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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本能护妻,心口不一

方才仓促离院的若如初,一路步履慌乱,直至踏入僻静偏殿,才总算稳住身形。

殿门被重重合上。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若如初缓缓闭上眼,耳畔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温柔私语——

“不如姐姐亲自陪你。”

聊聊几字,扰得她方寸大乱,几乎溃不成军。

本是她布下的局。

本想当众折辱,想看安玲珑窘迫难堪,进退两难,最好还能生出几分嫉妒。

她蓄谋已久,自认拿捏全局,占尽上风。

可到最后,狼狈落败、仓皇逃离的,偏偏是她自己。

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她心底又气又恼,又羞又涩。

气安玲珑太过从容,太过淡然,太过无懈可击。更气自己没出息。

明明恨她入骨,可那人只需一句旧语、一次近身、一抹浅笑,她筑起两年的高墙,便险些轰然崩塌。

贴身婢女碧桃正立于案前,整理书卷器物。听见关门声抬首,便见自家主子面色潮红,眸光涣散。

碧桃心中诧异,连忙趋步上前:“殿下,您原是要当众给炎国公主一个下马威,如何这般快便回来了?”

目光落在她泛着绯色的脸颊,碧桃眉尖微蹙,低声试探打趣:“殿下面颊发烫,莫不是方才当真在前院相中哪位美人,定下今夜侍寝?”

这话入耳,只叫若如初心头愈发烦乱,她不耐挥了挥袖,“不过一群庸脂俗粉,凡夫俗子罢了,我怎会看得上。”

自上元那一眼惊鸿,世间万千春色,于她眼中皆成虚妄。

碧桃自幼伴她长大,最是洞悉她心底深藏的执念,脸上笑意顷刻敛尽,神色添了几分沉忧。

“殿下,您这般心神不宁,莫不是……又对安玲珑心软了?”她往前半步,语气恳切又痛惜,“万万不可糊涂。您忘了昔日,她何等铁石心肠,亲手将您推开,叫您肝肠寸断,受尽苦楚。”

一语惊醒梦中人。

方才被暧昧悸动冲乱的心神,被刺骨凉意覆盖。

尘封的伤痛,骤然翻涌。

昔年她隐去齐国公主身份,化作仁和堂少掌柜,滞留炎国三载。一腔赤诚悉数交付,满眼满心皆是那人。可掏心掏肺的奔赴,换来的只有决绝与伤害。那些旧伤,岁岁年年,不曾愈合。

她抬眼,面上敛去所有慌乱。

“你不必忧心。”

“我乃齐国公主若如初,岂会在同一个人身上,栽第二次跟头。”

碧桃望着她故作强硬的模样,只在心底无声叹息。

世人皆传齐公主风流放浪,夜夜新人,可唯有她知晓内里真相。自家殿下万花丛中过,却是片叶不沾,守身至今。无数个深夜,她睡梦里辗转呢喃的,依旧是那一声“姐姐”。

得知安玲珑将要另嫁他人之时,若如初再也按捺不住,不惜动用手段,将人强娶回来。就算做不到恩爱相守,那便彼此纠缠,至死方休。

——

时辰渐晚,暮色沉落,夜色漫覆整座公主府。

偏殿之内,灯火摇曳。

方才庭前的美人,心思辗转,终究不肯安分。

几人结伴而来,立在殿外,轻声求见。

入殿之后,个个垂首低眉,言辞委婉,句句藏锋。

“公主,今日庭前之事,奴婢等看着,实在替您委屈。”

“新夫人初入府,便自作主张、立规矩辖管府中人事,未免太过僭越。”

“远道和亲,本该安分守礼,可如今看来……倒是夫人气场过盛,反倒压过了公主。”

她们句句挑拨,刻意放大安玲珑立威的举动,想让若如初心生芥蒂,厌弃这位新夫人。

“够了。”

若如初冷冷开口。

一众美人瞬间噤声,齐齐垂首,心底莫名发慌。

“本公主的夫人,轮得到你们置喙?”

她抬眸,目光微凉,扫过众人。

“庭前立威,是主母本分。规整府规,是分内之事。”

“岂能容你们在此搬弄是非、嚼舌挑拨?”

从前她纵着府中人随性伺候、左右簇拥,不过是空荡荡的寂寥,不过是刻意伪装的风流薄幸。

可谁都不能、也不配,非议安玲珑半分。

哪怕她自己怨她、气她、恨她。

旁人也绝不可欺她、辱她、诋毁她。

“往后再敢这般嚼舌生非,休怪我无情,直接送回怡红院。”

众人脸色煞白,惶恐跪地请罪。

“奴婢知错!”

“滚。”

一声落下,无人再敢多言,连滚带爬尽数退离偏殿。

碧桃上前,轻轻替她顺了顺郁结的胸口,轻叹一声:“主子,您真是没救了。您都容不得半分诋毁她。”

若如初默然落座,心底亦是一片茫然。

恍惚间又记起炎都旧事。

那年她在听雨轩茶楼听闻两名朝臣造谣,污毁安玲珑与当朝太后不清不楚。她当夜便暗中遣人,拔去那二人舌根,叫他们再也无法搬弄口舌。此事,也成了炎都一桩悬案。

当年是一腔深情,甘愿双手染尘,护她一世清誉。

可如今,她明明满心都是报复折辱,为何听见旁人伤她,本能依旧是护着。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她明明该恨的。

这道心结太深,她不敢细想,亦不愿深究。

昨夜彻夜无眠,爱恨反复煎熬,困意缓缓席卷上来。若如初吩咐碧桃铺置寝卧,只想暂且阖眼,躲开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婢女细碎的通禀声:“主子,新婚正殿那边遣人过来传话。”

若如初漫不经心抬眸:“叫她进来。”

帘钩轻响,一道身影掀帘而入。

看清来人,若如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前来传信的,竟是白日里敢同她据理力争,安玲珑身边的心腹陪嫁婢女知月。

知月踏入殿中,胸中虽积着一腔愤懑,可记着自家殿下反复叮嘱,不敢失了半分礼数。她屈膝,规规矩矩行下大礼,垂着眼帘,语气里的不快却难以遮掩。

“回公主,我家殿下遣奴婢前来,请公主今夜回新婚正殿安寝。”

若如初瞧得分明,少女眼底藏满不甘,她唇角漫开一抹凉薄的浅弧:“我若是,偏不回去呢。”

知月念及自家殿下所受的种种委屈,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公主,还望顾全两分体面。若非我家殿下顾念您的身份,原也不必遣奴婢跑这一趟。实话说,我家殿下心中本就记挂着旁人,公主久居偏殿,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桩解脱。”

寥寥数语,恍如冰锥猝然刺入心口。

坊间早有流言,传言安玲珑与炎国新科状元方清尘两情相悦。若如初想当然的认定安玲珑心心念念的,便是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一月之前听闻二人即将大婚的消息,胸中郁气几乎将她焚烧殆尽。数年痴念,几番相思纠缠,到最后,原来不过是自己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是以她才会陈兵炎国边境,以兵戈相逼,执意要将安玲珑娶回齐国。纵使得不到那颗真心,也要将人牢牢拘在自己身侧,哪怕两两相磨,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朝夕相守,缱绻情深。

若如初语声冷了下来,淡淡开口:

“你回去回禀你家殿下。”

“本公主今夜约了美人,便不回正殿了。”

知月听罢,心头怒火更盛,硬着头皮再度出声:

“殿下有言,公主若是执意不肯回新房,今夜,她便亲自过来,将公主绑回去。”

这番话,瞬间撩起若如初心底的赌气与报复之心,她扬声冷笑一声: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若是她想看本公主与美人温存,大可以亲自过来便是。”

知月气得狠狠一跺足,拂了拂衣袖,勉强行过告退之礼,快步转身离去。

若如初再无睡意。她迈步走出殿门,立于庭院之中。

初春的夜,浸着薄薄凉意。她独自坐在石凳之上,一想到自己的新婚夫人,或许正在遥遥另一处,对月思念别人,心口便堵得发闷,百般不是滋味。

一个偏执的念头自心底悄然滋生。

不如直接去往正殿新房。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

念头刚起,便被她强行压下。

安玲珑要她回正殿,不过是为维持表面体面,免得府中上下流言四起,落得个正妻被冷落的笑柄。

她偏不要遂安玲珑的心意。

她就要叫那个人独守空房。

她要让安玲珑清清楚楚明白,如今的自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由她拿捏摆布的人。

心头烦乱不堪,她索性站起身,在庭院之中来回踱步。

碧桃立在一旁,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小心翼翼上前试探:

“主子,那……今夜当真要传美人过来伺候吗?”

若如初侧过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传什么美人。”

碧桃眨了眨眼,小声咕哝:

“方才主子明明说,要同美人温存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主子嫌女子无趣,府中也还有几位样貌俊朗的少年郎。”

若如初不由得低笑出声,眉间郁结稍稍散去几分,带着几分无奈:“碧桃,你当我是饥不择食之人?”

碧桃连忙摇头:“奴婢并非此意。主子如今年已二十,正是血气方刚之时,也该有所慰藉。”

若如初只觉得这丫头越发没了规矩,却还是正色解释:

“方才不过是赌气,随口说的气话罢了。”

碧桃抿了抿唇,依旧放不下心,又问:

“可万一……玲珑长公主当真不顾颜面,亲自寻过来,该如何是好?”

若如初闻言,心神微晃,白日庭前那道耳畔低语又浮上脑海。可转瞬,她又自我劝慰,那大抵不过是安玲珑故作姿态,用来阻拦她选美的手段。

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的。她素来清冷自持,最重皇室威仪,绝不会放下身段,顶着满府的闲话,深夜踏来这偏殿。”

可她心底深处,又隐秘藏着一念——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会来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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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本能护妻,心口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