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仓促离院的若如初,一路步履慌乱,直至踏入僻静偏殿,才总算稳住身形。
殿门被重重合上。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若如初缓缓闭上眼,耳畔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温柔私语——
“不如姐姐亲自陪你。”
聊聊几字,扰得她方寸大乱,几乎溃不成军。
本是她布下的局。
本想当众折辱,想看安玲珑窘迫难堪,进退两难,最好还能生出几分嫉妒。
她蓄谋已久,自认拿捏全局,占尽上风。
可到最后,狼狈落败、仓皇逃离的,偏偏是她自己。
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她心底又气又恼,又羞又涩。
气安玲珑太过从容,太过淡然,太过无懈可击。更气自己没出息。
明明恨她入骨,可那人只需一句旧语、一次近身、一抹浅笑,她筑起两年的高墙,便险些轰然崩塌。
贴身婢女碧桃正立于案前,整理书卷器物。听见关门声抬首,便见自家主子面色潮红,眸光涣散。
碧桃心中诧异,连忙趋步上前:“殿下,您原是要当众给炎国公主一个下马威,如何这般快便回来了?”
目光落在她泛着绯色的脸颊,碧桃眉尖微蹙,低声试探打趣:“殿下面颊发烫,莫不是方才当真在前院相中哪位美人,定下今夜侍寝?”
这话入耳,只叫若如初心头愈发烦乱,她不耐挥了挥袖,“不过一群庸脂俗粉,凡夫俗子罢了,我怎会看得上。”
自上元那一眼惊鸿,世间万千春色,于她眼中皆成虚妄。
碧桃自幼伴她长大,最是洞悉她心底深藏的执念,脸上笑意顷刻敛尽,神色添了几分沉忧。
“殿下,您这般心神不宁,莫不是……又对安玲珑心软了?”她往前半步,语气恳切又痛惜,“万万不可糊涂。您忘了昔日,她何等铁石心肠,亲手将您推开,叫您肝肠寸断,受尽苦楚。”
一语惊醒梦中人。
方才被暧昧悸动冲乱的心神,被刺骨凉意覆盖。
尘封的伤痛,骤然翻涌。
昔年她隐去齐国公主身份,化作仁和堂少掌柜,滞留炎国三载。一腔赤诚悉数交付,满眼满心皆是那人。可掏心掏肺的奔赴,换来的只有决绝与伤害。那些旧伤,岁岁年年,不曾愈合。
她抬眼,面上敛去所有慌乱。
“你不必忧心。”
“我乃齐国公主若如初,岂会在同一个人身上,栽第二次跟头。”
碧桃望着她故作强硬的模样,只在心底无声叹息。
世人皆传齐公主风流放浪,夜夜新人,可唯有她知晓内里真相。自家殿下万花丛中过,却是片叶不沾,守身至今。无数个深夜,她睡梦里辗转呢喃的,依旧是那一声“姐姐”。
得知安玲珑将要另嫁他人之时,若如初再也按捺不住,不惜动用手段,将人强娶回来。就算做不到恩爱相守,那便彼此纠缠,至死方休。
——
时辰渐晚,暮色沉落,夜色漫覆整座公主府。
偏殿之内,灯火摇曳。
方才庭前的美人,心思辗转,终究不肯安分。
几人结伴而来,立在殿外,轻声求见。
入殿之后,个个垂首低眉,言辞委婉,句句藏锋。
“公主,今日庭前之事,奴婢等看着,实在替您委屈。”
“新夫人初入府,便自作主张、立规矩辖管府中人事,未免太过僭越。”
“远道和亲,本该安分守礼,可如今看来……倒是夫人气场过盛,反倒压过了公主。”
她们句句挑拨,刻意放大安玲珑立威的举动,想让若如初心生芥蒂,厌弃这位新夫人。
“够了。”
若如初冷冷开口。
一众美人瞬间噤声,齐齐垂首,心底莫名发慌。
“本公主的夫人,轮得到你们置喙?”
她抬眸,目光微凉,扫过众人。
“庭前立威,是主母本分。规整府规,是分内之事。”
“岂能容你们在此搬弄是非、嚼舌挑拨?”
从前她纵着府中人随性伺候、左右簇拥,不过是空荡荡的寂寥,不过是刻意伪装的风流薄幸。
可谁都不能、也不配,非议安玲珑半分。
哪怕她自己怨她、气她、恨她。
旁人也绝不可欺她、辱她、诋毁她。
“往后再敢这般嚼舌生非,休怪我无情,直接送回怡红院。”
众人脸色煞白,惶恐跪地请罪。
“奴婢知错!”
“滚。”
一声落下,无人再敢多言,连滚带爬尽数退离偏殿。
碧桃上前,轻轻替她顺了顺郁结的胸口,轻叹一声:“主子,您真是没救了。您都容不得半分诋毁她。”
若如初默然落座,心底亦是一片茫然。
恍惚间又记起炎都旧事。
那年她在听雨轩茶楼听闻两名朝臣造谣,污毁安玲珑与当朝太后不清不楚。她当夜便暗中遣人,拔去那二人舌根,叫他们再也无法搬弄口舌。此事,也成了炎都一桩悬案。
当年是一腔深情,甘愿双手染尘,护她一世清誉。
可如今,她明明满心都是报复折辱,为何听见旁人伤她,本能依旧是护着。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她明明该恨的。
这道心结太深,她不敢细想,亦不愿深究。
昨夜彻夜无眠,爱恨反复煎熬,困意缓缓席卷上来。若如初吩咐碧桃铺置寝卧,只想暂且阖眼,躲开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婢女细碎的通禀声:“主子,新婚正殿那边遣人过来传话。”
若如初漫不经心抬眸:“叫她进来。”
帘钩轻响,一道身影掀帘而入。
看清来人,若如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前来传信的,竟是白日里敢同她据理力争,安玲珑身边的心腹陪嫁婢女知月。
知月踏入殿中,胸中虽积着一腔愤懑,可记着自家殿下反复叮嘱,不敢失了半分礼数。她屈膝,规规矩矩行下大礼,垂着眼帘,语气里的不快却难以遮掩。
“回公主,我家殿下遣奴婢前来,请公主今夜回新婚正殿安寝。”
若如初瞧得分明,少女眼底藏满不甘,她唇角漫开一抹凉薄的浅弧:“我若是,偏不回去呢。”
知月念及自家殿下所受的种种委屈,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公主,还望顾全两分体面。若非我家殿下顾念您的身份,原也不必遣奴婢跑这一趟。实话说,我家殿下心中本就记挂着旁人,公主久居偏殿,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桩解脱。”
寥寥数语,恍如冰锥猝然刺入心口。
坊间早有流言,传言安玲珑与炎国新科状元方清尘两情相悦。若如初想当然的认定安玲珑心心念念的,便是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一月之前听闻二人即将大婚的消息,胸中郁气几乎将她焚烧殆尽。数年痴念,几番相思纠缠,到最后,原来不过是自己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是以她才会陈兵炎国边境,以兵戈相逼,执意要将安玲珑娶回齐国。纵使得不到那颗真心,也要将人牢牢拘在自己身侧,哪怕两两相磨,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朝夕相守,缱绻情深。
若如初语声冷了下来,淡淡开口:
“你回去回禀你家殿下。”
“本公主今夜约了美人,便不回正殿了。”
知月听罢,心头怒火更盛,硬着头皮再度出声:
“殿下有言,公主若是执意不肯回新房,今夜,她便亲自过来,将公主绑回去。”
这番话,瞬间撩起若如初心底的赌气与报复之心,她扬声冷笑一声: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若是她想看本公主与美人温存,大可以亲自过来便是。”
知月气得狠狠一跺足,拂了拂衣袖,勉强行过告退之礼,快步转身离去。
若如初再无睡意。她迈步走出殿门,立于庭院之中。
初春的夜,浸着薄薄凉意。她独自坐在石凳之上,一想到自己的新婚夫人,或许正在遥遥另一处,对月思念别人,心口便堵得发闷,百般不是滋味。
一个偏执的念头自心底悄然滋生。
不如直接去往正殿新房。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
念头刚起,便被她强行压下。
安玲珑要她回正殿,不过是为维持表面体面,免得府中上下流言四起,落得个正妻被冷落的笑柄。
她偏不要遂安玲珑的心意。
她就要叫那个人独守空房。
她要让安玲珑清清楚楚明白,如今的自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由她拿捏摆布的人。
心头烦乱不堪,她索性站起身,在庭院之中来回踱步。
碧桃立在一旁,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小心翼翼上前试探:
“主子,那……今夜当真要传美人过来伺候吗?”
若如初侧过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传什么美人。”
碧桃眨了眨眼,小声咕哝:
“方才主子明明说,要同美人温存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主子嫌女子无趣,府中也还有几位样貌俊朗的少年郎。”
若如初不由得低笑出声,眉间郁结稍稍散去几分,带着几分无奈:“碧桃,你当我是饥不择食之人?”
碧桃连忙摇头:“奴婢并非此意。主子如今年已二十,正是血气方刚之时,也该有所慰藉。”
若如初只觉得这丫头越发没了规矩,却还是正色解释:
“方才不过是赌气,随口说的气话罢了。”
碧桃抿了抿唇,依旧放不下心,又问:
“可万一……玲珑长公主当真不顾颜面,亲自寻过来,该如何是好?”
若如初闻言,心神微晃,白日庭前那道耳畔低语又浮上脑海。可转瞬,她又自我劝慰,那大抵不过是安玲珑故作姿态,用来阻拦她选美的手段。
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的。她素来清冷自持,最重皇室威仪,绝不会放下身段,顶着满府的闲话,深夜踏来这偏殿。”
可她心底深处,又隐秘藏着一念——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会来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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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本能护妻,心口不一