪,慌乱不已,
“你……你想干嘛?”
安玲珑缓缓退开身形,站起身,收起方才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认真,
“小初若是怕去正殿新房,那姐姐倒也可以留在偏殿伺候”,
她语气淡淡,尾音轻轻拖长,
“但你该清楚,若是惹急了姐姐……”
若如初心头一紧。
世人眼中的安玲珑清冷自持,端庄冰洁。只有她知道,这人偏执起来,是何等模样。
这般语气,这副神情,她刻骨铭心。
脑海中倏然闪过旧日一幕。
当年上元佳节一见安玲珑,她便念念不忘。
听仁和堂的掌柜说,静心寺十分灵验,她便跪在佛像前,认认真真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头。踏出禅院,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人,恰好立在姻缘摊前。
她赶忙上前相认,才有了之后她与安玲珑的相识,相守。
至此她深信静心寺的佛祖能助心诚之人实现愿望。
之后的一个冬日,安玲珑整日忙于朝堂诸事,鲜有时间陪她。她心生一计,再次前往静心寺,求佛祖保佑她与姐姐能长相厮守,恩爱无疑。闲逛后山时,救下了伤势严重的一个小厮,托付给寺中的住持照料。
不料,因着耽搁了时日,漫天大雪遮了路,无法下山。她只好在寺院住了下来,帮着照顾那名伤者。
待到冰雪稍化,她赶忙奔去了长公主府,她才知道安玲珑心急如焚,曾到处寻她。
那一夜,安玲珑褪去所有斯文,偏执又霸道,纠缠得她好几日嗓子说不了话,也下不来榻。
旧忆翻涌,耳尖发烫。
偏殿地方狭小,隔音效果不好,她的那些心腹丫鬟,往常陪她演戏的美人们都在此处。她可不想在此地发生点什么,万一安玲珑真的不管不顾,她还有何脸面面对众人。
难道要让旁人知晓,她费尽心机娶来的是她的攻,她才是那个受。
实在太丢人。
想到此处,她心底又慌又怯,却不肯认输,她心虚的挺了挺脊背,“去就去,我才不怕。”
安玲珑冲她莞尔一笑,语气放缓,“好,姐姐在新房等你。”
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唇边笑意尽数敛去,淡淡望着床榻上蜷缩的人:
“顺便,好好给姐姐讲讲你的那些美人。”
然后她语气放缓,
“还有——大婚之夜你说你不想要姐姐了,可姐姐想要你,非常想要你。”
话音落罢,再不逗留,转身抬步,缓缓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身影。
方才那一番因着安玲珑靠近带来的燥热慢慢褪去,心底积压的酸涩翻涌上来。
若如初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子一软,一头扑倒在锦榻之上,手脚捶打着柔软床面,又羞又气。
何等荒唐。
明明是当初安玲珑绝情负她,受尽委屈的人是自己。
事到如今,被拿捏的依旧是她若如初!
可羞恼之下,猜忌并未散去。
安玲珑这句“想要你”,究竟是几分真心?
是久别情动,还是刻意的折辱?
她实在不敢赌,怕安玲珑再返回来,做出出格的事,她忙从榻上坐起身,定了定神,朝外唤道:
“碧桃,碧桃,快进来。”
碧桃小跑着掀帘而入。
“主子,你没事吧?玲珑长公主怎么这么快便离开了?”
若如初没心思应付她,催促道:“快些替我更衣。”
碧桃疑惑上前:“夜深了,主子这会儿去哪里?”
若如初皱着眉,
“心里憋着一口气,始终不顺。我要过去好好理论一番。”
碧桃半信半疑,也不多问,麻利的取来衣衫,伺候若如初穿戴。
若如初任由她打理,面上带着几分故作的冷傲,心底却早已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此去是凶是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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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演戏美人计,等来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